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寨吵。
凌晨兩三點還有動靜,約莫安靜個把小時,矇矇亮,街上又起聲音,人要醒來,往鬧的聲音裏走。
這沒法子,十裏寨始終住那樣一羣人,沒法不弄出聲音,你妨礙我,我妨礙你,想清淨住大別墅去。
倒退二十年,十裏寨卻也不是這樣的,人在土地裏討生活,有田,有河,太陽一沉,下去了,一天便結束。大約是九十年代中期,十裏寨辦起廠,造鋁的,紅紅火火,人在廠子裏掙到錢,就蓋起了樓。又十年,城市擴建,打十裏寨驅車十分鐘便能到市區繁華地段,十裏寨也有了新身份:城中村。城中村好熱鬧,來省會打工的、剛畢業的大學生、做小買賣的……一下成了大雜燴。
那便與從前不同了,人太多,樓太密,天光先暗,暗在樓頂、陽臺、街道,太陽打哪徹底下去的,不知道了。
令冉家的小賣部,是十裏寨衆多門店裏普普通通的一個。小賣部該是什麼樣的,它便是什麼樣,無非小了些,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令家也有樓,原住民都蓋樓,越加越高,她家裏始終是兩層,樓下開店,樓上住人,還能空出一個單間,以不到二百塊的價格租出去。
小賣部旁邊,有五金店、理髮店、小餐館、小旅館……該有的商鋪別管好壞,一律不缺。說村不村,說城不城,像是單獨成了個天地,在這生活一輩子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
十裏寨的商鋪都有名字,小賣部也得有,令冉家的叫做“無名商店”,這名字特別,有大隱隱於市的一點意思。名字再特別,它也是個小賣部,裏頭坐着女主人,骨架小,不顯年紀,面相溫柔文雅,這樣的人,在這裏已經叫柴米油鹽淬鍊了許多年,倘若知曉她的事,旁人一定驚訝居然沒瘋。但知曉她的事,便也明白,她就得這麼過日子,離不開。
除了坐在商店裏,女主人還接零活,幫人補修衣裳,剪個褲腳,錢不多,五毛一塊,心裏想的是集腋成裘。起先,十裏寨的老街坊們,是見過男主人的,響噹噹的美男子,一個詩人。“無名商店”出自他手,卻不曾經營一天,只管拿錢,動輒離開十裏寨,往很遠的地方去,等再現身,四鄰也都明瞭,他定是沒錢了。
十裏寨的原住民們便告誡小孩,長大萬萬不能做的,就是當詩人。
當詩人看着容易,當詩人的妻子卻不大容易。
這妻子平時說話輕聲慢語,很好相處,生意則不好不壞,因是自家房子無需租金也就維持下來。
無名商店實在沒什麼稀奇的,它那男主人,確實曾經在本地是個人物,但時過境遷,這裏住滿外來的人,人一心要掙錢攢錢,誰要關心一個詩人?更何況,這詩人自打零八年那次離家,再也未歸,是生是死,除卻商店這對母女,無人關心。
令冉並不在意。
她的樣貌,像極了寫詩的父親。七歲那年,令冉跟着父母曾離開過十裏寨,外頭世界跟茅房石頭一樣,又冷又硬。十一歲回來,一下長成少女,同齡女孩子還沒張開,黑的黑,土的土,她已經是白天鵝了。老人一見她,脫口而出:這是令智禮的閨女。
真是太出衆了,漂亮得不得了。
因爲詩人就是這樣出衆、漂亮。
火燒起來,就在那安靜的個把小時裏。
早了不行,夏天的時令,大排檔還有人,說說笑笑,那聲音四下流竄,散佈在天穹下。晚了也不行,清潔工要掃大街。好巧不巧,人這輩子總得攤上一回這樣的巧合。
火十分壯麗,這樣的火,熊熊直上,熱浪灼天,世界的聲響又大起來,頃刻間的事,真是迅疾。火打誰家起的,不好說,反正是燒起來了,噼噼啪啪直響。
老老少少被驚動,跑了出來,一看這火,上年紀的便說,這倒像太陽掉河裏頭了。因二十年前,十裏寨人尚在務農,傍晚時候,天燒得通紅,球一樣的日頭在西邊長河裏滾滾而下,像金子,也像大火。
眼前是真火,一樓的好逃,高層的卻被困住。門太燙,只能趴焊死的防盜窗呼救,聲音最大的,是一個當媽的,帶着兩個兒子。
消防車難進,道路一是窄,二是亂,十裏寨這地方,頭頂是電線,腳底是垃圾,小電驢三輪車隨便橫兩邊,沒人管,也沒人覺得不合適。
老老少少們站在一邊兒只用眼看,瞅着人乾嚎。
啊,火是這樣的大!天是那樣的紅!
賣大盤雞的寧夏兩口子也在看,急得跺腳:“呀,冉冉媽在裏頭!”女人叫男人找梯子,看能不能爬二樓窗戶那去,旁邊人說,“這是連電了,成片地燒,牆都得滾熱你根本沒法近身!”
消防員有裝備能近身,車進不來。
溫度真是高,水火無情,看熱鬧也得離遠些。寧夏男人嘆氣,女人呆呆看着火,火光把她額頭映得發亮。
沒見過這樣的大火,一連燒了三棟樓。
等到消防想法子滅了火,樓啊、街道啊、車啊慢慢開始露出模樣,天要亮了。
天一亮,便什麼都能瞧清楚了。最惹眼的,還是那當媽的,跟兩孩子燒得黢黑,孩子的腿,還抻在防盜窗外頭,三具屍體,掛陽臺那兒。
人便要說,真是慘吶,可憐吶,都是命。
但凡發生些家破人亡的世間事,總要長嘆一生,都是命。命是什麼玩意兒?不知道,發生了才知道。比如這孃兒三個,死在這租來的五樓,是命;女人那送貨未歸的男人逃過一劫,也是命。
這是外頭能看見的死人,不能看見的,在裏頭。
死的人數得清點出來,這得上新聞。
令冉的媽媽肖夢琴,就在這串數字裏。
左右老街坊便說,這不對,肖夢琴住二樓,跳也跳下來了,怎麼回事?
那隻能是命了。
這是高考的第二天,令冉考完英語回來,失火的幾棟樓前,拉了警戒線。
她一現身,人都張望過來。令冉穿着藍白格連衣裙,乾淨,整潔,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腿,烏黑黑的是頭髮,好像這麼個人,不該在十裏寨,是打荷花池子裏冒出來的,她走在十裏寨的街上,你忍不住擔心這樣污糟的地面弄髒了她,又或者,垃圾桶的酸臭要燻壞了她。
她不愛說話,彷彿話藏到黑黑的眼睛裏去了,有點憂鬱,街坊們說不來這個詞,說智禮的娃兒像大人。令冉十二三歲的時候,不認識她的人倘若見了她,認定這是大姑娘,十六七了吧?
她如今確實比同學們大了些,過完這個夏天,要滿十九。
她太漂亮,帶着某種尋常人說不出的神祕,沉默,有心事,看着也不像中學生。發生這樣的事,她總要比同等遭遇者更顯悲哀,大約還是漂亮的緣故,悲劇在她身上,更悲劇。
媽媽死了,令冉沒有流眼淚,她的神情沒有大起大落,美麗的女孩子像是蹙眉?渺渺的,就讓人覺得她應該是痛苦的了。
樓體黢黑,旁邊電線照舊交錯着,彩鋼釦板招牌還是活的:真好美髮、開心五金、小劉維修鋪……只有死人的日子叫火一連串一連串燒下去了。
令冉要看遺體,這樣熱的天,又經火燒,其實是沒法看的,看一眼都要做噩夢,她到底看了,旁人擔心她會暈過去,或者受刺激大叫,竟也沒有,她鎮定的可怕,叫人疑心是不是年紀小嚇到魔怔。
肖夢琴一死,沒人能聯繫上她的詩人丈夫。遠在南方的叔伯亦不出面,態度明瞭:既無心貪錢,也不願接手令冉,大家早已分家多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外祖父一家,因肖夢琴婚姻問題,已斷絕關係十餘年。如今局面,令冉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