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好歹[男二上位]》
文/武玄青/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一九八〇年,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封西鎮。
一個渾身發僵發紫的死嬰被遺棄在路邊。
路過的大娘見狀,急匆匆抱着孩子跑進了一家診所。
腳剛踏進門,她懷裏的死嬰忽然啼哭了起來。
女嬰活了。
隨後,恰巧來診所抓藥的段偉成和妻子李蘭春同大娘一合計,將孩子抱回了自己家養着,並取名“段時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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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8日,京城,維斯利爾國際酒店高級套房內。
清晨的微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
宿醉過後,段時凜醒了,那雙涼薄的眼眸漠然睜開,眼瞼下的烏青略微淡了些。
意識逐漸回籠。
段時凜轉動了幾下眼珠,狹長雙目敏銳地將四周的環境打量一番。
她睡着了?
女子眸色一凜,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自老師郗美央失蹤後,這半年來,她飽受失眠困擾,再難有安然入睡的時刻。
求醫問藥也好,心理治療也罷,都收效甚微。
醫生開的安眠藥劑量越來越大,身體所展現出的抗藥性也越來越強,即便好不容易合上眼,短短幾分鐘就會噩夢不斷。
診斷結果一次比一次惡劣,段時凜看着報告單上的各項異常數據,對自己每況愈下的精神狀態不抱任何希望。
最後一次替她診脈的中醫嘆了口氣,語重心長提醒說,如果這個情況再得不到改善的話,身體過不了多久就會垮掉。
精神繃得太緊,藥物干預也無濟於事的話,瀕臨極點,人是會崩潰的。
段時凜緘默不言,只靜靜坐在椅子上,盯着老中醫桌上的空青失神良久。
坐到她這個位子的人,沒有幾個是善茬。
年少拼過了頭,段時凜天賦盡顯,野心與日俱增。
爬的太快,她被人算計進坑裏,狠狠栽了幾跤後磕的滿頭都是血,卻從此領會了名利場的潛規則。
再度爬出來後,段時凜收斂了天真,學着旁人使全四兩千斤力,謀盡三毛七孔心,手段精明,作風強悍,一路腥風血雨走到現在,年僅31歲就成了華邦製造業名震中外的顯要。
其名下的正霆國際集團作爲連接海內外貿易的龍頭老大,十數年間,業務已遍佈中亞地區,並深刻滲透進新世紀現代化社會的方方面面,成爲全球製造業貿易領域的重要代表。
一直以來,段時凜都覺得自己很能扛。
讀書那會兒沒錢的時候,她能忍飢挨餓一天只喫一個饅頭;資金鍊斷裂公司破產倒閉高額負債的時候,她縮在沒有暖氣的地下室一待就是半年;公司擴展最快的那年,她連着兩個月每天只睡三個小時。
哪怕08年那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爆發,段時凜也帶着上萬名員工和正霆挺到了最後。
直到半年前,她的恩師——時任京城大學機械交通工程系教授郗美央無故失蹤,連帶着段時凜派去跟隨郗美央教授的貼身保鏢鄔元霽也一同人間蒸發。
她聯合警方尋找兩人數月無果,幾重壓力折磨下,段時凜由此失眠病發,夢魘纏身,陷入了長久的精神危機中。
只是沒想到,被失眠困擾了半年之久的她竟然能在酒店一覺睡到天亮,就連偏頭痛都好了不少。
看這熟悉的裝修,應該是自己名下投資的酒店。
段時凜眉頭微擰,額心還有隱隱痛意。
想來是昨夜喝醉了,司機老陸給她送到了常來的酒店。
看這天,也不知道幾點了,她下午得去市政府開會,再待下去定要誤事。
段時凜正準備坐起來找手機,驀地發現自己抱着一個光着上半身的男人。
空氣瞬間凝滯。
段時凜偏頭看去,男人還沒醒,側躺着睡在她枕邊,陽光透過樹蔭照進來,細碎的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樑上,長眉俊眼,脣紅齒白,模樣是斯文清雋,黑而密的眼睫微微顫動,瞧着倒是令人養目順心。
段時凜轉而又看向了他光裸的上半身,這人肩寬腰窄,一條手臂橫在她後腦下,堅/挺飽滿的胸肌與她的側臉緊緊相貼,光是稍微感受一下,那健碩粗壯的臂膀和寬厚的懷抱就讓段時凜不免多看了兩眼。
因爲側躺睡下的緣故,男人的胸大肌堆擠出一條明顯的溝壑,凸起的鎖骨薄削惹眼,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副身軀的曲線都流暢完美,堪稱一絕。
段時凜冷眸半眯,視線鎖定在他脖頸附近那一小片曖昧的咬痕。
像是她的傑作。
和前男友尹修做的時候,她就特別喜歡咬人,時常在尹修脖子上和胸肌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啃咬痕跡,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而第二天醒來的尹修總是會站在鏡子前,板着臉責怪她太過隨心所欲。
他要上課,要開會,要見那麼多人,研究室的白大褂領子不高,擋不住脖子上的這些印痕,他得在大熱天的時候套個高領的長袖纔行,痕跡還得持續好幾天才能消下去,很是麻煩。
段時凜一開始並不當回事,她身居高位慣了,從來不喜歡迎合別人的喜好。
尹修素日工作忙,好不容易有了時間,兩人得以做/愛發泄,不盡興做到滿意怎麼行。
男友在這種事上話不多,只有到達峯頂時的表情變化能看出他心情很好,但段時凜想要的不止是這些。
她脾性偏執粗暴,牀上也一樣,喜歡把尹修折騰來折騰去,想像剛戀愛時那樣盡情尋歡,想兩個人酣暢淋漓隨心所欲地取悅彼此。
可尹修總是拿這件事出來說,反反覆覆強調身上的痕跡會給他造成困擾,指責段時凜只想着自己,對她的不滿也越來越明顯。
段時凜坐在牀上,看着高中時期就相識相知走在一起的初戀如今卻背對着她系襯衫釦子,眉宇間的不悅明明白白都寫在了臉上,宛如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段時凜表情淡淡,一言不發地將準備好的求婚戒指重新塞進大衣口袋,而後扔進了海裏。
尹修不願意的事,段時凜再沒做過,她越發沉默,兩人的性/事更像是一場予以予求的交易,而他們的關係也趨於平淡。
段時凜記不清她和尹修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面對面坐下聊聊天了,一年,兩年,三年?
貌似從她二次創業東山再起開始,兩人就很少再有心對心的溝通了。
時過境遷,他們都已從青春少年步入而立之年,當初的懵懂悸動已然不再。
段時凜忙着工作,一心擴展公司業務規模,尹修整日泡在研究室裏,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半年前尹修生日那天。
縱使從前瘋狂過,甜蜜過,創業失敗破產以至窮困潦倒的時候,尹修和她擠在不到幾平米的地下室喫着撿來的剩菜也照樣笑得開心幸福。
可十幾年過去,一切早就變了。
段時凜獲得了小時候就一直渴望的財富和權力,坐上了萬人敬仰的高位,而尹修也如願成爲了一名化學工程師,在化工研究院有一份體面光榮的工作,但連接兩人的紐帶已經繃到了極點。
十八歲那年空無一人的教室裏裹挾着夏風的初吻,晚自習結束後在弦月高掛的操場上悄然曖昧的牽手,調整座位時課桌裏偶然摸到的零食……
從前種種,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段時凜抽出搭在男人腰間的手,刮過的瞬間,掌心不可避免地碰了一把,忽覺皮膚緊緻白皙,手感滑膩,她被那溫熱的體溫燙的指尖發麻。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襯衫釦子嚴嚴實實扣好,渾身上下一件沒少,房間整潔乾淨,就連蓋在兩人身上的被褥都齊整得沒什麼褶皺,不像是事後的場景。
昨晚發生的事,段時凜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什麼都沒發生。
雖說和尹修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做過了,但她還不至於飢渴到隨便找個鴨子來解決慾望。
瞧着熟睡中的男人,段時凜眸色森寒,旋即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現在正是敏感時期,若此人是那些個別有用心的敵黨搞來的,說不準,還沒出這個門就已經有檢查組在等着她了。
此番動靜令男人猛然驚醒,他倉惶睜開眼,看清面前的女子時眸色忽的一愣,而後無措地抓住段時凜的手腕,被脖頸上那雙狠厲無情的大手掐得面色灼紅,滿面茫然。
同時,段時凜也注意到了這人的面貌。
睡着的時候是一副安安靜靜的仙子樣,現下睜開眼,段時凜纔看清眼前的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眼尾狹長,眉骨鋒利,尤爲年輕。
許是剛睡醒,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男人一雙深邃黑沉的含情眼寫滿了怯意,不像骨相那般銳利突出,反而給人一種漂亮到惹人情不自禁想要憐愛的溫順感。
細長的脖頸被段時凜漠然扼住,窒息感強烈襲來,男人面上難受的緊,但又不敢動手去反抗她,只能蜷緊身子掙扎幾下,然後去拍段時凜那隻勁瘦狠厲的手臂,薄脣痛苦咬緊,眼裏帶着討好的求饒。
這樣的眼神令女子冰眸一暗,而後她鬆開了手,以跪壓在男人身上的姿勢居高臨下質問道:“誰派你來的?”
好不容易能重新呼吸,男人捂着喉嚨不住咳嗽,胸膛隨着動作一起一伏,震得段時凜臉色越發黑沉。
“說話。”
她反手抽了男人一巴掌,周身氣勢驟然傾瀉,獨厚的上位者姿容盡顯,壓得人不由自主戰慄臣服。
這一掌勁道極大,男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半張臉立刻火辣辣地腫了起來,嘴裏瀰漫起絲絲血腥味。
他像是被打懵了,好一會兒才眨了眨眼睛轉過臉,和身上的冷麪女子對視,目光怯怯的。
“咳咳……姐姐,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
男人聲音很輕,嗓音跟人一樣清雋溫和,因着嘴裏瀰漫着血腥味,他說話便有些不自然:“昨晚,在電梯裏,我看你喝醉了,所以上前問問需不需要幫忙,結果你就把我拽着,還……”
男人面色劃過一抹侷促,頓了一下才摸着脣瓣小聲說:“還親我……”
段時凜半信半疑,她先招惹人家的?
女子沉聲道:“然後呢?”
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推不開你,發現你手裏有房卡,就帶你來房間了。但是,你拽着我不讓走,我沒辦法,只能留下來……但是我們什麼都沒做!你只是親了我一會兒,然後就睡着了。”
他緊張解釋的模樣令段時凜眉頭一皺。
還真是她的錯。
但她更好奇這人是怎麼讓她睡着的。
邊上躺了一個陌生人,按理說她精神會更緊繃難以入眠纔對,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睡了一晚上。
提及這個,男人似是有些難以啓齒。
他漂亮的眼睫垂下又抬起,實在沒膽子與段時凜寒意四起的雙眸對視。
“你讓我把衣服脫了……”男人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枕在我懷裏,睡着了。”
半晌,房間都沒人說話。
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段時凜一眼,發覺她正蹙着眉,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一副思忖的模樣,他頓時心頭一緊。
段時凜沒有繼續追問,反而伸手,讓他把手機拿出來。
男人也沒說不願意的話,匆匆解了鎖以後就給了她。
段時凜翻了幾下,他的相冊很空,沒拍過什麼東西。通訊錄名單也很少,只有寥寥幾人,什麼父母老師弟弟之類的。
最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前天,和一個備註叫“周承泰”的老師聊了些像是化學研究方面的東西。
那些專業用詞,段時凜從未涉獵過,上大學那會兒倒是旁聽過幾節課。畢業後,尹修進入化工院工作,帶回家的資料她也看過一些,但因爲專業領域不同,段時凜對這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然而,“周承泰”這個名字她可不陌生。
段時凜盯着這份聊天記錄看了好一會兒,隨即低眸睨了男人一眼。
這麼巧,和尹修是同一個老師。
段時凜垂眸:“你是化工研究院的?”
男人眼睛亮了亮,有些激動地點頭應道:“對……姐姐你認識我?”
段時凜不知道他忽然的興奮是怎麼回事,只將手機翻了過來,指着他和周承泰的聊天框問道:“你是周承泰手底下的研究員?”
見到這,男人眼裏的亮光漸漸熄滅,失落感徒然湧現,語氣也蔫了不少:“是……”
短短幾秒就有這麼豐富的情緒變化,段時凜不理解這人是什麼心理,只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不到幾分鐘,酒店經理便帶着保鏢敲開了房門。
“董事長。”來人躬了躬身,態度恭敬,額頭冷汗直冒。
段時凜沒有追究別的,只衝一旁的方向昂了昂下巴,經理立馬心領神會,帶人將牀上不知所措的男人摁在地上。
段時凜則是去洗了個澡,換上了手下人準備好的新衣服。
等收拾妥當,收到消息的助理也抵達了酒店,抱着電腦進來。
房間被地毯式搜索了兩遍,而男人也已經被盤問了好一會兒了。
段時凜一邊理着襯衫袖口,一邊慢條斯理地坐在被摁跪在地上的男人面前,拿過助理整理好的資料看了起來。
“文-衍-情。”
女子神色淡淡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沉靜無波,不含絲毫情緒,但夾雜於其中的冷戾聽得人心尖一顫。
半張臉還腫着的文衍情沒見過這陣仗,嚇得面龐血色全無,在段時凜冰冷的注視下點了點頭。
經理俯身,在段時凜肩側耳語了幾句。
得知並沒有在房間裏搜到攝像頭,女子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許。
她翻看了兩眼手裏的資料,目光幽深冷淡。
本碩博連讀,26歲就在化工院工作的博士研究員,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他和尹修是同一個老師的同事,很難不讓人多想。
助理將從監控室裏調出來的昨夜走廊的視頻放出來,段時凜終於確信,這傢伙沒有說謊,的確是她喝醉了把人從電梯裏拽出去的。
那一路鎖着下巴的強吻,男人被摁在牆上掙脫不開的驚慌,最終文衍情好不容易推開人,段時凜又一言不發地勾上去,把人緊緊箍在懷裏,像是要把他拆喫入腹一樣,捏着文衍情的後脖頸狠狠咬了上去。
文衍情被她的強勢追逐逼得毫無辦法,只能腳步凌亂地摟着人,手臂卻安安分分地橫在她腰後,緊攥成拳,一路捏着房卡往她所在的房間趕去,不敢僭越一步。
段時凜神色微動,畫面定格在兩人進了房間後,房門關上,文衍情遲遲沒有出來。
女子將視頻隨手切到前面的某個節點,略顯模糊的屏幕上,文衍情臉上的無措茫然一覽無遺。
她閉了閉眼,手指在眉心揉捏。
文衍情縮着肩膀,不敢出聲。
又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後,段時凜單手合上電腦,命令助理去把這段監控刪乾淨,包括雲端存儲的備份。
助理領命,當即抱着電腦出門了。
段時凜揮了揮手,示意保鏢放開了文衍情,然後讓經理遞來一支筆,利落地寫了張支票遞到男人面前,語氣冷淡。
“昨晚的事,我深感抱歉,這是對你的補償,如果不夠,你可以開個價。”
文衍情光着上半身跪坐在羊絨地毯上,嘴角還掛着一絲淡淡的血跡。
他抬眸,掃了一眼遞到眼前的支票,那上面的數字非常可觀,讓人很難不心動。
但文衍情移開了目光,轉而對上段時凜的眼睛,原本純良溫順的眼神忽然變得堅毅大膽。
他醞釀好情緒,轉而定了定心神,忍着臉上的痛意開口道:“……我不想要這個。”
此話一出,房間內頓時寂靜無聲。
經理僵着身子沒敢動,暗自掀起眼皮打量了這人一番。
段時凜夾着支票的手還懸在半空,聽了這話,她偏了偏頭,重新看向了文衍情,目光平靜如水。
“是嗎,那說說看,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