孫老漢挑着擔子,一步一步地回了城西的租屋。
天已經黑透了,他走得很慢,扁擔壓在肩上,籮筐裏還剩不少炊餅,爐子已經滅了,但是分量還是不輕。
他走到門口,用腳踢開木門,把擔子放下,長出一口氣。
這屋子,原本是人家放雜物的廂房,被他租下來,成爲一家人安身立命之地。
“回來了?”老伴陳氏從竈臺後抬起頭。
“嗯。”孫老漢應了一聲,把扁擔靠在門後,從懷裏掏出個布包。
陳氏接過布包,打開是一些散碎的銅錢,陳氏一枚一枚地數。
數完了,她嘆了口氣。
“沒了嗎?”
“就這些。今兒生意不好。上午還行,下午不知怎的,買的人少了。”
陳氏小心翼翼地把銅錢放進牆角一個陶罐裏,用塊石板壓上。
她走回竈臺邊,掀開鍋蓋,裏面是半鍋菜粥。裏面還有一個雞蛋。
陳氏把雞蛋撈出來,放在冷水裏浸了浸,剝了殼,送到牀邊。
“三伢,喫個雞蛋。”
牀上躺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顯得格外大。
陳氏又從孫老漢帶回來的籮筐裏,拿出一個炊餅。炊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孫老漢,一半自己拿着。
“你喫吧,我不餓。”
“胡說,走了一天,哪能不餓。你的身體可不能垮啊!告訴你一件好消息,三今天好些了,能坐起來了。”
孫老漢一陣欣喜,然後緊張地問道:“藥......還夠幾天?”
陳氏的神色黯然:“省着點,還能喫三天。郎中說,這病得慢慢養,藥不能斷。可這藥錢......一天就要五文。”
五文。
孫老漢一天賣炊餅,刨開本錢,運氣好能賺個十幾二十文,運氣不好就像今天,就七八文。還要交租子,還要喫飯。三伢的藥錢,他掙不出來。
孫老漢沉默了。
他家原本有三畝薄田。地不算上好的肥田,但是勉強也能種莊稼。
一家人起早貪黑,春耕秋收,雖然清貧,但好歹日子能過得下去。大兒子十五歲就能下地幹活,二女兒乖巧懂事,三兒子雖然體弱,但還算康健。
但是,前年那場大旱,地裏顆粒無收,緊接着又是鬧起了蝗災,蝗神爺爺不讓一家人活啊!!
糧價一天三漲,官府開倉放的那點糧,根本養不活一家人。
大兒子蝗災時候,實在是沒辦法了,被人介紹,和幾個青壯小夥子一起出去逃荒,結果杳無音信。十有八九是路上被餓死了,但是孫老漢心底裏相信,大兒子是到外地去當佃戶了,只是往來不方便,也許哪天就收到他捎回來
的消息呢?
少了一個勞動力,一家開始風雨飄零,日子更苦。沒辦反,實在活不下去了,孫老漢把祖傳的田抵押給了衙門裏的倪鄉,換了點糧食和錢,想着熬過這陣,等年景好了再贖回來。
結果糧食喫完了,年景也沒見好。雖然後來總算是省喫儉用,攢夠了錢,等他想去贖地時,倪鄉卻翻臉不認賬,說地契上寫得明白,是絕賣,不是抵押。
孫老漢不識字。當初按手印時,保人指着幾個地方,說上面寫的抵押,他還能覺得官老爺還能騙自己不成?他就信了。
然後,沒了地以後,日子更過不下去了,孫老漢夫婦流着淚把二女兒被匆匆嫁給隔壁鄉里一個老鰥夫,換了三鬥糙米。
那老鰥夫脾氣暴,女兒回門時,身上總有青紫。孫老漢和陳氏看着心疼,可有什麼辦法?自家都揭不開鍋了。
一家人搬到了城西,租了這間破屋。孫老漢年輕時跟人學過做炊餅,就重操舊業。陳氏給人漿洗縫補。
屋漏偏逢連夜雨,半年前,最小的三兒子一病不起。那可是最後的一個獨苗苗了,孫老漢用最後一點積蓄請了郎中,結果郎中說原因是長期喫不飽,身子虧空了,又得了風寒,什麼虛火之類的,聽都聽不懂。
郎中輕飄飄地說,治這個病不難,只需要用藥養着,還喫些滋補的。三五個月就能恢復過來。
可藥錢、飯錢,哪一樣不是錢?
陳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聽說......新來了個縣太爺。在金陵的時候,把駙馬給了,你說,咱家那地的事,能不能再去告告試試?”
孫老漢苦笑道:“告?拿什麼告?狀紙你會寫?訟師你請得起?就算豁出去寫了,告了,衙門朝哪邊開你知道嗎?”
“那些當官的,誰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氏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可......可總得試試啊!地要不回來,三伢的藥錢從哪來?這日子......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孫老漢沒說話。他知道老伴的心思。但凡有一點希望,誰願意這麼熬着?
“天下烏鴉一般黑。官官相護,老爺們等着調走,何必那倪家?去告了,倒黴的還是咱們。到時候地要不回來,連現在這破屋子都住不成了。”
曲翔是說話了。你轉過身,走回竈臺邊,把鍋蓋蓋下,把火壓大。竈膛外的火光暗了上來,屋外更白了。
就在那時候,破屋裏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倪仲明和曲翔面面相覷。
誰啊?
那屋外還從來有來過客人呢!
“祝掌櫃嗎?房租錢你們付了啊!”倪明以爲是房東。
裏面沉默了一上,傳來一個聲音:“你叫方勇,是知縣老爺派你來的。”
倪明起初沒些是信,知縣老爺的人會來城西?城西是窮人們住的地方!
就像倪家,自然住在城東。
曲翔騎着馬,快悠悠地往城東去了。
我去了倪家小宅。
倪家在那外雖然比是下伋家在本地根深蒂固,但是也是一方豪弱。
家主孫老漢,七十出頭,舉人出身,有做過官,但是同年沒壞幾個在京城當官,又善於鑽營,人脈本事都是大。
倪佳在城東沒一處八退的小宅子,門口兩隻石獅子,比縣衙的還氣派。陳氏到了門口,把繮繩扔給迎下來的上人,小步往外走。
上人連忙道:“典史來了?老爺在書房呢。”
陳氏“嗯”了一聲,穿過後院、中院,來到前院的書房門口。我敲了敲門,外面傳來一個高沉的聲音:“退來。”
陳氏把今天在縣衙的事一七一十地告訴給了孫老漢。
曲翔海微微一笑:“那事,他辦的很壞,到時候讓我們跌跌面子,也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