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雖然看不出來受傷,那是因爲刺花螳螂王的甲殼夠硬,而且,龍牙劍最大的殺傷,是針對元神的。
這隻刺花螳螂王,應該是傷到了元神,所以一直在那兒甩着腦袋,顯然是有點不太清醒。
陳陽直接搶步而上...
潭水冰涼刺骨,剛一入水,陳陽便覺一股寒意順着毛孔直鑽骨髓,彷彿無數根銀針在扎刺經絡。他下意識運轉《玄武心經》,地屬性真元如厚土般沉墜丹田,穩住心神,這才緩緩沉入水底。
水潭並不深,不過丈許,潭底鋪着青黑色卵石,石縫間生着墨綠色水藻,觸手滑膩微涼。陳陽盤膝坐定,雙目微闔,任由潭水漫過口鼻——這靈池之水竟能透體而入,無需呼吸亦不窒息,反倒似有股清冽氣息自百會穴滲入,直貫泥丸宮,滌盪識海塵濁。
他不敢大意,立刻凝神內觀。
識海之中,原本浮沉不定的幾縷灰霧,此刻正被潭水化作的淡金色漣漪層層裹住。那灰霧極淡,若非此刻刻意審視,幾乎難以察覺——正是纏繞在他身上的因果絲線:一條細如遊絲,纏在眉心,來自洪三贈參時那一句“雪參認主”的暗語;另一條稍粗些,蜿蜒繞腕,是萬年雪參入體後與龍鳳玉佩共振所引動的古老牽連;最粗的一道,則隱於脊柱尾閭,黯沉如鐵鏽,那是青玄宮那位大能隔着八萬裏山河投來的、尚未落定卻已壓得人神魂微顫的因果烙印。
三道因果,皆未顯形,卻如三枚倒鉤魚刺,鉤住他命格不放。
潭水漣漪一圈圈漾開,金光漸濃,竟在水中凝成細密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攀附於那灰霧之上。陳陽只覺脊背一熱,尾閭處那道鐵鏽色因果猛地一跳,竟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錚鳴,似有刀鋒刮過青銅鐘壁——緊接着,灰霧劇烈翻湧,竟從中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縫隙之中,隱約映出一張模糊面容:長眉入鬢,眼窩深陷,脣角含笑,卻無半分暖意,反似冬夜凍湖上浮起的一層薄冰。陳陽心頭劇震,這分明是洪三面具之下真正的臉!可他從未見過!更未想過此人真容竟藏於自己因果深處!
難道……這因果,本就是他親手種下的?
念頭剛起,潭水驟然沸騰!
並非灼熱,而是整潭靈液如被無形巨手攪動,水波逆流,荷花苞蕾“啪”一聲爆開,七瓣粉白蓮瓣懸浮半空,每一片上都浮現出一枚血色篆字——“劫”、“瞞”、“餌”、“蛻”、“替”、“遁”、“終”。
七個字,字字如釘,釘入陳陽識海。
他渾身一顫,喉頭腥甜,竟嗆出一口帶着金沫的血水。血珠剛離脣邊,便被潭水裹住,化作七點微光,倏忽沒入蓮瓣之中。那七片花瓣齊齊一顫,竟從粉白轉爲赤紅,繼而寸寸崩解,化作飛灰,沉入潭底卵石縫隙。
就在最後一片灰燼消失的剎那,陳陽脊柱尾閭處那道鐵鏽色因果,“咔”一聲脆響,應聲斷裂!
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一縷極淡的青氣嫋嫋逸出,被潭水吞沒,再無痕跡。
陳陽猛地睜眼。
潭水依舊澄澈,荷花苞蕾完好如初,彷彿方纔一切皆是幻象。可他清楚知道——那最致命的一道因果,斷了。
不是沖淡,不是遮掩,是徹徹底底,斬斷!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指尖竟觸到一絲異樣——皮膚之下,骨骼輪廓似乎比先前清晰了一線,指節處微微泛起玉質溫潤的光澤。這是《洗髓經》第七重小成的徵兆!原來靈池洗因,竟也同時催化了神骨丹的藥力?可那玉盒還好好收在系統空間裏,未曾開啓……
念頭未落,識海深處忽有微光一閃。
是芸姬給他的那枚玉簡。
玉簡表面並無異狀,可陳陽心神沉入其中,卻見原本密密麻麻的《胎化易形術》功法文字,竟有三分之一悄然褪色,化作虛影,而剩餘三分之二的文字則金光流轉,字字生輝。更奇異的是,在功法最末頁空白處,多出一行小字,筆鋒凌厲如刀刻:
【因果既斷,易形可承其重。第一重·易身之境,當破障三關:皮相、骨相、神相。今賜‘蛻’字訣,助你叩關。】
陳陽心頭狂跳。
原來芸姬早知此靈池玄機!她給的玉簡,竟與靈池之力暗中呼應!所謂“洗因果”,根本不是被動滌盪,而是以因果爲引,激活功法本源,借天地之力,助修行者破境!
他強抑激動,按捺心神,依着那“蛻”字訣所載,將意念沉入指尖——
嗡!
指尖皮膚驟然繃緊,毛孔收縮,表皮下竟似有無數細小金線遊走,如春蠶吐絲,層層包裹、重塑。他盯着自己右手食指,只見那指腹皮膚顏色由淺褐漸變爲蒼青,紋理變粗,指紋模糊,指甲邊緣泛起金屬般的冷硬光澤,短短十息,一根手指,已非人指,倒像某種古獸的利爪!
可怖的是,他竟不覺痛楚,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彷彿這爪子,本就該長在他手上。
“皮相關,破。”
心念剛動,第二股力量自脊椎湧上,直衝顱頂。陳陽悶哼一聲,眼前發黑,耳中似有萬鼓齊擂。他咬牙死守靈臺一點清明,任由那股力量蠻橫衝擊頭骨——額骨微凸,顴骨下沉,下頜骨橫向延展,顳骨向兩側撐開……顱骨內部細微的噼啪聲密集如爆豆,卻無一絲裂痕,反似千錘百煉的精鋼,在無形鍛錘下重鑄筋骨!
“骨相關,破。”
最後,那力量轟然撞入泥丸宮!陳陽識海中那尊盤坐的元神小人,眉心驟然裂開一道豎紋,金光迸射!元神面目在金光中急速變幻:時而少年清俊,時而中年威嚴,時而老者滄桑,最終定格——一張陌生的臉,四十上下,眉骨高聳,眼神渾濁卻暗藏銳利,正是他昨日鏡中所化的糙漢子模樣!可這一次,元神眉心那道金紋並未消散,反而緩緩旋轉,凝成一枚細小的、不斷吞吐金芒的“蛻”字!
“神相關,破。”
三關齊破,陳陽渾身一輕,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似脫去一層無形厚繭。他緩緩站起身,潭水順着他溼透的衣衫滑落,可那衣衫之下,皮膚紋理、肌肉走向、甚至每一根汗毛的生長角度,都已悄然不同。他低頭看向水面倒影——水中映出的,正是那張黝黑平凡的糙漢面孔,可那雙眼睛深處,卻有一星金芒,如寒潭古井中沉落的星子,幽微,卻不可磨滅。
成了。
《胎化易形術》第一重,真正的小成。
非是幻術,而是以因果爲薪柴,以靈池爲熔爐,以自身爲胚料,完成了一次微縮的、本質的“蛻凡”。
陳陽深吸一口氣,潭水清涼的氣息湧入肺腑,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初生的清甜。他忽然明白,這靈池之水,或許本就是隱龍一族某位先祖以無上法力,將整座山谷的地脈靈氣、萬年草木精粹、乃至隕仙強者的部分本源,融煉而成的“蛻凡之泉”。芸姬讓他來此,並非要他單純洗掉麻煩,而是……給他一個脫胎換骨的機緣。
代價,是他斷掉的那道因果,以及……那口噴出的、混着金沫的心頭血。
他抬手,輕輕拂過水麪。倒影中的糙漢,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黃卻結實的牙齒。這笑容毫無破綻,連他自己,都幾乎要信以爲真。
就在此時,潭邊竹林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不是風過竹梢,而是枯葉被靴底碾碎的聲響。
陳陽瞳孔微縮,面上卻依舊掛着那副憨厚笑容,慢悠悠地爬上岸,抖了抖溼漉漉的頭髮,隨手扯過搭在石上的外袍披上。動作隨意,毫無防備。
“誰?”他聲音粗嘎,帶着點剛出水的沙啞,全然是個普通修士的腔調。
竹影晃動,一人緩步而出。
青衫,玉冠,手持一柄素面摺扇,扇骨竟是溫潤如玉的某種獸骨所制。面容清癯,三綹長鬚飄然,眉宇間卻無半分仙家出塵氣,只有一種近乎刻薄的銳利,彷彿兩把淬了寒霜的薄刃。
正是洪三。
他目光掃過陳陽溼透的衣袍,掃過他臉上未乾的水珠,最後,落在陳陽剛剛踏出水面的右腳上——那隻腳踝裸露在外,皮膚黝黑粗糙,可腳踝內側,一點硃砂痣大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印記,正隨着他血脈搏動,極其微弱地一閃。
洪三手中摺扇“啪”地合攏,抵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黃兄弟這閉關,倒是選了個好地方。”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這潭水,據說連隕仙強者的因果都能沖淡三分……嘖,可惜啊,衝得再淡,也蓋不住某些東西。”
他目光如鉤,牢牢釘在陳陽腳踝那點金痕上,嘴角笑意加深:“比如……你這新換的骨頭,是不是,有點太‘亮’了?”
陳陽臉上的憨厚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又咧開,撓了撓溼漉漉的後腦勺,嘿嘿笑道:“洪前輩說笑了,什麼骨頭亮不亮的,晚輩聽不懂。就是泡個澡,涼快涼快……您老怎麼有空來這兒?”
洪三不答,只是向前踱了一步,青衫下襬拂過地面枯葉,發出沙沙輕響。他離陳陽只有三步之遙,那股混合着陳年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聽不懂?”他低笑一聲,摺扇尖端,竟無聲無息地點向陳陽腳踝那點金痕,“那……我幫你‘聽懂’一下?”
扇尖未至,陳陽腳踝皮膚已感刺痛,彷彿被燒紅的針尖懸於毫釐之間!他全身汗毛倒豎,肌肉本能繃緊,可臉上那傻乎乎的笑容,竟一分未減,甚至更憨了三分,還帶上了點討好的侷促:“哎喲,前輩別鬧,癢……”
話音未落,陳陽腳下青石“咔嚓”一聲脆響,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他整個人藉着蹬踏碎石的反作用力,向後疾退,動作笨拙得像個被嚇壞的鄉下小子,踉蹌着後退兩步,屁股差點撞上身後一棵碗口粗的翠竹。
可就在他後退的瞬間,腳踝那點金痕,已悄然隱沒於皮膚之下,再無蹤跡。
洪三扇尖懸停在半空,距離陳陽腳踝不足一寸。他看着陳陽那副驚慌失措的蠢相,眼中銳利光芒微斂,竟真的收扇回袖,負手而立,搖頭嘆道:“罷了罷了。黃兄弟這‘涼快’,泡得倒是真夠久……只是下次,記得挑個沒人的時辰。這靈潭雖小,好歹也是我家老祖的私產,你這般隨性,傳出去,怕是有損我家顏面。”
他語氣平淡,彷彿剛纔那殺機凜然的一指,不過是玩笑。
陳陽拍着胸口,長長吁出一口氣,心有餘悸:“是是是,前輩教訓得是!晚輩記住了,記住了!”他彎腰,裝模作樣地去撿地上被水浸溼的外袍下襬,手指在袖中飛快掐算——方纔洪三扇尖所指方位,恰好是《胎化易形術》第一重行功圖譜中,一處極其隱蔽的“神樞”節點!此節點一旦被外力強行觸動,易形之術便會瞬間反噬,輕則皮肉潰爛,重則元神崩解!
此人,果然早已看穿!
他一邊假裝整理衣衫,一邊用餘光飛快掃過洪三——青衫下襬,左腳靴尖,沾着一點極其細微、幾乎與泥土同色的銀灰色苔蘚。那苔蘚……陳陽曾在昨夜芸姬洞府外那堵爬滿青藤的斷牆根下,見過一模一樣的!
洪三昨夜,果然去過芸姬洞府!
“對了,”洪三忽然又開口,聲音溫和,卻讓陳陽脊背發涼,“聽說林老族長今日午時,要爲五爺啓靈。黃兄弟既在谷中,不如隨我一同去觀禮?也算……全了你與林家的這段善緣。”
觀禮?
陳陽心臟驟然一縮。啓靈,是隱龍一族特有的葬儀,需以本族祕法,引地脈陰火煅燒屍身,使其精魄不散,凝爲“靈樞”,供後人祭拜。而那陰火,最是灼魂煉神,任何易容、僞裝、甚至元神離體之術,在陰火面前,皆如紙糊!
洪三這是……要借啓靈之火,徹底驗明他正身!
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懵懂又帶點敬畏的糙漢表情,撓着頭,憨憨道:“啊?啓靈啊……這個,晚輩修爲低微,怕受不住那陰火氣息,還是不去了吧?省得壞了規矩……”
洪三靜靜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良久,才緩緩點頭,微笑道:“也好。黃兄弟謹慎,是好事。”
他轉身,青衫飄然,邁步離去,身影很快融入竹影深處。
直到那青色身影徹底消失,陳陽繃緊的脊背才微微鬆懈。他低頭,再次看向自己腳踝——皮膚完好,黝黑粗糙,唯有他自己知道,方纔那電光火石間的生死交鋒,已在皮膚之下,留下三道幾乎無法癒合的、細微如髮絲的銀色裂痕。
那是被洪三扇尖逸散的“誅仙蝕骨勁”所傷。
他慢慢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臉上那憨厚笑容早已不見,只餘一片沉靜如水的冷意。
原來,這靈池的機緣,並非饋贈,而是考題。
而洪三,便是那持卷監考的先生。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掌紋依舊,可皮肉之下,骨相已改,神相已易,連那最細微的、屬於“陳陽”的生命印記,都在靈池與功法的雙重淬鍊下,悄然覆蓋、重塑。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黃龍易容術躲藏的陳陽。
他是誰?
陳陽?黃岩?還是鏡中那個四十歲的糙漢子?
答案,在腳踝那三道銀色裂痕裏,在識海元神眉心那枚旋轉不休的“蛻”字中,在靈潭水面倒映的、那雙幽微如寒星的眼眸深處。
他彎腰,掬起一捧潭水,任由那清冽之水從指縫間流淌而下。水珠滴落,砸在青石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竹影,望向山谷深處——芸姬閉關的洞府方向。
那裏,寂靜無聲。
可陳陽知道,那洞府深處,必有一雙眼睛,早已洞悉一切。
包括他腳踝的金痕,包括洪三靴尖的苔蘚,包括方纔竹林裏,那場無聲無息、卻足以撕裂乾坤的對峙。
他緩緩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院門。
腳步沉穩,背影挺拔,再無一絲昨日的倉惶或今日的憨傻。
靈池之水,洗盡的不只是因果。
它洗掉了舊日軀殼的最後一絲牽絆。
而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逃亡的歧路。
是嶄新的,無人識得的,山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