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萬化說道:“然此三項,皆需朝廷預算支持。編撰教材需設館僱員,設立中學需撥付建校款項及初期師資俸祿,改革科舉亦需增聘命題閱卷官、增印考卷等。”
“我粗略測算,首年預算約需八十萬銀元,後續每年維持費用亦需數十萬銀元。”
蘇澤苦笑:“今日我已接連接待大理寺、工部、太史局諸位,所議之事皆需增撥預算。戶部那邊,怕是難上加難。”
羅萬化正色道:“子霖兄,教育乃百年大計。如今新政推行,百業待興,各類人才皆缺。”
“若再不從根本之教育入手,長遠必現人才匱乏之窘境。此預算雖巨,然其在十年、二十年之後,功在千秋。”
蘇澤沉吟良久,最終說道:“你且將詳細預算章程與實施步驟擬成正式奏本。明日御前財政會議上,我當盡力爲你陳情。然最終能爭取到多少,還需看朝廷整體財政狀況。”
羅萬化起身拱手:“有子霖兄此言,我便安心去籌備。教材編修館的人選,我心中已有草案,中學選址亦已着禮部主事開始調研。”
蘇澤送他至門口,最後叮囑道:“改革科舉一事,尤爲敏感。奏本中須着重闡述‘循序漸進”之方略,並多舉如今朝廷用人需求之實例,以爭取更多朝臣支持。”
羅萬化點頭應下,匆匆告辭而去。
蘇澤返回案前,看着桌上堆積的預算草案,不禁長嘆一聲。
可蘇澤的忙碌纔開始。
兵部和總參謀部也來人了,來的也是蘇澤的熟人,總參謀部作戰司的主司李如松,以及他的副手張敬修。
總參謀部和兵部的預算金額更加巨大,萬曆二年總參謀部的裁軍計劃比去年更大。
此外大明正在進行的幾場戰爭,安南新軍需要防備安南南朝的反撲,還需要協助雲南維持邊境軍事,控制新歸順的麓川地區。
克虜軍還需要繼續威懾草原,鎮北軍則需要清剿北逃的建州女真人,收編海西女真。
大明水師在滿剌加,還需要防備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可能的反撲,維持南洋航道的秩序。
這些都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可也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總參謀部和兵部的方案確實也不是虛報,很多工作就是要花錢的,蘇澤也只能應下來。
接下來,吏部和戶部也來了,張居正設計的考覈新標準,說服了首輔高拱和吏部尚書楊思忠,但是要改革官員考察的辦法,這也需要投入資金。
張居正要建立天下財貨總賬,普查天下財富,這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戶部因此也要增加預算。
吏部要建立官員考覈的新底冊,同時吏部尚書楊思忠也提出,要將高等吏員也納入到吏部的考覈中,蘇澤也是支持的。
自從楊思忠上任吏部尚書,海瑞執掌都察院後,大明的吏治水平好了很多。
但是吏員卻不在這套考覈和監督體系中。
雖然這些更員的上級官員,對吏員也有考覈監督的職責,但是這種監督肯定是遠不如吏部和都察院的考覈監督體系了。
而且在設置六等吏員制度的時候,朝廷也承諾過,給予六等吏員轉入仕途的機會。
如今在一些地方,已經有累計功勞升遷到五等的吏員了,要如何兌現這些承諾,給這些更員一個當官的渠道,也是吏部需要改革的地方。
所以楊思忠要將吏員也納入吏部考覈中,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這個要求蘇澤自然也不能推脫,只能應了下來。
看着案頭上的資料,蘇澤喊來了孔目房司副孫濤。
蘇澤要求孫濤統計六部九卿衙門申請的預算,並將和去年的結果對照做成表格給自己。
孫濤的工作效率很高,在晚上下之前,一份表格送到了蘇澤的案頭。
看完這張表格,蘇澤倒吸一口氣。
萬曆二年的整體財政預算,要比萬曆元年增加了近六成。
要知道,如今可是四海承平的盛世年景,正常情況下的朝廷預算,都不會有如此迅猛的增長。
可是再看着預算,好像還真沒有一個不該花的。
蘇澤越發的頭疼,張居正這位財政專務大臣在財政領域是出了奇的保守,要讓他支持這些預算草案,恐怕是不容易。
雖然經歷了隆慶年的休養生息,大明朝的財政狀況十分的良好,內帑和國庫都實現了盈餘。
可戶部真的能批準這麼龐大的預算計劃嗎?
蘇澤當然知道,這其中不少人已經向戶部通過氣了,都是在張居正那邊碰了壁,這才求到蘇澤這邊。
明天就是內閣財政預備會議了,預備會議上,內閣要達成萬曆二年的預算草案,這要怎麼說服張居正?
如果不能在內閣通過,就無法遞交御前財政會議,那各部衙門就要重新起草預算。
看到公房外的夜色,如今再去找張居正,去說服對方,怕是也來不及了。
看來只能用系統了。
蘇澤迅速寫完了一份奏疏。
《萬曆二年財政預算議》
蘇澤就將這份奏疏塞進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開始】——
《萬曆二年財政預算議》在內閣財政會議上進行商討。
閣臣中,高拱在原則上支持你的奏疏,但是在預算上持有保守態度。
戚繼光、李一元贊同奏疏。
雷禮反對奏疏激進的預算。
但是意外的是,張居正並不反對這份預算,最終在張居正的促成下,這份預算在內閣會議通過,上奏御前。
萬曆皇帝通過預算案。
-【模擬結束】
【本次模擬已經通過,不需要強行執行。】
【模擬通過,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數。】
【剩餘威望:12200】
竟然通過了!?
看到了模擬結果,蘇澤一下子站起來!
這樣能通過的?
就在蘇澤疑惑的時候,張居正身邊的中書舍人夏煒,來到了中書門下五房,原來是張居正邀請蘇澤去他的值房。
蘇澤一直聽說這些日子張居正都在內閣加班,只是沒想到今天還在內閣。
難道是張居正和自己商議,所以才通過了明日的預算?
可自己要怎麼說服張居正?
蘇澤現在還沒有思路!
系統你倒是給個提示啊!
蘇澤萬般無奈,只好跟着夏煒起身來到了張居正的值房。
蘇澤踏入張居正的值房時,張居正正對着桌案上一疊厚厚的預算草案凝神。
張居正示意蘇澤坐下。
夏煒悄然退下,合攏了房門。
蘇澤在對面落座,靜候了片刻。
張居正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澤,說道:
“子霖,六部九卿的預算草案,你都看過了吧?”
蘇澤點頭道:“下官已逐一閱過。”
果然,六部九卿衙門來找蘇澤的事情,張居正是清楚的,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張居正問道:“你的看法如何?”
蘇澤坦然道:“下官以爲,各部所請皆有其理。鴻臚寺拓館、通政司鋪郵、大理寺改制、工部築路、太史局建臺、禮部興學、兵部裁軍安邊,乃至吏戶二部革考清賬,皆是當務之急。
張居正神色不變,接着道:“所以子霖是全都支持了?”
蘇澤道:“是。”
張居正忽然笑了笑。
張居正道:“你可知這些預算加起來,比去年多了近六成?”
蘇澤道:“下官覈算過,確是如此。”
果然如此!張居正早就已經知道了各部預算的明細,而這些人來找自己,一部分是他們自己來的,另外一些人恐怕也是張居正引導他們的!
張居正身體微微前傾。
張居正道:“那子霖覺得戶部該當如何?全數照準?”
蘇澤沉默片刻。
如果不是系統的模擬結果,蘇澤還以爲張居正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但是系統的模擬結果顯示,張居正是支持這份預算的。
那今日張居正讓自己過來,其實是要讓自己支持這份預算的。
這時候,就是誰先支持,誰就被動了。
如果自己提出來要強烈支持這份預算,那張居正就可以藉機向自己提出條件,那在政治上蘇澤就欠了張居正一個“人情”。
可不要小看“人情”,政治上的人情是最難償還的。
如果張居正先坐不住,請自己支持,那就是張居正反過來欠自己一個人情。
老狐狸,明明自己支持,還裝作這個樣子。
蘇澤說道:“閣老既問,下官便直言。數項事務數額確巨,戶部卻有難處。”
張居正靠回椅背,捋了捋長鬚。
張居正裝作嘆息說道:
“難得有人能體諒戶部的難處,那子霖認爲,哪些預算該削,哪些要支持?”
蘇澤裝作不以爲意的說道:
“朝堂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公正,當然是要一視同仁,大家一起削減纔是正道。”
張居正死死盯着蘇澤,過了半天,他自己說道:
“罷了,知我者子霖也。”
“隆慶以來,休養生息,開源節流。如今太倉銀滿,內帑豐足,莫說增加六成,便是翻上一番,朝廷也支撐得起。”
果然如此,張居正就是支持的!
張居正道:“然則,錢能撥,卻不能白撥。”
蘇澤心領神會。
蘇澤道:“閣老之意,是要與各部交換?”
張居正頷首。
張居正道:“正是。他們伸手要錢,戶部可以給。但給了錢,就要辦事,更要配合朝廷的大政。”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蘇澤。
張居正道:“子霖,這滿朝上下,只有你能和老夫想到一起去。”
說完這些,張居正有些黯然。
蘇澤拱手道:“閣老深謀遠慮。”
張居正擺擺手,恢復了情緒,他正色道:
“明日內閣會議,我會支持這些預算。但有一個條件,恐怕子霖也已經猜到了。”
蘇澤說道:
“可是鈔法?”
張居正道:“正是鈔法!此次撥付的款項,一半須用新鈔結算。”
蘇澤聞言,全部都明白了!
原來張居正打的是這個主意。以龐大的預算爲餌,迫使各部接納並流通新鈔,從而快速推動新鈔擴圍。
蘇澤道:“閣老是想藉此良機,將新鈔強行推入各部運作之中。”
張居正點頭。
張居正道:“新鈔發行至今,主要在商賈間流通。官府用度,仍多以銀元爲主。此弊不除,新鈔終難成爲真正的‘錢’。”
他繼續道。
張居正道:“若六部九卿帶頭用新鈔發俸、採買、支應工程,天下州縣必然效仿。新鈔信用便立住了。”
蘇澤徹底明白了張居正的佈局。
用財政盈餘滿足各衙門的急切需求,換取他們對新鈔制度的支持。
這是一場宏大的政治交易,所以他才需要自己的支持。
中書門下五房,是內閣和六部九卿衙門之間的橋樑,這件事的執行必須要靠中書門下五房。
蘇澤果斷道:“下官明白了。明日會議,下官定會附議閣老之議,全力促成此事。”
張居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張居正道:“好。有你這句話,此事便成了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沉沉的夜色。
張居正道:“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次序,缺一不可。今日之火候已到,佐料便是這預算,次序便是新鈔先行。”
蘇澤也起身。
蘇澤道:“閣老遠慮,非下官所能及。”
張居正轉過身說道:“這天下遠慮者,莫過於蘇子霖了,這鈔法不也是你想要推動的嗎?”
說完這些,張居正又嘆息:
“如果不趁着此時推動新鈔,日後就來不及了。”
蘇澤當然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推動信用貨幣,是極其矛盾的事情,就如同走鋼絲一樣,只有頂尖的政治家才能推動。
原因也很簡單,信用貨幣是強大的財政工具,這套工具簡直就是靈丹妙藥,一旦用了就停不下來,誰能忍着近乎於“無限”的錢不用呢?
可面對這近乎“無限”的錢,又必須要保持剋制,否則就是明初那種信用破產,寶鈔變成廢紙的局面。
不是頂尖的政治家,無法抵擋這樣的誘惑;可如果不強勢鋪開新鈔,又無法將新鈔推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