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中。
宋風揚已經當場被炸死,金身也沒能護住他,只是勉強保住了屍體的完整。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炸沒了,渾身是傷,臉上全是血。
一雙血眸之中,寫滿了不甘。
請神之術尚未施展完成,便...
陳陽心頭一震,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一甲子一次?他數月之內已見兩次——第一次是在峨眉後山閉關頓悟,天門如青銅巨闕懸於意識海深處,門縫裏漏出的光灼得神魂刺痛;第二次是在青玄宮外那場血月全食之夜,他正與墨淵論道,忽覺眉心滾燙,抬眼間,虛空裂開一道細縫,天門一角映在血月中央,僅存三息便倏然隱去。
當時他只當是幻象,是劫氣擾神所致,甚至未對墨淵提起。
可眼前這棵老菩提,竟說它每六十年顯形一次,且近來頻次驟增……若真如此,那血月全食絕非偶然異象,而是某種宏大節奏開始加速的節拍器。
“前輩既知天門將歸,”陳陽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釘,“爲何不自己破陣而出,登臨天門?”
菩提樹靜了片刻,枝條微微垂落,鐵鏈隨之輕響。
“小友,你可知天門爲何崩?”
不等陳陽回答,它自顧道:“因承重之基斷了。”
“承重之基?”陳陽皺眉。
“是‘信’。”菩提樹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喑啞,“天門非石非金,乃三千大道所凝之‘信’所鑄。修行者信其存,則門在;信其開,則路通;信其容,則階可踏。當年羣雄並起,爭破天門,非爲求道,實爲奪權——五帝欲立新律,鴻帝欲統萬法,其餘天人各執一念,或主殺伐,或倡寂滅,或貪長生,或慕逍遙……人心散亂,信力潰散,天門失重,焉能不崩?”
陳陽呼吸一頓。
這說法,與劉紫陽當年所講截然不同。劉紫陽只說天門被擠爆,是資源爭奪的物理性坍塌;而菩提樹說的,卻是精神維度的崩解——信一旦失重,再宏偉的構架也終成齏粉。
“所以……”陳陽緩緩開口,“前輩要我救你,不是爲脫困,而是爲重聚信力?”
“善哉。”菩提樹輕嘆,“貧僧被封於此四百年,日日觀想天門殘影,以殘存佛念凝練一絲‘信種’。可惜此身被鎖,氣機不暢,信種難壯。若得山君印引動地脈龍氣,再借小友身上那枚山君印璽爲媒,貧僧或可借印生信,反哺天門——哪怕只是一縷微光,亦能成爲重鑄天梯的第一顆鉚釘。”
陳陽猛地抬頭。
山君印璽?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佩——那枚從峨眉祖廟地宮深處取出、刻着“蜀山第十任山君·無定”八字的青銅印,此刻正貼着他皮膚微微發燙。
原來如此。
難怪菩提樹不選洪三,不擇織母,獨獨盯上他。
洪三的降僮扶乩術雖強,但請的是趙公明,屬道門神系,與佛門信力隔閡如淵;織母更是妖軀隕仙,煞氣沖霄,信力與之相斥如水火。唯他陳陽,峨眉佛宗出身,身負山君印,又修《法相金身訣》這般兼容佛道的至高功法,體內真元早已悄然染上三分禪意、兩分道韻、五分山野蒼茫之氣——正是信力最易紮根的溫牀。
“前輩說得輕巧。”陳陽冷笑,“借印生信?若我信力不夠,反被你吸乾精魄,豈非成了你重鑄天門的祭品?”
“小友多慮。”菩提樹枝條微揚,一道微光自樹冠灑落,在陳陽腳前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金色舍利,“此乃貧僧四百年間,以佛念淬鍊的一滴‘信源’。你若不信,可吞服此物。若貧僧存有半分歹意,此物入腹即化毒火,焚盡你十二正經。”
陳陽盯着那枚舍利。
金光溫潤,內裏似有萬千梵文流轉,卻無半分陰詭之氣。他識得此物——佛門至寶“信源舍利”,傳說唯有真正勘破“我執”的大德方能凝出,一滴可助人頓悟七日而不墮迷障。
他不動聲色,袖中手指卻已悄然結印,指尖一縷真元無聲探出,纏上舍利。
剎那間,系統提示彈出:
【檢測到SS級佛門信源·信源舍利(殘)】
【品質:破損(原爲SSS級,因封印四百年,信力流失37%)】
【效用:服用後強制進入深度頓悟狀態(持續時間:4.8小時),期間免疫一切幻術、心魔、神識攻擊】
【警告:該物品與持有者‘山君印’存在共鳴反應,若同時啓用,將觸發未知連鎖事件】
陳陽瞳孔微縮。
系統從未對任何佛門物品給出“SS級”評級——此前最高只是S級靈丹。而“未知連鎖事件”五個字,像一把鉤子,狠狠勾住他的心。
他緩緩抬手,拈起舍利。
指尖觸到舍利的瞬間,一股暖流順指而上,直抵羶中穴。那裏,山君印璽突然劇烈震顫,彷彿活物般嗡鳴起來,與舍利遙相呼應。
“叮!”
【山君印·共鳴激活】
【綁定對象:SSS級仙植【菩提樹】】
【觸發隱藏任務:《信火重燃》(進度0/1)】
【任務描述:以山君印爲薪,信源舍利爲火,點燃望峨山地脈龍氣,重啓天門投影】
【失敗懲罰:山君印永久損毀,峨眉佛宗傳承斷絕,宿主道基崩解】
【成功獎勵:《菩提心經》完整版+天門初階準入權限(可承載一人登臨)】
陳陽指尖一顫。
準入權限?只限一人?
他目光如電,射向菩提樹:“前輩,這權限……是給誰的?”
菩提樹沉默良久,枝條輕輕拂過纏繞樹幹的鏽蝕鐵鏈,發出金屬刮擦的刺耳聲響。
“自然是給你。”它聲音平靜,卻無半分波瀾,“貧僧被困四百年,早已不問世事。天門若開,貧僧願化第一縷接引香火,護送有緣人登階。小友,你信麼?”
陳陽沒答。
他盯着那枚在掌心微微旋轉的舍利,金光映亮他眼底深處——那裏沒有狂喜,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信什麼?
他信天門必歸,因他親眼見過兩次。
他信菩提樹所言非虛,因系統不會騙他。
但他更信一點:世上沒有白送的登天梯。
這舍利是餌,山君印是鉤,而他自己,纔是那條被釣上岸的魚。
可若拒絕呢?
洪三重傷遁走,織母銜尾追擊,望峨山封界已成死地。他若不出手,要麼耗盡真元硬撼封界,要麼坐等天人五衰提前降臨——菩提樹剛纔親口承認,它已有衰相,而封印之力正在衰減。這意味着,若無人干預,最多三年,它便會徹底失控,屆時整座望峨山都將淪爲吞噬修士的血盆巨口。
逃?往哪兒逃?
青玄宮?洪三剛從那兒狼狽逃回,宮中長老怕是正嚴陣以待;峨眉祖廟?山君印在此,祖廟早已視他爲叛逆;至於蜀山……他連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退無可退。
陳陽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像冰層下暗湧的寒流。
“前輩,”他聲音清越,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答應你。但有三件事,必須先辦妥。”
菩提樹枝條微頓:“請講。”
“第一,”陳陽豎起一根手指,“我要你當場演示——如何以信源引動龍氣。不是口述,是實證。我要親眼看見地脈甦醒,看見封印鬆動。”
枝條輕搖,一縷金光自樹根滲入地面。剎那間,陳陽腳下石板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遠處封印陣盤上的咒文竟隱隱透出微光,如同沉睡巨人睜開了第一隻眼。
“第二,”陳陽第二根手指抬起,“我要你交出《菩提心經》前三卷。不是承諾,是現在。”
菩提樹沉默兩息,樹冠抖動,一片巴掌大的金葉飄落。葉脈之上,梵文自動浮現、遊走,赫然是密密麻麻的經文。
【獲得《菩提心經》殘卷·上(1-3卷)】
【備註:此爲佛門無上心法,專修‘信力’,可將信仰、信念、信心具象爲可攻可守之神通】
陳陽收下金葉,第三根手指緩緩點向自己眉心:“第三,我要你以惡屍本源起誓——若我助你重燃信火,你永不得以任何形式,侵蝕我的神魂、篡改我的記憶、幹涉我的因果。”
空氣驟然凝滯。
菩提樹周身金光猛地一黯,纏繞枝幹的鐵鏈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許久,一個沙啞如砂紙磨石的聲音,自樹心深處幽幽響起:
“以無定惡屍殘魂爲契,若違此誓——神魂永墜阿鼻,真靈萬劫不復。”
話音落,一道漆黑如墨的印記自樹心浮出,化作一隻猙獰蛛眼圖案,懸浮於半空。蛛眼中央,一點猩紅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湮滅氣息。
陳陽知道,這是真正的惡屍本源烙印——比心誓更毒,比天道誓言更絕。一旦起誓,便是將自身最後一點翻身的餘地,親手碾碎。
他不再遲疑,張口吞下信源舍利。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清明感,如天河倒灌,瞬間沖垮他所有雜念。眼前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純粹的“存在”本身:他看見自己丹田裏那團溫養多年的法相金身,正被金光溫柔包裹;看見經脈中奔湧的真元,每一滴都映照出微小的天門虛影;甚至看見墨淵在圓光鏡中驚愕瞪大的鼠眼,瞳孔裏清晰倒映着自己眉心綻放的金蓮。
頓悟,開始了。
而就在這意識澄澈如琉璃的剎那,陳陽左手悄然按向地面,右手掐出山君印獨有的“啓脈訣”。
“嗡——!”
整座望峨山,劇烈一顫。
不是地震,是甦醒。
封印陣盤上,所有佛咒道符同時亮起,卻不再是鎮壓的禁錮之光,而是一道道向上騰起的、燃燒的金色火苗。那些火苗沿着石階一路攀升,直撲山頂,所過之處,巖壁滲出溫潤玉液,草木瘋長,枯枝吐翠——被洪三與織母戰鬥摧毀的林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煥發生機。
菩提樹劇烈震顫,纏繞千年的鐵鏈寸寸崩斷,化作飛灰。
“成了!”它聲音顫抖,卻飽含四百年未曾有過的激越,“小友,快!以印爲引,燃我信火——!”
陳陽雙眼未睜,脣角卻揚起一抹鋒銳弧度。
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不是等救菩提樹。
是等這四百年封印鬆動的剎那——
等那深埋地底、被無數咒文掩蓋的、真正屬於“望峨山”的本源地脈,終於暴露在自己感知之下。
系統面板在此時瘋狂閃爍:
【檢測到望峨山地脈本源(SSS級)】
【檢測到封印鬆動缺口(持續時間:23秒)】
【觸發終極綁定協議】
【是否執行:剝離地脈本源,重鑄峨眉山君印?】
【警告:此舉將徹底斬斷菩提樹與望峨山的共生聯繫,導致其信力根基崩塌,極大可能引發反噬】
【成功獎勵:《峨眉山君錄》完整版+天門直通權限(不限人數)+望峨山永久主權】
陳陽的指尖,在離地面半寸處,停住了。
他聽見菩提樹急促的催促,聽見墨淵在圓光鏡中嘶聲尖叫,聽見自己血液奔流如雷。
然後,他緩緩收回手。
睜開眼。
眸中金蓮未散,卻已覆上一層堅冰。
“前輩,”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過,天門重鑄,需以信爲基。”
菩提樹一怔:“自然。”
“可若這‘信’,是建在謊言之上的沙塔呢?”陳陽抬手,指向陣盤角落一處被苔蘚覆蓋的古老刻痕——那裏,本該刻着“鎮惡”二字,卻被人爲鑿去,只餘模糊凹痕,而凹痕之下,竟透出一點暗紅色的、與織母蛛絲同源的氣息。
他一字一頓:“四百年前,鴻帝封印你時,刻下的真是‘鎮惡’麼?還是……‘鎮噬’?”
菩提樹渾身金光,驟然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