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足尖一點,迅速飛退。
蟲王撲了個空,但並不放棄,依舊往陳陽猛撲。
瑪德!
這畜生,是真的生猛。
生死咒印都不能完全控住它,反而還激起了它的兇性。
看樣子,生死咒印確實...
那能量流泛着幽藍微光,似霧非霧,似焰非焰,纏繞着洪三五指之間緩緩旋轉,竟隱隱凝成一枚殘缺的符文輪廓——半邊是劍脊鋒刃的銳利弧度,另半邊卻如枯枝虯結,盤繞着細密裂痕,彷彿一截被強行撕開的斷骨。
陳陽瞳孔驟縮。
這不是靈氣,也不是元神精魄,更非尋常妖氣魔息。
這是……劫力!
而且是尚未凝實、尚在逸散狀態的“初劫之息”。
傳說中,半仙境修士渡劫失敗者,若僥倖未死,肉身崩解、元神潰散之際,會於瀕死一瞬激發出最原始的劫力餘燼。此息不入五行、不屬陰陽,專蝕因果,沾之即墮,連天道推演都需繞行三寸。尋常修士別說吸納,靠近十裏之內便會被無形劫壓碾碎心神,當場瘋癲暴斃。
可洪三正大口吞吸!
他指尖那團幽藍越旋越疾,裂紋狀符文竟開始緩慢彌合,邊緣泛起金屬冷光,像一柄正在鍛打中的劍胚,在劫火裏淬鍊成型。
“他……在煉劫爲器?”墨淵聲音壓得極低,鼠須微顫,“不對……不是煉器,是養劍!他在用劫力……喂他的本命劍胎!”
陳陽喉結滾動了一下。
難怪此人能以半仙之軀硬抗織母追殺而不潰,難怪他敢孤身探入地洞——他根本不怕死,或者說,他早已死過一次,只差一線便墜入劫灰,如今苟存於生死夾縫之間,靠吞噬他人臨終劫息續命續勢!
這已不是修真,近乎邪修。
而更令人心頭髮寒的是——
洪三吞吸劫息時,身上那層原本模糊不清的氣息屏障,竟如薄霧遇風般微微震顫,露出底下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暗金紋路——從頸後蜿蜒至左耳垂下,形如半枚被燒灼過的佛印。
陳陽呼吸一頓。
墨淵也僵住了,雙目圓睜,瞳仁收縮如針尖:“……無定……禪師的‘斷念印’?!”
話音未落,遠處林間忽有異響。
沙——沙——沙——
不是風聲,不是獸跡,是某種極輕、極勻、極規律的拖曳聲,彷彿一條巨蟒正用腹鱗刮過枯葉,又像無數蛛絲被無形之手同時繃緊。
陳陽猛地抬眼。
只見洪三身後三十步外,林影深處,不知何時浮起一片淡金色霧靄。霧中無風自動,絲絲縷縷遊移不定,每一道霧氣盡頭,都懸着一顆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光點——那是眼睛,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少說上百隻。
金煞魔蛛!
它沒進圓光鏡休養,而是自己悄悄跟來了!
陳陽心口一燙,下意識攥緊伏魔傘柄。
果然,下一瞬,那片金霧倏然炸開——並非擴散,而是向內坍縮,化作一張巨大到遮蔽半座山崖的蛛網,無聲無息,橫亙於洪三與地洞之間。蛛絲纖細如發,卻泛着金屬冷芒,表面流淌着細碎因果符文,每一道紋路都在明滅閃爍,如同呼吸。
洪三終於停下了吞吸。
他緩緩轉身,面具下那雙眼睛望向蛛網方向,第一次真正凝重起來。
“……織母的崽子?”他聲音沙啞,竟帶着一絲意外,“竟能避開她血脈追蹤……倒有些意思。”
金霧之中,蛛兒並未現身,只是那百隻複眼齊齊轉向洪三,瞳仁深處映出他吞劫時的影像——幽藍劫息、斷念佛印、還有他掌心那枚正在成形的殘缺符文。
嗡……
蛛網輕輕一震。
陳陽腦中轟然炸響一道意念,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信息流,直接烙進識海:
【他在騙你。】
【那地洞裏沒有活物。】
【只有……一塊碑。】
【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陳陽渾身汗毛倒豎。
墨淵猛地抬頭,鼠爪死死摳進巖石縫隙:“碑?什麼碑?!”
蛛兒的意念卻戛然而止,百隻複眼瞬間黯淡,金霧如潮水般退去,轉瞬消失於林間,彷彿從未出現。
但陳陽已無法平靜。
名字?自己的名字?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那裏空無一物,可就在三天前,他親手將一枚青銅羅盤埋進了望峨山北麓第三道山坳的松根之下。羅盤背面,刻着八個蠅頭小篆:**陳陽·庚子年·峨眉試煉**。
當時只當是留個印記,誰知……
洪三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卻無半分溫度,像兩塊生鐵在互相刮擦。
他抬起右手,食指凌空一點。
嗤啦——
一道金線自指尖迸射而出,不朝蛛網,不朝地洞,反而直直刺向陳陽藏身的斷崖!
快!準!狠!
金線破空之時,崖上空氣竟如琉璃般寸寸龜裂,露出底下灰濛濛的虛無——那是被法則之力強行撕開的空間褶皺!
陳陽頭皮炸開,本能催動月影術,身形瞬間化作三道殘影向不同方向暴退!
“噗!”
金線擦着左側殘影掠過,那道影子當場湮滅,連灰都沒剩下。
而右側殘影剛落地,腳下巖石無聲塌陷,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空洞——竟被金線餘波鑿穿了整座山巖!
陳陽真身滾入斷崖陰影,伏魔傘“啪”一聲撐開,傘面蛛網劇烈震顫,無數因果絲線瘋狂交織,形成一層灰白漣漪。
金線撞上漣漪,發出刺耳的“滋滋”聲,竟如熱刀切蠟般緩緩熔穿!
三息!
只三息,蛛網漣漪便被蝕開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金線餘勢不減,直刺陳陽眉心!
千鈞一髮!
“吱——!!!”
一聲尖銳到撕裂神魂的嘶鳴自傘下炸開!
墨淵人立而起,雙爪猛拍傘面,整把伏魔傘陡然翻轉,傘尖朝上,傘骨盡張如孔雀開屏——每一根傘骨末端,赫然釘着一滴凝固的墨色血珠!
血珠遇風即燃,化作九道墨焰,呈北鬥之勢懸於傘頂,嗡鳴共振。
金線撞入墨焰陣中,速度驟降,焰光暴漲,竟將金線裹住,寸寸煅燒!
“焚星墨?!”洪三語調第一次出現波動,“趙全真那隻老耗子……居然把壓箱底的玩意兒給了你?”
墨淵喘着粗氣,鼠尾焦黑捲曲,顯然強行動用禁術已傷及本源:“你……認得這墨?”
“當然認得。”洪三緩緩收手,金線應聲消散,“一千八百年前,無定禪師坐化那夜,就是用這墨……封死了他惡屍逃遁的最後一道縫隙。”
墨淵渾身一僵,鼠須抖得厲害:“你……你究竟是誰?!”
洪三沒答。
他只是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陳陽藏身之處,面具下的視線如有實質,穿透墨焰、穿透蛛網、穿透伏魔傘的陰影,直刺陳陽雙瞳。
那眼神裏沒有殺意,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在看一個即將踏入祭壇的羔羊。
然後,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地洞上方驟然裂開的一道空間縫隙,消失不見。
地洞口,那抹幽藍劫息徹底散盡。
四周重歸死寂。
唯有墨焰餘燼在傘頂明滅,映得陳陽臉色忽青忽白。
良久。
墨淵才啞着嗓子開口:“他……認識無定禪師?”
陳陽沒說話,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盯着洪三消失的空間裂隙,腦海中反覆迴響蛛兒最後那句意念——
【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不是“可能”,不是“或許”,是“刻着”。
一字一句,鑿進石中。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埋羅盤時,松根旁那塊半掩於腐葉的青石。當時只覺石面平滑,略帶涼意,隨手拂去浮土,隱約見其一角刻着幾個字,卻被苔痕覆蓋,未能細辨。
現在想來……
那青石,太方正了。
方得不像天然山巖。
像一塊……碑基。
陳陽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
他慢慢站起身,伏魔傘垂落,墨焰熄滅。
“走。”他聲音乾澀,“回北麓山坳。”
墨淵一愣:“現在?”
“現在。”陳陽望向望峨山北側,目光如刀,“那塊碑……我得親眼看看。”
墨淵沉默片刻,忽然道:“陳陽,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蛛兒會知道碑的事?”
陳陽腳步一頓。
“它剛出生幾天,從未離開過織母巢穴,更不可能去過北麓山坳。”墨淵緩緩抬頭,鼠眼中映着遠處地洞幽暗的入口,“可它卻清楚知道——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夜風捲過斷崖,吹得伏魔傘獵獵作響。
陳陽沒回頭,只是將傘面緩緩翻轉,露出內裏蛛網中央——那裏,一枚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蛛絲,正悄然纏繞在他左手腕脈之上,絲線另一端,隱沒於虛空,不知通往何處。
他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因爲它……本來就是從碑裏爬出來的。”
墨淵鼠軀一震,險些站立不穩。
而此時,望峨山後山,地洞深處。
黑暗濃稠如墨。
唯有一方三尺見方的青石臺靜靜懸浮於虛空,檯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洞頂嶙峋鍾乳。
石臺中央,靜靜躺着一物。
非金非玉,似木非木,通體漆黑,表面佈滿蛛網狀金紋。
那是一枚……破碎的羅盤。
羅盤中央,指針斷裂,斷口處,一縷幽藍劫息正緩緩滲出,如血絲般蜿蜒爬行,最終,匯入石臺下方——
一座深不見底的黑洞。
黑洞邊緣,隱約可見一行小字,由無數細小因果絲線織就,隨劫息明滅:
【庚子年,陳陽入山,碑啓。】
【斷念印未消,劫火猶在燒。】
【蛛網已張,只待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