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衍情抬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褲腿,眼裏盛着一抹執拗。
“我想要一張……您的名片,可以嗎?”
許是聽到經理對段時凜的稱呼,文衍情也不那麼輕率地喊“姐姐”了,態度更加恭敬謙卑,但同時腰板挺得筆直。
房間內很安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段時凜還維持着拿支票的動作,聽到男人這話,她不禁正視了他一眼。
不要錢,只想要名片,是因爲她的名片比這張支票更值錢。
是個狡猾的聰明人。
不排除他本來就認識自己的可能。
段時凜靜了片刻,衝一旁的保鏢招了招手,讓他把自己的錢包拿來。
文衍情看着面前的女子打開皮夾,然後從裏面取了一張黑色燙金名片。
“你可要想好,是要名片,還是支票?”
段時凜右手兩指夾着的支票還沒拿走,故作強調地在男人面前晃了晃,語氣冷淡:“一張名片而已,我給過很多人,上面是我的私人電話,你可以打,但陌生來電,我未必會接。”
文衍情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左手夾着的那張薄薄的名片,最終的選擇不言而喻。
段時凜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隨手將名片遞給了他,同時將那支票撕了個粉碎。
走之前,段時凜讓經理去藥店買了點消腫祛瘀的藥膏,又在奢侈品店給文衍情挑了一套新衣服。
等男人從酒店大門離開時,不遠處楓葉樹下的紅旗國雅後排,段時凜收回了目光。
年關將至,京城下了不小的雪,寒風簌簌。
助理汪綏壓低了聲音問道:“董事長,要不要派人監視一下?”
雖說那人坦白是昨晚研究院搞團建纔來的維斯利爾酒店,可怎麼就那麼巧,和他們董事長碰到了一起。
哪怕昨夜是一場烏龍,可那小子分明是認出來段時凜身份不一般,所以纔敢獅子大開口,不要支票要名片。
簡直是蹬鼻子上臉。
看到文衍情那戴着口罩默默離去的背影,段時凜眸光輕闔:“派兩個人看着他。”
汪綏應下:“是。”
司機問道:“董事長,是回甸林港還是去公司?”
甸林港是段時凜當下常住的地方,坐落於京城最繁華富庶的住宅地段,守衛森嚴,能出入那裏的人非富即貴,身份不凡。
段時凜沉思了一會兒:“去京禾灣。”
此前爲了方便尹修上班,她將房子買在化工院附近的京禾灣小區。
但尹修醉心研究,成天成夜地不回家,每次都是段時凜親自去接他下班。
尹修迫切想在研發上取得更好的突破,有時甚至連喫飯喝水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最後更是爲了縮短來往實驗室的路程,尹修直接搬進了化工院的職工宿舍,偶爾忙完了纔回家一趟,陪段時凜喫兩頓飯。
對於他的不着家,段時凜已然習慣。
半年前尹修生日那天,兩人久違地纏綿在一起。
那晚,段時凜本想直接拿出戒指求婚,她希望尹修能擔起婚姻的責任,而不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以至於幾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但結束後,尹修接了個電話就走了,說是研究院那邊臨時有事,他得回去統籌數據。
急匆匆起身穿衣服的時候,尹修皺起了眉,指着身上紅豔豔的痕跡對段時凜不滿道:“我說過多少次了,你就不能注意一點,我要上班,每天面對那麼多人,頂着這一身痕跡,我還怎麼出門啊?大熱天穿高領的衣服很熱的,你能不能不要只想着你自己,難不成只有你開心了就行,我就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段時凜靜靜坐在牀上,看着尹修不悅蹙起的眉,久久沉默不語。
從18歲第一次兩人上牀的時候她就應該明白的。
那天,尹修捂着脖子上的咬痕,臉色微微發沉。
不說喜歡,也不說不滿,只是喫飯的時候刻意往上拽了拽衣領的動作越發頻繁。
就像他人一樣,什麼事都埋在心裏,不和旁人傾吐,然後在行動上無聲發泄着情緒。
段時凜攥緊了大衣口袋裏的戒指盒,直到尹修離去都沒有拿出來。
她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仔細一想,以前醉心工作的她好像從沒將這些細節放在眼裏。
尹修對她的真實看法,她幾乎沒關注過。
那時兩人相濡以沫,爲了有更好的生活,高三剛畢業段時凜就開始了創業之路,大學時更是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兼顧自己跟尹修兩個人的學費和生活費。
賺錢是段時凜確信能改變她命運的唯一生路。
然而,完全擺脫了以前的貧苦生活後,她跟尹修卻沒有如當初預想的那般更加相愛。
尹修不回家,段時凜也就沒繼續在京禾灣住。
裏面到處充斥着兩人曾經一起生活過的痕跡。
情侶水杯,雙人枕頭,衣櫃裏滿滿當當都是自己給他買的衣服,牆上掛着他們一起拍的寫真……
一個人住在那兒,對段時凜而言,太過殘酷。
沒過多久,郗美央教授忽然失蹤,段時凜回家路上莫名遭到暗襲——一顆子彈穿過前擋風玻璃射進來,打在了空蕩蕩的副駕駛座椅上。
彼時正值敏感時期,深知事態不妙的段時凜索性搬去了甸林港,一直住到現在。
京禾灣那套房子擱置了半年,但現在,段時凜想回去處理一些東西。
得令後,司機發動了車子,朝着京禾灣駛去。
路上,段時凜打開手機,翻開了昨晚喝醉前發出的那封短信。
——“尹修,分手吧,我們走不下去了。”
這條分手短信靜悄悄地躺在“已發送”文件夾裏,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
寥寥幾字,粉碎了段時凜這13年來的所有幻想。
收件箱和來電列表裏空空如也。
沒有任何回應。
段時凜也不期待尹修有什麼反應,他整日泡在實驗室裏,忙起來十天半個月都不會看手機一眼,即便是打電話過去,接聽的也一般是尹修的助手,而不是他本人。
兩人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
而從今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到了京禾灣,段時凜頂着飄雪獨自上了頂樓,沒帶助理和保鏢。
當初買房子的時候,許是蝸居地下室的那半年給她帶來了不小的陰影,又或許是一定要證明什麼的固執,段時凜越發嚮往舒適自在的環境,於是入手了這套複式大平層。
坐北朝南,冬暖夏涼,距離化工院就十幾分鐘的車程,從裝修到傢俱全是她親力親爲。
到了晚上,陽臺上的落地窗可以清晰眺望遠處城市的繁華夜景。
段時凜將這裏佈置的溫馨美滿。
暖色調的窗簾,綠意盎然的盆栽,一進門就能看到展覽櫃裏兩人的獎盃和榮譽證書在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靠近門的一側是段時凜的,從左往右依次是傑出青年企業家、全國模範代表、福布斯最佳華邦CEO、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
而另一側則是尹修的,從外往裏,化學工程學會頒發的“傑出貢獻獎”,華邦化學會青年化學獎,陳列獎,張家界獎……
那是他們過去取得的榮譽,亦是兩人成功人生的見證。
開門後,公寓內的景象依舊如故。
段時凜抬手,緩緩撫過真皮沙發靠背,一路穿過客廳,經過書房、廚房,最後來到兩人的臥室。
牆上掛着她和尹修25歲那年一起拍的情侶寫真。
那一年,正霆上市成功,而尹修剛研究生畢業,順利進了化工院工作。
她的事業一路長虹,尹修的人生也步入正軌。
段時凜本以爲兩人都會有更美好的未來,但奈何事與願違。
停留片刻後,她給手下人打了個電話,隨即帶走了書房的一本相冊。
門又被帶上了,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
段時凜不會再踏入這裏一步。
—
文衍情沒來及回家去換衣服,就匆匆趕到了研究院。
這是他第一次遲到。
上午的晨會在半個小時前就已經結束了。
路上,文衍情見到了師姐翟彤,從對方口中簡單瞭解了今天早會的內容。
“小文,昨晚團建你也沒喝酒啊,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晚?是身體不舒服嗎?”
翟彤隨口問道。
文衍情沒回答,只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本就不愛說話,進院以來,除非是項目上的交流,否則很難聽到他開口。
翟彤對這個內斂的後輩略有耳聞,不過文衍情作爲實驗室裏年紀最小的研究員,又是周承泰教授最爲器重的學生,寡言少語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缺點。
天才總是跟常人有些不同的。
文衍情在校期間研發成果斐然,手握多項專利,25歲就摘得博士桂冠。
他加入研究院以後,還幫忙解決了不少難題,受到了一衆同事的關注和喜歡。
這經歷要是放在翟彤身上,她能每天騎着導師上班。
說話間,翟彤的目光放在了文衍情的衣服上。
他平常比較低調,穿的都是簡單的棉麻衫和牛仔褲,還是頭一次見他穿這麼正式的襯衫和西褲,質感上乘,一看就不便宜。
因着要做實驗的緣故,大家在穿着上都比較隨意,他們院裏只有尹修看上去家境不錯,每天西裝皮鞋,裝扮的很是帥氣。
如今文衍情稍微換了個風格,翟彤就被狠狠驚豔了一番。
剛見這小子的時候,她就覺得人長得挺白淨的,只是常年戴着那副粗框眼鏡,又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褲,渾身浸滿了被學術所裹挾的乾巴味,跟院內的大多數人沒什麼兩樣。
沒想到換了一身正式裝竟然這麼養眼,寬肩窄腰大長腿,人精神了,身上的書呆子氣也少了幾分。
她順着文衍情的衣領往上看,驀地發現了喉頸下若隱若現的吻痕。
瞿彤瞪了瞪眼,一個驚人的猜測在她腦中爆炸。
已經結了婚的瞿彤對這種事有着天然的洞察力。
“你小子,昨晚是不是約會去了啊?”師姐眯着眼調侃道。
文衍情一愣,隨即想到了什麼,他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腦袋,耳根子一陣發紅。
翟彤一看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頓時笑呵呵道:“果然談了戀愛就不一樣了,瞧瞧,都知道打扮自己了。”
女朋友也是挺猛的,給人咬這麼厲害。
瞿彤一邊用目光打量文衍情,一邊欣慰地想道:果然,戀愛中的小情侶就是如膠似漆的。
原本其他組的幾個教授還來找她打聽過這小子,有意幫他們手底下的學生牽個線。
如今一看,原來是早就名草有主了。
文衍情抿着脣,緊攥的手掌燙的厲害。
眼見時間差不多了,文衍情沒有多聊,跟瞿彤道別後,他轉身去更衣室換好衣服,然後敲響了教授辦公室的門。
門內傳來一道老成的聲音,沒什麼情緒:“進。”
文衍情一言不發地走進來,站在了周承泰面前。
男人正要詢問他遲到的原因,結果抬眼一瞧,眉頭頓時皺起:“怎麼在實驗室外面也戴個口罩?”
文衍情鏡片下的眼睛清雋平靜,他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沙啞:“抱歉,老師,昨天吹空調沒注意,感冒了。”
聽到這,周承泰當即話鋒一轉,無比關切道:“去過醫院了沒有?你也不注意一下身體,都這麼大的人了,自己的身體要愛惜啊。”
文衍情垂了垂眼:“謝謝老師關心,早上已經去過醫院了,沒什麼問題,喫點藥就行。就是今早遲到了,非常抱歉。”
周承泰哪裏還在乎遲不遲到的問題,這個好苗苗要是出了岔子,他能比誰都着急。
“沒事就好,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別硬撐,直接請假回去好好休息,這段時間你也沒歇着,有空了記得把年假用起來。”
聽到年假,文衍情眸色微動,輕聲道:“放心老師,以後有機會了會用的。”
周承泰語重心長囑咐了兩句,隨後揮了揮手,讓文衍情回去工作了。
進實驗室的時候,因着腦子裏想着別的事,文衍情一不留神就和裏面出來的人撞在了一起。
這一下碰得並不重,但卻把他口袋裏的名片給撞了出來。
看着黑金色的名片背面朝上掉在地板上,那漂亮的紙面沾染了些微灰塵,文衍情皺了皺眉,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他正要抬頭髮作,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面前。
男人約莫三十歲出頭,比他要矮一些,身形欣長削瘦,面容深俊冷然,白大褂下是裁剪得體的高定襯衫,有些舊了的愛馬仕腰帶橫貫腰身,腳上的昂貴皮鞋漆面鋥亮,氣質清冷若仙,矜貴成熟,不染凡塵。
而那對細長漆黑的眼珠卻平添了幾分漠然,平視人的時候不自覺向上吊起,明顯露出一大片眼白。
即便面無表情,但男人眉宇之中隱隱匿出一股傲氣,儒雅中透露着絲絲薄情。
看清來人的臉後,文衍情眸色一沉。
這人是他的師兄,外人口中頗有實力的化學工程師,二十多歲時就斬獲多名獎項,在學術界造就了卓越貢獻的知名人物。
而文衍情早在上初中的時候就認識他,這個堂而皇之佔據着段時凜的愛還不知珍惜的賤種——尹修。
尹修沒好氣地看了這個書呆子師弟一眼,長眉微擰,但並未過多計較。
他對這個年紀輕輕就極負盛名,一進研究院就引起了不小轟動的師弟沒什麼好感。
雖然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但兩人負責的是不同的項目組,平日裏就鮮少有交流。
文衍情從不主動跟他打招呼,也很少表現自己,書生氣十足,呆板木訥,頭上頂的榮譽光環卻跟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時常讓尹修有着強烈的危機感。
雖然他只是一個研究生學歷,但在這個化工院內,就已經是令人豔羨的存在,更別提他這些年來在研究上所取得的成就,斬獲的各個獎項,資歷比起文衍情這個剛入職一年的嫩苗要強得多。
無形之中,尹修已經把文衍情當做了假想敵。
他不喜歡這個可能會威脅到自己學術地位的師弟。
而這些,文衍情毫不知情。
正當尹修要繞過人出去的時候,目光卻忽的被地上的名片所吸引。
他定住腳步,眼睛微微眯起,低頭盯着那黑金色的卡片看了幾秒。
見狀,文衍情額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