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敬也是蘇澤旬末友人聚會的成員,算是外界眼中的“蘇黨”中堅分子。
兩人早在蘇澤剛入官場的時候就已經相識,蘇澤的宅子,也是萬敬負責修葺的。
萬敬如今就任工部營繕司郎中,這個職位如今在工部諸司中位列第一,因爲營繕司除了負責建築修繕之外,還負責鐵路建設。
鐵路,這個大明最新的事物,總是能引起格外的關注,所以負責修造鐵路的營繕司郎中,在工部也有最大的話語權。
按理說,工部侍郎的位置距離萬敬很近了。
但是最近,萬敬在工部的地位受到了挑戰。
這個挑戰來自於工部都水司。
準確的說,是前任工部都水司郎中,現任長江航運總督張文弼。
張文弼擔任都水司郎中的時候,推動了蒸汽船的發展,建造了大明第一艘利用蒸汽驅動的蒸汽船“潛龍號”。
接着,蒸汽船開始蓬勃的發展,從顧憲成的江南造船廠,到張元忭的夷陵輪船局,蒸汽船技術開始井噴發展,隨着蒸汽船技術的發展,曾經被鐵路運輸打壓的漕運再次開始發力。
甚至現在江南造船廠都開始嘗試建造近海航行的蒸汽船了。
張文弼主持的長江航運工作也見效顯著,長江上中下遊已經全部打通,通過長江這條黃金水道,沿途的商品得以運輸到吳淞,然後裝船出海。
而來自大明其他地方以及海外的商品,也通過這條航道運入大明腹地,沿途各省市的經濟發展迅猛。
張文弼返回工部,擔任工部侍郎的呼聲也高了起來。
反過來看鐵路建設,這幾年卻陷入到了停頓。
這倒不是鐵路不好,而是鐵路太好了。
現在大明四條鐵路,房山鐵路是試運行的鐵路,主要是貨運功能,負責將房山出產和中轉的煤炭運輸到京師,這條鐵路大大降低了京師的煤炭價格,讓普通百姓也有錢採暖。
第二條鐵路是京直鐵路,這條鐵路主要承運京師和直沽之間的客運,因爲客運的單價高,這條路上的人流量巨大,所以京直鐵路是如今利潤最高的鐵路。
持有京直鐵路公債的股東,每年都能從鐵路公司獲得不菲的分紅。
第三條則是吳淞鐵路。
這條以吳淞口爲起點的鐵路,在大明人口最密集,貨物流通最頻繁的江南地區,已經完成了從吳淞口到松江府,再從松江府到蘇州府的路段。
這條鐵路的貨物運輸和客運業務都很發達,雖然利潤不及京直鐵路,但是也大大加強了江南地區的發展,出資股東們也獲得了不菲的回報。
第四條則是萊濟鐵路。
這條登菜巡撫成子文全力推動,旨在溝通菜州海港樞紐和濟州府漕運樞紐的鐵路,盤活了沿線大大小小的府縣。
一個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京師周圍的工業污染加大,京師的官民都開始抗議。
於是原本決定在京郊建設的第二鋼鐵廠,計劃流產。
最後工部將第二鋼鐵廠設在了萊濟鐵路的沿線城市,利用膠東的煤炭和鐵礦,加上鐵路、漕運、海運的三重優勢,第二鋼鐵廠的產能迅速增加。
而菜濟鐵路沿線的諸多城市,也方便地獲得了低廉的鋼鐵供應,大量工坊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萊濟鐵路雖然建設投資巨大,暫時也看不到收回成本的希望,但是整個鐵路帶來的巨大好處,也讓其他地方的官員眼饞。
特別是朝廷的考察方向即將改變,將從維持地方穩定爲主的考覈,變成考覈地方經濟發展指數。
所以這第五條鐵路建在哪裏,各地都拿出了方案,工部內也爭論不已,始終拿不出各方都滿意的方案。
蘇澤知道,萬敬大概是爲了鐵路而來的。
果不其然,萬敬來到蘇澤的公房中,就拿出了工部的方案。
蘇澤看完了方案書,眉頭皺起道:
“欽之(萬敬字)兄,這項工程是不是太大了?”
萬敬則說道:
“子霖兄,這不是萬曆二年一年的計劃,而是分成多年的計劃。”
蘇澤看向萬敬呈上的“兩京鐵路”方案,眉頭緊鎖。
萬敬這個計劃實在是太大了!
兩京鐵路,顧名思義,就是連通京師和南京的鐵路。
在萬敬的計劃中,兩京鐵路,將會勾連起如今大明四條鐵路。
房山鐵路、京直鐵路、菜濟鐵路,以及已增加鐵路裏程、準備修建到南京的吳淞鐵路。
當然,如今大明還無法建造跨越長江的鐵路橋,所以兩京鐵路方案中,南京的車站設在江北,在江北卸運後,再用航運送到南岸。
可這份計劃,放在如今的大明,也堪稱科幻了。
這麼龐大的計劃,蘇澤也不覺得能在御前財政會議上通過。
他說道:
“欽之兄,此議志向宏大,然從京師至南京,綿延數千裏,其間山川起伏,非江南平原可比。”
“單是黃河兩岸、淮北丘陵,以及江淮之間的山地,鐵路如何翻越?蒸汽機牽引力有限,遇陡坡便難以行進,此事如何解決?”
萬敬早有準備,取出一份圖紙攤開:
“子霖兄請看,此爲工部匠人新研的‘人字折返法。”
他指向圖上山嶺示意圖:“遇山嶺陡峭處,不直接穿鑿長隧,而是沿山勢鋪設‘人字形軌道。機車先向一側緩坡上行,至折返點後換向,再沿另一側坡道繼續攀爬。”
“如此反覆,可逐級升高,翻越山脊。此法已在房山西北丘陵地帶試鋪小段,用改進的‘太行型’機車,載重五十石,成功翻越二百尺高坡。”
好傢伙,這不就是原時空詹天佑在京張鐵路中,用來翻越八達嶺的“人”字鐵路嗎?
這真不是哪位仁兄又穿越了嗎?
蘇澤仔細問道:
“請欽之兄詳細說說。”
萬敬道:“折返點設轉盤或岔道,換向約需一刻鐘。比之開鑿長隧,工期短、耗銀少。
“且規劃時儘量選取山勢較緩處設置折返點,全線初步測算,需設大小折返處十七處,最陡一處坡度亦不超過每百尺升八尺,現有機車足可勝任。”
蘇澤仔細聽完,發現這和當年詹天佑的設計還是有所區別,但也是利用瞭如今大明最先進的技術。
而且萬敬這個技術專家也覺得可行了,工部也論證試驗過了,看來是真的可行。
可這條鐵路光是翻山還是不夠的。
蘇澤沉吟片刻,又指向圖上的河流:
“縱能翻山,如何渡河?就算是不跨長江、黃河、淮河,皆是大川。鐵路若都靠渡船接駁,效率大減,失去鐵路連貫之利。”
“尤其是如何跨越黃河。”
萬敬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捲圖紙:“此乃鐵路橋方案。”
他展開一幅橫跨河流的橋樑圖:“黃河上,擬在開封府下遊較爲平緩處建橋。”
“借鑑萊州灣跨河鐵路橋之經驗,用‘沉箱法’築橋墩。”
“先以木製沉箱下沉至河牀,箱內排水清淤,再灌注石灰砂漿砌石成墩。
“橋身擬用鋼鐵桁架結構,上鋪枕木軌道。”
“萊濟鐵路就有三座這樣的鐵路橋,工部已經去詳細勘察過了,運行至今都沒有任何問題。”
萬敬繼續道:“淮河、泗水等中型河流,亦可仿此建橋。小河則築涵洞或簡橋。”
“全線測算,需建大型橋三座、中型橋十二座、小型橋洞四十餘處。工部都水司與營繕司已聯合勘查過沿線水文,認爲技術上行得通。”
萬敬又說道:
“其實工部也有論證,長江造橋也未必不行。”
“鎮江府和揚州府之間,此處江面稍窄,水流相對平緩,且兩岸地基較穩。”
“此等巨橋,其實建造的技術也和萊濟鐵路上的鐵路橋技術一樣,只不過橋面更長而已。”
蘇澤倒是相信萬敬。
原時空,俄羅斯人在十九世紀末,窮盡國力建造的西伯利亞鐵路,就有多座跨河鐵路大橋。
當時的沙皇俄國技術落後,而且西伯利亞鐵路是建設在凍土上的,施工難度很大,俄國靠的就是力大磚飛。
其實不說俄國,新中國建立後的南京長江大橋,同樣也是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完成的。
萬敬說道:
“建設不是難度,難的是如何測算橋的承重。”
“實學會的學士們,建工學校的教師們,都在研究這個問題,如何設計鐵路橋,能夠讓火車整個行駛在橋面上。”
蘇澤立刻明白了,原來是力學發展不夠,所以無法設計出可以承重的鐵路橋。
原來如此!
也對,雖然黃驥在研究天體運行的時候,在自己的啓發下弄出了微積分。
但是牛爵爺另外一項重要發現——重力,至今還沒有提出。
重力都沒有提出來,受力分析更是無從說起了。
所以大明的工程師們,無法計算出鐵路橋的承重能力,也不知道怎麼設計承重能力更大的橋。
短程的橋還好,可是遇到長江這樣的跨江大橋就不行了。
工部一直都是實事求是,蘇澤倒是放心了不少。
蘇澤又問道:
“工部測算的總工程二百萬銀元,分期五年完工,這怕是不夠吧?”
萬敬答道:
“自然是不夠的,吳淞鐵路已經修成的路段,已經耗費了二十萬銀元。
蘇澤皺眉道:“這麼多?當年房山鐵路總額不過三萬銀元啊?”
萬敬解釋道:
“房山鐵路是朝廷試點,鋼材都是朝廷劃撥的,幾乎沒有多少成本。”
“工匠也是工部徵發的,人力成本也很低。”
“吳淞鐵路的鋼材,都是京師鋼鐵廠按照商議的價格出售的,雖然低於市場價格,但是也不能虧本。”
“朝廷已經廢除匠籍,也禁止官府無償徵發徭役了,成本自然上去了。”
蘇澤眉頭更皺了。
萬敬見蘇澤問起預算,便直言道:
“子霖兄,這二百萬銀元,僅是工部測算的物料、人工等直接成本,實則遠不夠用。”
他解釋道:“兩京鐵路比吳淞鐵路的裏程更長,地形複雜,遇山開道、遇水架橋,成本只會更高。若全由朝廷撥付,戶部斷難承受。”
兩百萬還是算少了?就算是分五年支付,戶部也斷然不可能接受吧?
蘇澤問道:“那工部有何變通之法?”
萬敬從袖中又取出一份章程:
“下官與部中同僚商議,擬請朝廷特許,設立一家專營鐵路建設的公司,暫名·兩京鐵路營造公司’。”
“將工部營繕司中精通鐵路勘測、設計的吏員與匠師,轉調至該公司,作爲技術骨幹。公司以商辦形式運營,獨立覈算。’
他繼續說明:“鐵路建設所需巨資,不由國庫全額承擔。改爲由該公司與鐵路沿途的府、州、縣衙門聯合出資持股。”
“具體而言,沿途地方官府可動用地方公帑,或募集本地商民入股,認購該公司股份。鐵路修通後,運營利潤按股分紅。”
蘇澤沉吟道:“此舉是將築路之責與利害,分攤於地方?”
萬敬點頭:“正是。鐵路經過何處,何處便受益最大——貨運通達,商旅輻輳,地價亦漲。由地方出資入股,合乎情理,也能減輕朝廷負擔。”
“且分段施工,先易後難。可擇取沿途已較富庶,地勢平緩的區段先行開工,例如先建徐州至淮安段。以此段運營之利,再反哺後續艱難路段。
蘇澤追問:“若地方無力或不願出資呢?”
萬敬答道:“那便緩建該段,先修他處。或以該公司名義發行鐵路債券,許以息金,由商民認購。債券本息由未來鐵路運營收益償付。”
他最後總結:“如此,朝廷以二百萬銀元爲啓動之本,授予公司築路之權與沿線部分土地開發之利,再輔以地方入股、債券募集資金難題或可緩解。工程亦可分期推進,不必強求一氣呵成。”
這個方案,好像還真的可行?
可是蘇澤頭疼起來,通政司、大理寺、工部都送來了方案,都是需要大筆預算的方案。
蘇澤還聽說,自己的好友,鴻臚寺少卿沈一貫,也在起草一份野心勃勃的預算計劃。
如此一來,戶部豈不是要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