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五人對着陳陽都是怒目而視,完全沒有想到陳陽會是這樣的態度。
他是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嗎?
陳陽哂然一笑,目光從這五人手中的劍上劃過,“你們的劍上有血,而且還很新鮮,...
“阿彌陀佛……”
第二聲佛唱響起時,整座望峨山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山體不再晃動,而是徹底凝滯——連風都停了,火光僵在半空,燃燒的枝椏一寸寸熄滅,卻不見煙氣升騰,彷彿時間本身被掐住了咽喉。
陳陽懸在離地百米處,殘月刃橫於胸前,刃身嗡鳴不止,竟在自發震顫,似有靈性般感知到了某種遠超它承受極限的威壓。他額角青筋微跳,不是因恐懼,而是因體內真元不受控地逆衝經脈——那佛音入耳即化針,扎進識海深處,攪得神魂翻江倒海。
墨淵已縮回他肩頭,毛髮盡數倒豎,尾巴繃成一根鐵棍:“別硬扛!那是‘梵音釘魂咒’,專破神識屏障!你若強撐,識海會先一步崩裂!”
話音未落,第三聲佛唱已至。
“阿——彌——陀——佛——”
四字拖長如刀,一字一斬。陳陽喉頭一甜,脣角溢出一線暗紅。眼前景物驟然扭曲:崖壁化作佛龕,松林變作蓮臺,焦黑的地面浮起金線梵文,層層疊疊向上攀爬,眨眼間織成一座倒懸的金剛壇城,正中心,一道枯瘦身影盤坐虛空。
袈裟是灰的,補丁摞着補丁,袖口磨得發亮,露出嶙峋腕骨。脖頸上掛着一百單八顆人骨念珠,顆顆眼窩深陷,嘴脣微張,無聲誦經。最駭人的是他的臉——左半邊慈眉善目,嘴角含笑,右半邊皮肉潰爛,露出森白顴骨,一隻眼珠垂在臉頰上,另一隻則嵌在額心,瞳孔裏旋轉着血色卍字。
惡屍。
無定禪師的惡念所凝,奪舍菩提寶樹萬載,吸盡峨眉千年香火怨氣、劍冢煞氣、地脈陰髓,早已非人非佛,亦非妖非魔。它是規則的裂痕,是正法反噬的具象,是佛門最不敢提及的禁忌——“墮佛”。
“小施主。”惡屍開口,聲如古井水滴,“你身上,有宋野的劍氣餘韻。”
陳陽瞳孔驟縮。
宋野!青玄宮當代掌教,善屍重生者,也是洪三口中“因果牽連”的源頭。可惡屍竟一口道破?更可怕的是,它說的不是“宋野的氣息”,而是“劍氣餘韻”——說明它曾近距離感知過宋野出手,甚至……交過手?
不等他思忖,惡屍額心那隻血瞳緩緩轉動,鎖定了他:“你殺過平天宗弟子,七十三人,其中五十六人死於殘月刃下,十七人斃於《法相金身訣》鎮壓。刀鋒偏左三分,金身印痕呈菱形——手法很熟,像極了當年那個偷走‘伏魔傘’的峨眉叛徒。”
陳陽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伏魔傘!他從烏山老祖遺府所得的至寶,傘面蛛絲正是今日屏蔽牽機鈴的關鍵。此事除了墨淵與黑龍,絕無第三人知曉!這惡屍如何得知?莫非它一直潛伏在小天界,默默注視着所有闖入者的一舉一動?
“你……到底是誰?”陳陽聲音嘶啞,指尖已扣住黃金空間的開啓符籙。
惡屍笑了。左臉慈悲,右臉獰笑,兩種表情撕扯着同一張臉皮:“貧僧是守門人,也是開門人。守的是峨眉山君隕落之祕,開的是小天界崩塌之劫。”它抬起枯手,指向塌陷的地坑,“方纔那對螻蟻打架,砸碎了第三重封印。再碎兩重,這方天地便要重歸混沌。而你……”血瞳灼灼,“你是唯一一個,既握着伏魔傘,又修着峨眉失傳金身訣,還沾着平天宗血債的人。因果線,早把你釘死了。”
墨淵突然厲嘯:“快退!它在借佛音布‘業火焚心陣’!”
晚了。
陳陽腳下一熱,低頭只見腳下岩層已化作赤紅琉璃,無數細小火苗從裂縫中鑽出,焰色幽藍,無聲無息,卻將空氣燒得扭曲。這不是凡火,是業火——專焚執念、罪業、因果糾纏之火。他殺過七十三人,每一條命都在此刻化作一簇幽藍火苗,順着足底經脈向上蔓延。
劇痛尚未襲來,神魂已先一步發出哀鳴。他看見自己左手浮現一道血痕,蜿蜒如蛇,正是當年斬殺平天宗長老時,對方臨死前以精血畫下的詛咒;右臂內側浮出半枚青色劍印,是宋野年輕時在蜀道設伏,一劍劈開他護體罡氣留下的舊傷……所有被他刻意遺忘的因果印記,此刻全被業火點燃,灼燒神魂。
“啊——!”陳陽仰天嘶吼,殘月刃猛地插入身前虛空,刀身爆發出刺目銀光,強行割開一道縫隙。他欲遁入黃金空間!
“咄!”
惡屍舌綻春雷,血瞳射出一束紅光,不偏不倚擊中殘月刃。銀光應聲潰散,刀身嗡鳴驟停,竟似被抽去魂魄,通體黯淡。
“伏魔傘能遮因果,但遮不住業火。”惡屍慢條斯理道,“傘在你手中,是器;在貧僧眼中,是餌。你可知爲何小天界入口偏生在望峨山?爲何青玄宮敢放任洪天行在此遊蕩?爲何織母尋女,偏偏尋到此處?”
它頓了頓,灰袍無風自動:“因爲這裏,本就是爲等你而來。”
陳陽腦中電光石火——青玄宮!宋野!惡屍!三者之間必有隱祕關聯!宋野既爲善屍,按理該是無定禪師善念所化,可惡屍分明視其爲敵……難道當年山君隕落,並非外敵所害,而是自身善惡二屍反目?而青玄宮,根本就是惡屍佈下的局,用以引誘宋野分身前來,再借小天界規則,將善屍徹底煉化?
念頭剛起,地坑方向陡然傳來一聲暴喝:“老禿驢!休要蠱惑我徒!”
是洪三!
他竟去而復返?!
陳陽猛然轉頭——只見一道金光自塌陷邊緣激射而出,洪三披頭散髮,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金光狂湧,竟在飛速再生。他身後,織母化作的黑寡婦蜘蛛正瘋狂噴吐蛛絲,銀網鋪天蓋地罩向地坑,顯然也察覺到了下方異動,欲搶先奪寶。
“孽障!”惡屍血瞳驟縮,額心卍字瘋狂旋轉,“爾等螻蟻,也配染指‘菩提根’?”
話音未落,地坑深處轟然炸開一團純粹的金色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靈氣,是光本身——凝如實質,重若萬鈞,甫一出現,便將織母的蛛網寸寸壓碎,連同她本體都被狠狠摜入地下,蛛腿崩斷三根。
金光之中,一截虯結古木緩緩升起。
樹根盤繞如龍,表面覆蓋着細密金鱗,每一片鱗甲下都流淌着液態的金色光流。沒有枝葉,唯有一道道天然形成的佛紋纏繞其上,紋路深處,隱約可見無數微小的金色蓮花開合生滅。
菩提根!
傳說中,無定禪師坐化時,將畢生修爲、佛骨、舍利、乃至善惡二念,盡數熔鑄於菩提寶樹主根,沉入地脈萬丈,鎮壓小天界核心。此物若現世,足以重塑一界法則,亦可令持者立地成佛,或……萬劫不復。
“搶!”陳陽心中狂吼。
他不管什麼因果,不管什麼善惡,此刻唯有一個念頭——奪根!只要拿到菩提根,伏魔傘的因果屏蔽之力將暴漲十倍,他可藉此徹底擺脫宋野與惡屍的雙重鎖定,甚至……反向推演二人弱點!
殘月刃雖黯,但刀意未絕。陳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刃身,銀光再熾,竟凝成一道血色刀罡,悍然劈向惡屍佈下的業火琉璃地面!
“嗤啦——”
琉璃應聲裂開一道縫隙,幽藍業火從中噴湧,卻被刀罡裹挾着,反向劈向菩提根方向!這一招,是以業火爲刃,借力打力!
惡屍左臉笑意微斂:“有點意思。”
右臉潰爛處卻猛然張開一道血口,噴出一股濃稠黑霧。霧中傳來萬千冤魂哭嚎,赫然是平天宗七十三名弟子的殘魂虛影!他們面目猙獰,齊齊撲向陳陽,怨氣凝成實質鎖鏈,直取他心脈!
“墨淵!”陳陽厲喝。
“來了!”墨淵化作一道墨色閃電,撞入陳陽後心。剎那間,陳陽脊椎骨節爆響,背後浮現出一尊模糊的墨色法相——三首六臂,手持銅鈴、羅盤、卷軸,正是墨家祕傳《九章算經》所化的“天工法相”!法相一出,周遭業火流速驟緩,空間出現細微褶皺,彷彿被無形尺規丈量、切割。
陳陽抓住這萬分之一秒的間隙,身形如離弦之箭,貼着地面掠向菩提根!距離縮短至三十丈!
織母斷腿處噴出墨綠毒血,化作一道毒瘴,竟將惡屍噴出的冤魂鎖鏈腐蝕出孔洞。她龐大的蜘蛛軀體猛地一彈,八條蛛腿插進岩層,硬生生止住下墜之勢,複眼鎖定菩提根,口器開合,吐出一枚拳頭大小的墨綠色卵——金煞魔蛛的卵!卵殼上金紋流轉,赫然與菩提根表面佛紋隱隱呼應。
“原來如此……”陳陽心頭劇震,“金煞魔蛛,是菩提根氣息泄露,滋養而成的異種!織母誕下它,本爲奪舍,實則……是惡屍佈下的另一重棋子!”
念頭未落,洪三已搶至菩提根十丈之內!他斷臂處金光暴漲,竟在掌心凝出一柄微型金劍,劍尖直指菩提根:“請神·趙公明!借財神之力,斷因果之鎖!”
金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撞向菩提根外圍浮動的佛紋光幕!
“轟——!”
光幕劇烈震盪,佛紋明滅不定。就在這光幕最薄弱的剎那,陳陽的殘月刃已至!血色刀罡狠狠劈在光幕之上!
“咔嚓!”
清脆裂響,光幕浮現蛛網狀裂痕!
幾乎同時,織母的金煞魔蛛卵“啪”地爆開,一團濃郁金光噴薄而出,竟與菩提根遙相呼應,牽引着根鬚微微搖曳!
三方合力,佛紋光幕,碎了。
金光如潮水般傾瀉而出,陳陽首當其衝,只覺一股浩瀚、古老、慈悲又暴戾的氣息灌入四肢百骸。他看見自己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金色菩提子虛影,左眼瞳孔深處,一朵金蓮悄然綻放。
“成了!”陳陽伸手,五指張開,抓向那截懸浮的虯結古木!
指尖距菩提根不足一寸。
“阿彌陀佛。”
惡屍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陳陽動作驟然僵住。
他看見自己的手臂——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化作金粉,簌簌飄散。不是被毀,不是被斬,是……迴歸本源。彷彿他整個人,本就是菩提根上剝落的一片金鱗。
“貧僧說過,你是餌。”惡屍灰袍輕揚,額心血瞳緩緩閉合,“餌的作用,從來不是吞下釣鉤,而是……讓魚咬鉤。”
陳陽想回頭,卻連眼珠都無法轉動。他聽見墨淵在他肩頭髮出淒厲悲鳴,看見洪三臉上得意凝固成驚恐,看見織母複眼中的狂喜化爲絕望。
整個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純粹的金色。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瞬,陳陽終於看清了菩提根底部——那裏,並非樹根盡頭,而是一張臉。
一張與惡屍一模一樣,卻更加蒼老、更加平靜、左臉慈悲右臉獰笑的臉。
那張臉,正對着他,輕輕翕動嘴脣:
“歡迎回家,我的……善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