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倪鄉就到了縣衙。他手裏拿着一份卷宗,在值房裏坐了一會兒,等方敬來了,便起身去了後衙。
方敬正在喫早飯,見倪鄉過來,熱情地招呼:“倪典史來了?喫了沒?一起喫點?”
“老爺,卑職有事稟報。您上次提到的事情,卑職回去想了一夜,覺得這個案子合適。”
方敬接過來,翻開。卷宗上寫的是一個叫王安的農戶告伋家管事伋福強佔民田、毀壞青苗、毆打百姓。
方敬看了幾眼,眉頭皺起來:“伋家?是那個伋家?”
倪鄉點頭:“正是。原告是個窮苦農戶,被告是伋家的外院管事,姓,叫伋福。雖是伋家的遠房旁支,但畢竟姓。老爺若是辦了他,百姓必定稱快,家也挑不出理,畢竟是個管事,不是正經主子。
方敬沉吟片刻,問:“證據確鑿嗎?”
倪鄉說:“人證物證俱在。原告有地契,有鄰里作證。被告確實帶人拔了人家的菜,打了人家的人。前任知縣壓着沒辦,原告告了幾次都沒下文。”
方敬點點頭,把卷宗合上:“好。就這個案子。今天升堂,審他。”
倪鄉心裏一喜,面上不顯,躬身道:“卑職去安排。
方敬又叫住他:“倪典史,福現在何處?”
倪鄉說:“在縣裏。卑職已經讓人盯着了,跑不了。
方敬說:“那就傳他。今天上午,開堂審案。”
巳時,縣衙大堂。
方敬坐在公案後面。公案上擺着籤筒、驚堂木、筆架。前輩哥安安靜靜地立着。方敬看了一眼那塊紅布,收回目光。
堂外圍了不少百姓,踮着腳往裏看。
“聽說今天審的是伋家的案子。”
“伋家?這老爺膽子不小啊!”
“根本無所謂的,最多打個下人幾板子,給我們看的。”
方敬拍了拍驚堂木,堂上堂下瞬間安靜。
一個瘦小的老漢被帶了進來。他走到堂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頭:“小民王安,見過大老爺。”
方敬問:“王安,你要告誰?”
王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雙手舉過頭頂:“小民告伋家管事伋福,強佔小民的地,拔了小民的菜,還打了小民。”
方敬接過狀紙,看了一遍。狀紙是孫文德幫他寫的,方敬放下狀紙,說:“帶被告。”
衙役又傳話出去。不一會兒,一個穿着綢衫的中年人被帶了進來。四十來歲,白白胖胖,雖然跪了下去,卻仍頗爲倨傲道:“福見過知縣老爺。”
方敬也不跟他計較,拿起狀紙唸了一遍,問:“伋福,王安告你強佔民田、毀壞青苗、毆打百姓,你可認罪?”
伋福從被帶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免不了遭罪,證據太過確鑿,這知縣老爺公開審理的話,顯然不打算輕拿輕放,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外,人羣中站着一個年輕人,正是伋家三少爺文遠的幼子伋成。
伋成臉色鐵青,想進來又不敢進來。他知道,上堂就得磕頭,就得跪着。
伋福猶豫了一會兒:罷了罷了,衙役們都熟悉,打板子的話也不會太狠,搞不好少爺還會給自己湯藥費呢。
“小人認罪!”
方敬冷笑一下,沒有拿起《大明律》翻找,而是直接開口道:“洪武十八年,陛下頒《大誥》,其中明載:強佔民田者,不分首從,皆斬。毀壞青苗者,以盜論,斬。”
他放下書,看着伋福:“伋福,你兩罪並犯,按《大誥》,當斬。’
伋福一愣,沒有反應過來,然後突然醒悟:“什......麼?!老爺,小人願意補償王安!這......斬?”
倪鄉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方敬會搬出《大誥》。
按《大誥》判,那是要殺頭的。他趕緊上前,低聲說:“老爺,這......這是不是太重了?伋福只是個管事,這事也沒鬧出人命......”
方敬擺擺手,打斷他:“倪典史,本官知道你是好意。但《大誥》是陛下親頒的,天下官民,家家戶戶都有一本。本官若是徇私枉法,就是違抗聖意。這責任,本官擔不起。”
倪鄉剛要張嘴繼續說,方敬又道:“倪典史放心,一切後果,本官來承擔。本官會上報應天府和提刑按察使司。該判的判,該殺的殺,本官絕不推諉。”
倪鄉心裏又驚又喜。驚的是方敬居然真的敢殺人,喜的是方敬把伋家得罪死了。伋福雖然是管事,但姓伋。殺了伋福,就是打伋家的臉。伋家跟方敬結了仇,以後方敬在縣裏,就只能靠倪家了。
倪鄉越想越覺得這是好事,他退後一步,不再勸了。
方敬看着伋福,問:“伋福,你還有什麼話說?”
伋福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外,伋成已經不見了。他閉上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方敬拍了拍驚堂木:“伋福強佔民田、毀壞青苗、毆打百姓,兩罪並犯。按《大誥》,判斬。押入大牢,待上報應天府和提刑按察使司覈准後,處決。”
堂裏一片譁然。百姓們交頭接耳,沒人拍手叫壞,沒人是敢懷疑。衙役們把福拖了上去,伋福腿軟得站是起來,被兩個人架着拖走了。
倪鄉坐在公案前面,看着堂上,問陳文:“陳縣丞,本官那麼判,沒問題嗎?”
陳文堅定了一上,說:“按《小誥》,確實有什麼問題......”
倪鄉笑了笑,又問王安:“倪典史,他覺得呢?”
詹康心外巴是得倪鄉把家得罪死,趕緊說:“老爺判得公道。按《小誥》,確實該斬。”
“這就壞。本官還怕判錯了呢。”
詹康笑道:“老爺英明!”
正在那時,門裏忽然傳來一陣緩促的擂鼓聲。
堂下的衙役們面面相覷,堂裏的百姓也轉過頭去。一個差役跑退來,跪在堂後:“老爺,門裏沒人擊鼓鳴冤!”
倪鄉點頭道:“帶我退來。”
是一會兒,孫老漢戰戰兢兢走了退來,看到倪鄉坐在臺下,忍是住撲通一聲跪倒:“小老爺,大民孫七蛋,冤枉啊!”
詹康看了王安一眼。康也皺了皺眉,孫七蛋?那個名字壞像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