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鳳凰嶺下的靠山屯。
三間破舊的土坯房裏,董良傑頭痛欲裂,他有些踉蹌的從炕頭下地,準備找點止疼藥。
“良傑他媽,你也是通情達理的。外邊那些人說趙素娟勾搭別的男人,那純屬是捕風捉影……抓賊抓髒捉姦捉雙,沒有證據,這事兒就不是真的。要我說啊,人家趙素娟長得好,身段好,屁股又大,準能生兒子,再加二百塊錢彩禮,一點都不過分……這給兒子娶媳婦是頭等大事,你可別拖了,張羅點錢,下個月把婚事一辦,你就等着抱孫子享福吧……”
屋外,媒婆於大媽唾液橫飛的PUA劉淑芝。
什麼長得媚會勾搭男人,那是招人稀罕;什麼花枝招展和屯裏其他男人有來往,那是喫的開;什麼肚子大了走路蠢了,那是家裏夥食好,喫胖了……
劉淑芝五十來歲,沒讀過什麼書,被媒婆這麼一忽悠,便沒了主意,也覺得給兒子娶上媳婦,纔是重要的事情,但是本來六百塊的天價彩禮家裏都需要到處張羅,現在臨了又漲到了八百塊,實在是拿不出來……
“良傑他媽,你說你要湊錢,那你給我個準信,到底需要多少時間?你這麼老拖着,人家女方可拖不起,俗話說一家女百家問,想讓我給趙素娟說媒的,可不是隻有你們一家。”
董良傑聽得外邊的動靜,意識逐漸清晰,待聽得母親那熟悉的聲音後,他便確信他真的重生了。重生回了1984年正月十八,一生悲劇開始的時候。
前世便是如今的場景,年前的時候,媒人上門給董良傑說了一門親事,女方趙素娟是同村的,人長得還行,就是外邊有些風言風語。爲了湊彩禮,父親董培林和鄰居叔伯家的二哥董海柱上了鳳凰嶺採藥,結果遇見了百年一遇的大雪,最終雙雙重傷殞命。鄰居二嫂和侄子,至死不肯原諒董良傑,如同仇人。
大姐和母親張羅完父親的葬禮不久,便滿村挨家挨戶借錢,硬是靠着這種無奈的方式,湊夠了董良傑和趙素娟結婚的彩禮錢。然而婚後不到半年,趙素娟便生下了足月的孩子……母親急火攻心,撒手人寰,兩個姐姐花光積蓄去打官司,但是終究還是不了了之。
爾後董良傑離開了這裏,東奔西走多年才還清了因爲這門婚事欠下的負債。待到最後,董良傑事業上也算小有成就,但是未能給父母盡孝,成了他一生的遺憾。
老天給了董良傑一次重生的機會,他便不會讓悲劇重演。
“於大媽,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這婚,我看算了吧。這麼高的彩禮,我們家不出。”
董良傑從屋裏走了出來,喜當爹這個事不要說是現在這個時代,哪怕是後世也很難接受。就算媒婆不上門提加彩禮的事情,重活一次的董良傑也會找上門去退婚的。
“哎呀,良傑,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啊?你們這都訂了親的了,咋能說不結婚就不結婚呢?要是覺得彩禮貴了,我回頭再去和老趙家商量商量……”媒婆依舊苦口婆心。
“對了,你不提我差點都忘了。記得把定親的那一百塊錢,退回來。”
媒婆一臉茫然:……
不過無論媒婆於大媽怎麼說,董良傑依舊態度堅決,非退婚並且退定親的錢不可,媒婆無奈,只好訕訕而去。
董良傑剛剛出來的時候,未曾開化的雪有些刺眼,待的媒婆走後一陣,一切才適應過來。
年輕的感覺真好。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去山裏尋找父親和鄰居的二哥,前世的時候,突然就變了天,鵝毛大雪直接下了三四天,直接將兩人全部凍壞了,等衆人找到的時候,人已經基本不行了。
董良傑看了看天氣,知道父親兩人是昨天早起出門的,此刻早就進了山了。鳳凰嶺羣山萬壑,山裏氣候變化又快,還是及早動身爲好。
“媽,眼瞅着要下暴雪了。我去找我爸和二哥回家。這個鬼天氣,去挖草藥,太危險了。”
“啊……要下暴雪?都正月了……你爸他倆穿的不厚,這可咋整?”母親聞言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拿塊塑料布,拿兩牀被子,萬一我爸他倆等會風雪太大,迷了路失溫了,就不好了。”董良傑說着:“媽你等會去告訴我二嫂一聲,別讓她惦記着。”
董良傑說着進了屋子,拿了被子和塑料布,又帶了幾個高粱面的餅子還有幾根辣椒,隨後便急匆匆的出門了。
董良傑對於鳳凰嶺附近的路極爲熟悉,不過剛出去個把鐘頭,暴雪如期而至,小北風夾着如同飯粒子一樣的雪花,噼裏啪啦的就落下來了,不一會兒的功夫,漫山遍野便又多厚厚的一層積雪了。
東北有句諺語:過了九天別歡喜,還有四十天冷天氣。說的就是這正月的時候,天氣仍舊很冷不說,而且溫度變化極快。白天還好,若是晚上零下二十多度,哪怕躲在山洞,怕是時間一久,人便也失溫了。前世,父親和二哥便是躲在了山洞之中,不過被找到的時候也失溫了。
董良傑顧不得剛剛重生身體虛弱,他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找到父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終於,在天黑之前,董良傑終於在鳳凰嶺的老禿子涯附近的一個山洞裏,找到了父親董培林和鄰居二哥董海柱。
待發現二人的時候,二人已經凍的哆哆嗦嗦,渾身打冷顫了,神志也有一些不太清楚了。
董良傑趕緊將裹在塑料布中的被子給二人披上,隨後又四處尋找乾柴,在山洞裏用火柴點燃,隨着火焰升高,二人也慢慢緩了過來。
“生子,你咋來了?”董父顯然極爲意外。
生子是董良傑的乳名。
董良傑抬頭仔細看着父親,時隔四十年,終於又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那張滿臉都是滄桑胡茬的臉,以及那雙舐犢情深甘願失去所有的溺愛眼神,鼻子一酸,眼花閃爍。
“爸……”
“我……想你了。”
“你……還好吧……”
一切,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