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暫時住到鄰居家,一個孀居老太,短臉,眉目慈善,老人說你是大姑娘不能隨便住人家去,尤其有男人的家裏。老人家裏燈暗,其實房子是不少的,足足六層樓高,她只有嫁出去的三個女兒,近期來得頻繁,爲拆遷的事。
老人一直跟她說話,聲音跟氣味,卻是肖夢琴的,令冉總覺得要下雨,伸頭往窗戶外看,十裏寨又是鬧的了:電瓶車滴滴響,大排檔坐滿人,煙熏火燎的,幾隻土狗搖着尾巴在旁邊轉悠。
她又朝上看看,沒什麼可看的,也很久沒抬頭看過什麼了。
悶雷滾過來,突然在頭頂炸了一陣,起風了,一下就很大,十裏寨就髒起來,塑料袋亂飛,人開始收拾桌凳,往店裏躲。有不管這些的,只是喫,笑,翹着二郎腿。
“呀,真下了!”
“進屋!進屋!”
樓下大排擋的食客終於挪走位置。
老人在電視機跟前,等天氣預報。既然開了電視,燈便沒有必要了。令冉回頭,老人的臉一亮一亮的,沒什麼表情,是一尊不動的神佛。
她也喜歡看天氣預報,從小就喜歡,新聞聯播是她跟肖夢琴喫飯的背景,哪裏有戰爭,國家出臺新政策,旱災、洪水……這些離十裏寨是遠的,但天氣要看,好像非常重要。她很小的時候,據令智禮說,五歲那年,令冉就記住了天氣預報裏所有城市的名字,北京哈爾濱長春瀋陽天津……真是神童啊,令智禮說,她果然唸書厲害,算不得神童,也是聰明小孩。
天氣確實重要,偶爾因爲停電或者其他事錯過一次,再看電視,都像觀摩事後遺址,失去了頂要緊的東西。外面風大,雨也大,天氣預報準不準不再重要,已經再也找不到傘。
“冉冉,去哪兒呀?”老人臉上的光閃閃地跳,令冉說,“去同學家拿本書看。”
“帶上傘吧?乖乖,不等這陣過去再出門?”
“沒事,我打傘。”
令冉把傘放在了門口,樓道停滿車,自行車、電瓶車,角落裏是廢紙箱,人要側着身子才能出去。
一下雨,十裏寨便溼漉漉,黑乎乎一片,地上的積水反光,熱氣騰騰的水霧裏混雜腐爛的垃圾臭、人的尿騷,哪兒哪兒都是這個味道。
她被電瓶車濺髒裙角,渾身溼透,走出這片窄巷到公交站臺那裏,視野便陡然開闊,天地茫茫,燈光叫雨水衝得混沌,公交車像大怪物打盡頭緩緩駛過來,人一擁而上,它又緩緩朝另個盡頭隱去,化爲烏有。
雨真大,真熾烈,白簌簌的,風也殺氣騰騰,卷着它到處掃,街上的腥氣往上竄,令冉整個人叫風雨裹住,真是痛快,眼睛辣辣的疼,什麼也瞧不太清。
有輛黑色轎車打着雙閃,停在路邊,紅光沉沉浮浮,像顏料踉踉蹌蹌隨時要跌倒似的。令冉覺得這一幕見過,車子打着雙閃,意思是暫停,她那天去派出所,門口的黑色轎車就這樣閃,前頭有個立標,大約是翅膀一類,車牌號很吉利,她過目不忘。
她心不在焉瞥了一眼,車窗降下來,駕駛位上的男人跟她說話:“你好,請問需要傘嗎?”
陳雪榆看起來十分年輕,聲音也年輕,雨便顯得老了。
他很有禮貌,看人的目光也是有教養,含蓄的,面對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也絕不會流露半分叫人覺得唐突的意思。
這樣大的雨,車窗降到一半,雨水便斜着潲進去,打溼了他的頭髮、襯衫,他的模樣,只有寥寥輪廓,也似茫茫。
令冉嘴脣有些蒼白了,她問他:“我能坐一下嗎?”
她像一朵隨時能叫風雨摧折的白茶花,楚楚可憐,任何人見她這個樣子,都不忍心拒絕。
陳雪榆很快從車上下來,爲她打開後排車門,她很狼狽,從頭到腳溼透,車裏涼氣一激,抱了抱胳膊。
他把冷風暫時關掉,遞給她毛巾,令冉衝他微笑,她笑起來有些憂傷靦腆。隨便上陌生男人的車,她沒有害怕的感覺,相反,很刺激,他如果敢開走車子,她一定會從後面勒住他脖頸,方向盤失控,車毀人亡,又是一版新聞。
令冉安靜地想,擦起頭髮,她的臉龐暴露着,眉毛、眼睛、鼻子,不知怎麼有這樣的,同天氣一樣莫測着,美得咫尺。
後視鏡裏,陳雪榆對上她的目光,卻沒說話。
雨敲在玻璃上,車裏靜得像死。
“你車裏有股香皁的味道。”
令冉輕輕說話,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嗅,在老鄰居家裏,也聞到了。
陳雪榆的車裏真有香皁。
他像是對她的開口不覺突兀,拿起香皁,轉身遞過去:“是這個的味道?”
這是一塊進口香皁,令冉沒有見過。
她笑笑,他一轉身她就看清楚一點這人的相貌,不同於她的老師、同學,也不同於十裏寨任何一個男人,是男人,卻有男人該有的樣子。
味道像極了印着“上海”字樣的香皁,芬芳宜人,跟花開鼻子底下似的。但不是上海香皁,再像也不是,令冉失望地挪開,她出神時眼睛渺茫起來,有種不近情理的美,那樣秀挺的鼻子,那樣白的臉,珍珠一樣,頭髮有些亂了,烘託着臉,真是叫人過目難忘。
陳雪榆從後視鏡看她,怎麼看,她都是二十來歲的感覺,鮮妍嫵媚,又脆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裏另有些藐視的感覺,如懸崖百合。
“不是那個味道?”
他每句話都是斟酌過的,他習慣斟酌,哪怕是夜裏說夢話,那夢話,也得是精雕細琢,無懈可擊的。
令冉搖頭,她沒說話,微微笑着像坐很遠,陳雪榆笑道:“那不巧了,不是你說的那樣。”
令冉還是微笑搖頭:“能麻煩你再開下空調嗎?我有點悶。”
陳雪榆打開冷風:“不介意的話,這兒有毯子。”
毯子柔軟,他遞過來,令冉先是撫摸兩下,這料子非常舒服,質感很好。
“你不是在等人?”
問話很突然,陳雪榆道:“不是,停車接個電話,碰巧看見你一個人沒撐傘。”
“耽誤你時間了,都不認識。”令冉判斷手底是好物件,陳雪榆看上去也很貴,他開口搭話,一定不是因爲他善良。
陳雪榆笑道:“不耽誤,萍水相逢舉手之勞而已。”
令冉說:“你知道萍水相逢?”
這話沒頭沒腦,陳雪榆倒一下明白,聲音是笑的:“不像嗎?水上浮萍無意聚到一塊兒,下一刻,又各自散開了,現在你我因雨同處一車,等雨小了,你要下車回家,我開車走人,這就是萍水相逢。”
他會說話,很會說話了,大部分人都言談無趣,說來說去,既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也不懂對方意思。但還是要說,嘴巴不用來講話,太浪費了。
令冉點點頭,如果她不夠貌美,就沒有什麼萍水相逢。年少醜陋,跟年老體衰都是一樣無用,她心裏清楚,沒有諷刺的感覺,平靜地想到這一步了。
“所以,你都沒問我什麼。”
陳雪榆微笑說:“既然是萍水相逢,應當留給人一些美好的印象,日後想起來,不至於反感。”
他還是提醒她了,“不過這樣上陌生人的車,確實不安全。”
令冉輕說:“無所謂。”她臉上也是無所謂的,沒有畏懼,沒有擔憂,她扭頭看向雨幕。
誰要跟她說幾句話,就說,雨想下到什麼時候,就下。
“等雨小了,帶把傘走。”陳雪榆道。
她癡癡望着外面,還是茫茫然一片。
“我不需要傘,雨太大了也不會停。”
陳雪榆說:“雨再大,總有停的時候。”
令冉沒有爭辯:“也許對你來說是這樣的,我不是。”她摸到襯衫裙上的紐扣,笑了笑,“你剛說,人跟人萍水相逢,應該給別人留些好印象,恐怕我不能了。”
她的語氣,跟人說話的態度,一點不拘謹,她的女同學們還帶着許多的孩子氣,她沒有,她連少女的青澀都罕有。令冉估摸出陳雪榆的年紀,沒有面對大人的心理。
但她的聲音,情態,又是單薄的,需要人憐愛的。
陳雪榆還是看着後視鏡中的臉龐:“沒有,幾句話而已,不至於。”
令冉問他:“你叫什麼名字?這麼問,冒昧嗎?”
陳雪榆笑了笑:“不會,我姓陳,陳雪榆,雪天的雪,榆樹的榆。”
令冉點評道:“有點中性,可男可女,就像人可生可死一樣,”她對上陳雪榆的眼,這人眼珠真黑,“是不是冒昧了?”
陳雪榆垂眼低笑:“也還好,我沒那麼容易被冒犯。”
令冉心道,我容易。她恍惚了一下,雨真是太大了,根本沒處躲,車裏也在下雨似的,一切都叫人難受,黏糊糊的,真是無法忍受,她原本是喜歡雨天的,這要下一輩子的,面目便可憎了。
不過現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真是巨大的自由。自由太大了,宇宙似的膨脹在思想裏。
“你看起來很好相處,像個標準的人類。”
陳雪榆道:“什麼是標準的人類?”
“充滿正確的秩序,就是標準的人類。”
陳雪榆笑了:“你是什麼樣的人類?有趣的?”
令冉道:“什麼也不是,我已經從人類裏畢業了。”
陳雪榆有些詫異地看過來,隨即笑了:“確實是有趣的。”
令冉忽然覺得他有一雙很知世故的眼,世上的人真多,眼睛也多。
她察覺到冷,又溼又冷,哎呀,像狗,簡直沒法再多呆一秒。
“我要走了,謝謝你讓我避雨。”
令冉打開車門,腳伸出去,熱的水汽纏了上來。她動作太快,毫無預兆,陳雪榆跟着下車,撐開一把很大的傘。
她是真的不需要傘,不肯拿,陳雪榆把毯子披到她身上,她連謝謝也沒有,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走進了雨中。
雨沒有變小的意思,陳雪榆的褲腳瞬間溼透,人淋漓地坐回去,再去看令冉,她人在風雨裏飄搖,不管方向地走,像一片葉子,隨時能被漩進下水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