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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京畿考覈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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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玉米穗輕輕放回桌上。

“朕明白了。玉米之事,就按蘇師傅說的辦。”

“先在官田試種,育種改良,逐步推廣。”

蘇澤躬身:“陛下聖明。”

朱翊鈞又問道:“除了玉米,還有其他類似的...

蘇澤回到內閣直廬時,天色已近黃昏。直廬內燭火初燃,映着青磚地面泛出溫潤光澤。他將一疊卷宗放在紫檀案上,指尖在“英吉利女王懸賞令”幾字上重重一叩,墨跡未乾的硃砂批註尚未落筆,卻已似有千鈞壓下。

徐叔禮垂手立於側,見蘇澤久不言語,只低聲稟道:“方纔中書舍人來報,李閣老剛從皇城司回衙,正在偏廳候着。”

蘇澤頷首,取過一方素絹帕子擦了擦指腹——那上面沾着方纔翻閱證詞時蹭上的墨漬,也彷彿要拭去心頭一點沉鬱。他緩步而出,穿過迴廊時忽停步,仰頭望向西天殘霞。雲層邊緣被夕照燒得赤金,而底下卻已悄然漫開灰藍暮色,一如大明今日之局:表面錦繡昇平,內裏暗流奔湧,稍有不慎,便成燎原之勢。

李一元已在偏廳飲茶。這位刑部出身的專務閣老年逾六旬,鬚髮如霜卻眼神清亮,見蘇澤進來,放下青瓷盞起身拱手:“蘇檢正匆匆召我,可是蘇州出了大事?”

“大事不小,且牽動國本。”蘇澤入座,不繞彎子,直接將霍金斯供詞、李慶芳呈遞的案由、狄許親述的偵緝過程,一一簡扼道來。說到“英吉利女王懸賞七項核心技術,許以世襲爵位、海外封地”時,李一元手中茶盞一頓,盞中碧螺春盪開微瀾,倒映着他驟然收緊的下頜。

“此非尋常竊盜,乃國策級挑釁。”李一元聲音低沉,“彼國遠隔重洋,竟敢以懸賞爲刃,刺我腹心。若縱容不理,西洋諸國必效其尤——明日西班牙可懸賞我火器圖紙,後日葡萄牙或索我海圖祕本,再往後,豈非人人皆可登我岸、竊我寶、裂我疆?”

“正是此理。”蘇澤目光灼灼,“故此案不可按尋常間諜案處置。霍金斯只是刀鋒所指,背後執刃者,是英吉利王廷;霍金斯所竊者,非幾粒茶種,而是我大明立國之基。”

李一元緩緩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密摺:“巧了,今晨市舶司快馬遞來急報——寧波港查扣一艘英吉利商船‘聖喬治號’,船員拒不交驗艙單,強稱‘僅販羊毛與鉛錠’。港口巡院細搜貨艙,於夾層木板中發現三匣密封陶罐,啓封查驗,內中盡是江南茶籽,另附油紙包若幹,裹着新採嫩芽與焙製茶末。船上文書全系僞造,主事者自稱‘倫敦布商羅伯特’,實則指紋比對,與三年前在廣州失蹤的海盜約翰·克勞福德吻合。”

蘇澤瞳孔微縮:“又一個?”

“不止。”李一元將密摺推至案前,“更緊要的是,此船隨行通譯,乃泉州籍華裔,名喚林阿福。此人祖上遷居呂宋,通曉閩南、官話、葡語、英語四門言語,二十年前隨父返鄉祭祖,後滯留廣州,輾轉投靠西夷商行。此次審訊,林阿福熬不過水刑,全盤招認——他受僱於英吉利東印度公司駐巴達維亞分部,專司聯絡境內線人、接應偷運、僞造戶籍。其所供‘線人名錄’,首列三人,其中一人,正是蘇州府太倉縣‘萬源茶園’管事趙大年。”

蘇澤手指一顫,幾乎碰翻茶盞。

趙大年?那日李慶芳設局擒獲霍金斯,用的正是此人!原來並非臨時安排,而是早已佈網——林阿福供稱,趙大年早在半年前便已暗通英吉利,假意經營茶園,實則爲盜種據點,更在園中試種英吉利所攜異域茶苗,欲以雜交之法培植抗寒耐旱新種,以便移植本土。而霍金斯所謂‘偶然接觸’,不過是趙大年引薦入局的餌食!

“狄許弟子確有膽識。”李一元輕嘆,“然亦幸得林阿福吐實,否則趙大年僞作忠良,恐成心腹之患。蘇檢正,此事已非蘇州一隅,而是自閩粵至蘇松,自寧波至廣州,已織成一張橫跨數省的情報暗網。霍金斯不過是浮出水面的冰棱,其下深藏之淵,尚不可測。”

蘇澤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光如鐵:“那就鑿冰!”

他提筆蘸墨,硃砂未乾,卻棄而不用,反取濃墨飽鋒,在素箋上疾書八字——“徹查全網,斬斷根脈”。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請李閣老即刻擬旨:着刑部、大理寺、皇城司、治安司四司會審,成立‘機密技術稽察專案組’,以狄許爲總勘,李慶芳爲副,抽調各司精幹吏員三十人,授‘欽命密察’銅牌,持牌可調沿途衛所、州縣、市舶司人役協查。凡涉此案者,無論番商、華裔、胥吏、匠戶、士紳,一體拘訊,不避權貴。”

李一元凝神聽着,逐字記下,忽而抬眼:“蘇檢正,若牽連甚廣,恐傷商旅之心。江南造船廠股東中,德弗裏斯、阿扎姆等人,雖爲番商,卻已納賦、置產、娶妻生子,更有子弟入國子監習儒學……”

“所以更要快、準、穩。”蘇澤截斷話頭,語氣斬釘截鐵,“專案組不擾商市,不封碼頭,不查無憑據者。但凡涉案者,一經坐實,即依新訂《保密律》嚴懲——泄密者,斬;助竊者,族誅;主謀者,懸首示衆三月。唯對真心守法、舉報有功者,賞銀千兩,授‘大明義商’匾額,子孫免徭役十年。”

李一元撫須頷首:“善。以雷霆手段顯朝廷威,以寬厚政策安商旅心。”

“另有一事。”蘇澤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這是周繼昌致我的私函。他說,霍金斯被捕次日,德弗裏斯深夜求見,痛哭流涕,願捐銀十萬兩,助建蘇州府新式巡院衙署,並自請爲‘江南造船廠護密義役’,願率旗下番商,輪值巡防廠區外圍,晝夜不息。”

徐叔禮微微動容:“此人倒是識時務。”

“識時務者,未必是真忠。”蘇澤將信擱在燭火之上。火舌舔舐紙角,焦黑蜷曲,墨字在烈焰中模糊、坍縮,最終化爲灰蝶翩躚。“他捐銀,是怕株連;他請纓,是求自保。然朝廷可收其銀,卻不可信其心——護密之事,豈能假手外人?”

灰燼飄落案頭,蘇澤拂去:“傳令工部,即日起擴建江南造船廠護廠隊。編制擴至五百人,皆從退伍軍校生、京師治安司見習役中遴選,配發新式燧發短銃、臂盾、夜巡燈籠,由李慶芳兼領訓練。另撥專款,在太倉縣城外擇高地建‘瞭望烽燧臺’三座,日夜輪值,以狼煙、銅鑼、旗語互通聲息。烽燧臺下,設‘機密文書轉遞站’,凡造船廠重要圖紙、賬冊、工藝口訣,每日焚燬舊稿,謄抄新本,鎖入雙鑰鐵匣,由兩名護廠隊百戶押送至蘇州府庫房存檔,副本直送京師內閣機密房。”

李一元聽得呼吸微滯:“如此嚴密……堪比宮禁。”

“正該如此。”蘇澤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暮色已沉,檐角風鈴輕響,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之聲。“蒸汽船非一器之功,乃千工萬匠、百廠千坊、億斤煤鐵、萬里海圖所凝。失一紙圖紙,或損一爐鋼錠,尚可補救;若失其魂——那便是失我大明百年國運之根基。”

他轉身,目光掃過李一元與徐叔禮:“故自今日起,凡涉‘機密技術’者,皆須經三重認證:一曰‘身籍’,須爲大明戶籍,三代清白,無番邦血緣;二曰‘心契’,入職前赴國子監聽講三日,誦《大明律·保密篇》,按血印誓約;三曰‘技核’,由工部考校其技藝純熟度,凡擅改工藝、私授徒工、攜圖離廠者,視同叛逆。”

徐叔禮肅然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李一元卻忽然問道:“蘇檢正,若有人已竊得技術,悄然出海呢?”

蘇澤脣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那就請市舶司、水師、沿海衛所,聯手演一出‘海晏圖’。”

他取出一枚黃銅腰牌,正面鐫“內閣機密”,背面浮雕海波紋與蒸汽輪機輪廓,中間嵌一顆細小琉璃珠——那是最新研製的“夜光釉”,遇水則顯熒光,入海即沉底不滅。

“此牌已發至所有水師戰船、巡海哨船、市舶司緝私艇。凡見持此牌者,即爲‘機密稽察使’,可隨時登船查驗。若查出走私船載有我大明機密圖紙、茶種、火柴配方、織機圖樣等物,無論船屬何國,即刻擊沉,船員盡數羈押,押解京師刑部大牢。屍首不許收殮,曝於碼頭三日,以儆效尤。”

李一元沉默良久,終於長嘆:“此非懷柔,乃立威;非止息風波,乃掀滔天巨浪。”

“不錯。”蘇澤負手而立,身影被燭火拉得極長,覆滿整面牆壁,“英吉利既以海盜起家,便當知——大明不懼海盜,只怕懦夫。它敢懸賞,我便敢宣戰;它敢竊密,我便敢封海;它敢挑釁,我便敢讓它明白,這天下,終究是我大明的天下!”

話音落處,檐角風鈴驟響,一聲清越,劃破沉沉夜幕。

次日辰時,內閣六科廊下,數十名中書舍人齊集。蘇澤親立丹墀,手捧明黃詔書,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一名官員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機密者,國之幹城,技之樞軸。今有英吉利國,僻處西極,妄生覬覦,私懸重賞,誘我工匠,竊我茶種,窺我船圖,盜我火器。其心可誅,其行當戮!着即頒行《大明機密技術保護律》,凡我臣民,須知:護密即護國,泄密即叛國;守技即守土,失技即失疆!欽此!”

詔書展開,硃砂御璽鮮紅如血。

同一時刻,蘇州府衙大堂,李慶芳身着青袍,腰懸新鑄銅牌,立於階下。周繼昌親自爲其佩劍,劍鞘烏沉,劍柄纏絲,上刻“護密”二字。

“李推官。”周知府壓低聲音,“昨夜京師密報,內閣已設專案,你爲副勘,即日啓程赴京。此案,你已是朝廷欽點第一功臣。”

李慶芳垂首,雙手接過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霍金斯被押走時回望的最後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被徹底看穿的疲憊,以及一絲近乎悲涼的嘲弄。

他忽然開口:“大人,學生斗膽,還有一請。”

“講。”

“請允學生,先赴太倉碼頭,向顧憲成先生辭行。”

周繼昌一怔,隨即微笑:“去吧。顧先生若知你立此大功,必當欣慰。”

李慶芳卻搖頭,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學生不是去領功,是去謝罪。”

他抬頭,目光越過府衙高牆,望向遠處江霧瀰漫的造船廠方向:“學生昨日擒賊,今日方知,那賊人眼中所見之大明,並非鐵壁銅牆,而是千瘡百孔。學生擒住一個霍金斯,卻不知還有多少個林阿福、趙大年,正披着漢衣,說着官話,在我眼皮底下,一寸寸剜我大明之骨肉。”

周繼昌笑容微滯。

李慶芳深深一揖,轉身離去。青袍下襬掠過門檻,像一道無聲的誓約。

他走向碼頭,腳步沉穩,袖中卻悄然滑出一張薄紙——那是霍金斯被捕前夜,在旅店燭光下寫就的潦草筆記,被李慶芳從其枕下搜出,未曾上呈。紙上墨跡凌亂,只有一行字反覆塗抹,力透紙背:

“他們不怕槍炮,只怕人心散了。”

江風撲面,李慶芳駐足於碼頭石階,將紙頁湊近脣邊,輕輕一吹。

灰白紙蝶旋起,乘風而上,飄向浩渺長江。

水天相接處,一艘嶄新的蒸汽明輪船正緩緩離港,船首劈開灰白水浪,煙囪噴吐着濃白蒸汽,在初升朝陽下,蒸騰如龍。

李慶芳靜靜望着,直到那船影化作天際一點微茫。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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