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剛剛送走了萬敬,這時候又來了另外一名訪客。
來的人也是蘇澤的友人,正是太史局太史令,大明皇家實學會學士黃驥。
自從鄭和號歸航之後,黃驥就十分的低調。
除了皇家實學會的事務,以及太史局的事務,再加上給小皇帝講學之外,黃驥很少和外朝打交道,深居簡出。
雖然如此,但是黃驥在萬曆朝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
他首先是小皇帝幼年時期的老師,他給小皇帝上課的時間,甚至要比蘇澤還要多。
在鄭和號完成了南洲和北洲航行之後,黃驥的月相經度測量法得到了驗證。
雖然張畢的航海鍾法同樣也得到了驗證,但是航海鐘的造價昂貴,張畢至今也只造出來了三臺。
這三臺航海鍾,一座用於大明皇家水師的旗艦,一座用於大明通政司的海外通政快船,一座則被倭銀公司高價購買,用於組建前往北洲的遺民航線。
黃驥的月相法,雖然因爲月相週期只是數學估算的週期,存在一定的誤差性,在測算經度上不如航海鍾精準。
但月相法計算經度,只需要一名懂得算學的測量員,一臺能夠測算月亮仰角的六分儀,一架觀測月相的望遠鏡,以及一份太史局編訂的月相錶,就可以計算出經度。
月相法得到了更加廣泛的運用,今年有不少船隊,都開始組織試探性的遠洋航行。
有了這些成就,黃驥的名望極高。
再加上在太上皇退位那一夜,黃驥堅定的站在蘇澤這邊,他在小皇帝心中的分量也極重。
“雲襄兄,稀客啊?”
蘇澤看向黃驥,疑惑他在這個時候來見自己。
黃驗說道:
“子霖兄,這次我是代欽天監的周少監來的。”
黃驥說道:
“子霖兄,我此次與欽天監少監周相商議,是爲統一天下時辰。”
蘇澤問道:
“雲襄兄請詳說。”
黃驥在蘇澤對面坐下說道:
“鄭和號航行時,我們按吳淞時間作息。到了滿剌加,當地正午比吳淞晚近一個時辰。”
他接着說道:
“各地時辰混亂,不利政令傳遞、商旅往來。”
蘇澤心中一動,這不就是時區嗎?
難道黃驥是要確定那件事?
他連忙問道:
“雲襄兄有何對策?”
黃驥取出圖紙攤開說道:
“我提議以京師觀象臺爲本初子午線,將天下劃爲二十四個時區。”
果然!果然是本初子午線!
也對,原時空的本初子午線,是以格林威治天文臺爲子午線,給整個世界確定了時區。
如今經度法是大明發明的,自然應該以大明的天文臺爲本初子午線了!
黃驥說說道:
“我準備以紫金山天文臺爲子午線,每區橫跨經度十五度,區內用同一時刻。相鄰時區差半個時辰。”
果然是紫金山天文塔啊。
黃驥曾經在紫金山天文塔觀測天象,修訂大明曆法,他也是在紫金山天文臺推演了月相週期。
那這方世界的本初子午線,自然應該在紫金山天文臺了!
蘇澤當即表示支持道:
“正當如此!雲襄兄上奏給天下劃定時區,蘇某一定附議支持。”
聽到蘇澤支持,黃驥又掏出一份清單說道:
“子霖兄,光是確定還不夠,紫金山天文臺爲本初,保留擴建。另五座分設京師、瀋陽、西安、武昌、廣州。”
他繼續說明:
“每座天文臺配大型望遠鏡、精密日晷、擺鐘及測角儀器。設觀測員三人、計算員兩人、工匠兩人。”
原來又是爲了預算啊,蘇澤此時已經麻了。
蘇澤看向預算條目問道:
“六座天文臺,費用不低吧?”
黃驥點頭道:
“確實。但效益長遠。統一時制後,朝廷政令傳遞、驛遞考覈皆有標準。”
他接着說道:
“商旅貿易、船舶火車調度會更精準。各地農事、工程擇時,也有權威參照。”
蘇澤問道:
“雲襄兄可曾測算詳細預算?”
黃驥遞上文書說道:
“此乃太史局與欽天監合擬的預算草案。六座天文臺,每座建造費約八千銀元。”
他繼續說明:
“每年維持費約需一千二百銀元,含薪俸、器材維護等。總計建造費四萬八千銀元,可分兩年撥付。”
聽到這個數字,蘇澤的頭更痛了。
其實從這六座天文臺的收益來說,這個造價並不高。
可偏偏在今年,六部九卿衙門都提高了預算,這筆錢就顯得扎眼了。
看到蘇澤猶豫了,黃驥又說道:
“還有一事。建天文臺,不只爲了授時。”
蘇澤問道:
“雲襄兄還有何打算?”
黃驥說道:
“我想以此六座天文臺爲基礎,編訂《寰宇全歷》。
“《寰宇全歷》!?”
黃驥解釋道:
“《大統歷》雖然經過修訂,但是大統歷還是以紫金山爲基準修訂的,如今我大明疆域日益廣闊,西域的時歷,和南洋的時歷其實差異很大,若是都用《大統歷》,無法指導農業生產,反而會誤事。”
蘇澤感興趣問道:
“所以雲襄兄要給寰宇授歷?”
黃驥答道:
“正是如此!其實也不需要這麼麻煩,各地曆法的差異,其實就是經緯度的差異,只需要搞出一套換算表,那就可以根據《大統歷》,給其他地區授歷。
“所以《寰宇全歷》可分期編撰。先集中力量修訂中原曆法,海外部分逐步補充。”
他補充道:
“爲了保證曆法準確,更需要天文臺,而且還需要在海外也建設天文臺,精確測定經緯度。
蘇澤問道:
“雲襄兄需要多少預算?”
黃驥遞上補充預算說道:
“南洋、西域、澳洲、北洲,這四處都需要新曆,所以要建造四座海外天文臺,這也差不多需要四萬銀元。”
蘇澤的頭已經徹底大了,黃驥說的確實沒錯,隨着大明的版圖擴大,這些都是需要的。
這大概就是維持一座日不落帝國,需要燃燒的龐大經費吧。
蘇澤還是咬牙說道:
“雲襄兄此議,蘇某一定竭力促成。”
等到了蘇澤的承諾,黃驥滿意的離開了中書門下五房。
等到黃驥走後,蘇澤更是覺得頭疼,可他還沒能安穩一會兒,又有人來求見。
這一次又是自己的好友,新任禮部侍郎羅萬化。
以羅萬化和蘇澤的關係,兩人自然不必客套。
見到蘇澤之後,羅萬化就拋出了自己準備多日的《中小學教育五年計劃綱要》。
羅萬化開門見山說道:“子霖兄,我此次來,是爲了奏請在各府設立中學”。”
蘇澤捏着太陽穴,示意他坐下細說。
羅萬化展開綱要說道:
“如今各州縣已遍設小學,國子監、武監亦在擴招。
“然小學與高等學府之間,缺一層銜接。”
“雖然京師有國子監和武監的預科,但是這些都設在京師,天下這麼多的府縣,僅靠這樣幾座預科還是不夠的。
“許多學子小學結業後,或因家境、或因學識不足,難以直接進入國子監或武監的預科,往往就此荒廢學業。”
羅萬化繼續說道:“我提議在每府治所設立一所中學,學制三年,招收通過考覈的小學畢業生。”
“中學教授經義、史策、算學、格物等科目,爲有志深造者打下更紮實的根基。”
“就算是不能考取國子監和武監,中學可以參加科舉,或者參加吏科試,也算是一條出路。”
蘇澤問道:“課程設置如何?師資又從何而來?”
羅萬化答道:“課程擬分兩類。一爲‘通識”,包括經史、詩文、律法常識。”
“二爲‘實學”,包括算學、幾何、基礎格物、地理常識。師資可從國子監畢業生、地方儒學生員中擇優選聘,亦可聘請當地有實學專長的士人任教。
蘇澤沉吟道:“此議甚好。然各府財力不一,建設中學、聘請教習,皆需持續投入。經費如何解決?”
羅萬化說道:“經費可由三部分籌措。一是朝廷撥付基礎建校款項;二是地方官府從學田、商稅中劃撥部分作爲常年經費;三是允許中學向學生收取適量‘束脩',但需定上限,且對貧寒學子減免。”
他接着說道:“此外,教材也需統一編訂。如今小學雖有大綱,但教材多由地方自行編寫,內容往往偏重科舉,實學部分薄弱且雜亂。”
蘇澤點頭道:“教材一事,我亦有所察覺。你具體有何想法?”
羅萬化說道:“我請禮部牽頭,聯合國子監、實學會,編撰一套全國通用的《小學統編教材》與《中學統編教材》。教材須在德育基礎上,大幅增加智育內容。”
他詳細說明:“小學教材,除《三字經》《千字文》等蒙學讀物外,應加入簡易算學口訣、鄉土地理、自然常識等內容。中學教材則需系統化,經史部分精選篇章,實學部分基礎內容,本國及外邦地理概要等。”
羅萬化又頓了一下說道:
“這件事,我已經請示了陛下,陛下也同意,從皇室教育中摘取一部分,作爲中小教育的一部分。”
聽到這裏,蘇澤就知道,這又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但是羅萬化說的也沒錯,如今地方上的小學教材,是禮部編寫了教學綱要,地方上各自編寫的。
這些教材的水平良莠不齊。
羅萬化答道:“禮部可設‘教材編修館’,抽調精通經史、實學的官員及國子監博士共同編纂。亦可徵詢地方優秀教習的意見。初版可在部分府縣試行,收集反饋後再修訂推廣。”
他話鋒一轉:“然而,若教材改革了,而科舉鄉試內容依舊只考經義策論,則地方學校與學子仍會只重科舉舊學,新教材恐難落實。”
蘇澤倒吸一口氣,沒想到羅萬化看似沉穩,如今卻提出如此激進的方案!
他要動科舉!
蘇澤看向他:“所以你意在改革科舉?”
羅萬化鄭重說道:“正是。我提議在縣試中增設“實學”一科。考卷可包括算學解題、地理辨析、格物簡答等。此科成績與經義策論成績合併評定,擇優錄取。”
他進一步闡述:“此舉一則可引導地方教學重視實學,二則可爲國家選拔通曉實務的人才。如今朝廷各部、地方官府,皆需懂算學、曉地理、知格物的人員,科舉理當順應時勢。”
蘇澤也想過改革科舉,但是他是想要從最頂層開始動。
但是羅萬化準備從縣試,也就是科舉最基礎的一級開始改革。
這麼一想,好像這個阻力確實要小一點。
但是蘇澤擔憂的說道:
“改革縣試是不錯,可是試閱卷繁重,舉行也頻繁,地方水平層次不齊,恐怕最後實學考題也淪爲虛設。”
其實縣試的內容也不只是八股文,但是因爲縣試的舉辦頻繁,地方上的閱卷力量也不足,所以縣試最後重點批改八股,也就成了八股取士。
羅萬化點頭:“我明白。故可循序漸進。第一步,先在鄉試中增設實學科目,但暫不計入總分,僅作‘參考’,讓士子逐漸適應。”
“第二步,待實學教育普及數年,人才儲備漸豐後,再將實學成績以一定比例計入總分。如此緩步推進,以減少震盪。”
“此外實學部分,可以減少主觀題目,用甲乙丙丁的選項來選擇答案,這樣可以大大增加批改的速度。”
“如今國子監的日常考試,已經多用此法,謂之選擇題,用來考察實學,尤其是算學這種的天理類的實學,最合適不過了。”
他補充道:“爲此,禮部需同時修訂《科舉則例》,明確實學科目範圍、命題方式及評卷標準。”
“實學部分的題目,可以集中在省或者府集中命題。”
蘇澤起身踱步,隨後說道:“你此議,實爲教育科舉一體之改革。設中學以銜接學制,編教材以統一內容,改科舉以引導風向。三者環環相扣,若能成行,確可爲國家育纔開源。”
接着蘇澤苦笑道:
“所以,一甫兄是來要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