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聞言,都回頭往陳陽看了過來。
合着還真就我一個外人?
陳陽道,“大家都不必爭了,你們在這裏等着,我往前面走走看……”
他開了這個口,誰還和他搶?
事實也如他所想,就他一個外...
陳陽話音未落,芸姬的腳步便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卻有一縷寒氣自她袖口悄然逸出,在空氣中凝成一粒細小的冰晶,懸停半息,倏然碎裂。
“身外化身?”她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入石縫,“若真有,倒也不必藏到今日。”
陳陽心頭微震——這話裏有話。不是“不可能”,而是“不必藏”。說明她並非不信,只是不認爲洪三此刻會暴露此等底牌。那便意味着,洪三若有化身之術,早已用過,且用得極早、極深,甚至可能……早已埋入隱龍谷中。
正廳內燭火通明,青玉地磚映着冷光,四壁懸掛的七十二幅祖影圖無聲垂目,彷彿也在靜候裁斷。林之洋已將洪三請至。那人穿一件玄紋鶴氅,臉上笑意如舊,見了芸姬,竟不施大禮,只略略頷首,目光掃過陳陽時,還輕輕眨了眨眼,像在說:瞧,你我皆在局中,何必裝得那麼認真?
芸姬沒讓他坐。
她立於主位階下三步,白衣不動,髮絲亦不揚,可整個正廳的空氣卻沉得如同灌滿了鉛水。連窗外掠過的山風都止了聲。
“洪三爺。”她開口,嗓音清越如裂冰,“林氏老五死前,你可曾見過他?”
洪三笑意未減,拱手道:“見過。昨日午時,我在西廊竹亭與他閒談半刻,聊的是少陽山舊事。他身子虛,話不多,但神志清明,臨別時還親手遞了杯熱茶予我,茶是峨眉雪頂雀舌,我喝了,滋味清苦回甘,至今脣齒留香。”
陳陽眼皮一跳——雪頂雀舌,是峨眉佛宗特供長老級人物的貢茶,非本宗嫡傳不得飲。林氏老五重傷未愈,哪來的雪頂雀舌?又怎敢私藏此物?更蹊蹺的是,洪三一口道出茶名、產地、口感,分明是親嘗無疑。可若真飲了茶,茶湯入腹,必有藥力流轉痕跡,以芸姬之能,豈會察不出半點異樣?
他偷眼看向芸姬。
她果然垂眸,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掐了一記——不是推演,是驗毒。
片刻後,她抬眼,眸光如刃:“茶中無毒。”
洪三攤手一笑:“晚輩從不飲無主之茶,更不飲不明來歷之茶。老五遞來時,我親眼見他自紫檀匣中取出茶餅,親手碾磨、注水、分盞,動作緩慢,指節顫抖,卻一絲不苟。那匣子,如今還在他臥房妝臺第三格,匣底刻有‘庚戌秋·雲棲庵’字樣,前輩若不信,可命人即刻取來。”
林之洋立刻差人去取。
芸姬沒攔,只問:“你既與他同坐半刻,可曾見他咳血?”
“咳了三次。”洪三神色忽而一黯,“一次在捧盞時,袖口掩了嘴;一次在起身送我時,手扶廊柱,指節泛白;最後一次……是我轉身離去,他站在竹影裏,喉頭一聳,肩頭微顫,卻沒讓我回頭。”
他說得細緻入微,連光影角度、肢體細微反應都分毫不差。陳陽暗忖:這絕非編造。唯有真正目睹,才能復刻這般精準的衰敗節奏——那是生命油盡燈枯前,氣血逆衝肺腑、筋絡寸斷的瀕死韻律。
可越是真實,越令人脊背發涼。
因爲林氏老五昨夜服下萬年雪參後,傷勢確有起色。按理,至少能續命三日,不至於一個時辰內驟然崩解。
除非……雪參之力,被什麼力量反向吞噬了。
正思量間,取匣之人已返。紫檀匣呈上,匣底果然刻着“庚戌秋·雲棲庵”六字,墨色沉鬱,刀痕新舊交疊,顯是經年摩挲所致。芸姬指尖拂過刻痕,忽而閉目,眉心金光一閃即逝。
陳陽心頭猛跳——她在追溯這匣子的因果!
須臾,她睜眼,眸中寒意更甚:“雲棲庵三十年前已毀於雷劫,庵主圓寂,弟子星散。此匣,本不該存世。”
洪三笑意終於淡了些:“前輩法眼如炬。這匣子,是老五託人從廢墟瓦礫中尋回的遺物。他說,他娘生前最愛雲棲庵的茶,臨終前攥着半塊茶餅,嚥了氣。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只爲找齊當年散佚的茶具,好在娘墳前,奉上一盞完整。”
廳中霎時寂靜。
連林之洋都怔住了。他竟不知五弟還有這般心事。
芸姬沉默良久,忽然轉向陳陽:“陳陽小友,你修《蒼龍馭風術》,當知龍族觀氣之術,可辨生機流轉。你且上前,看看他身上,可有‘吞天噬脈’之象。”
陳陽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吞天噬脈——上古兇術,非龍族嫡傳禁術不可引動,專破他人丹田氣海,吸食修爲如鯨吞江河。中者初時似好轉,實則精元被抽作薪柴,助施術者溫養一道“盜脈真種”。待真種成熟,宿主頃刻化爲乾屍,精血骨髓皆成養料。
此術早已失傳,唯龍族古籍《逆鱗譜》中有殘篇記載,連峨眉典藏都不曾收錄。
陳陽不敢怠慢,緩步上前,雙目微凝,真元自瞳孔深處緩緩透出——這是《蒼龍馭風術》附帶的“龍瞳觀微”之能,可照見人體百竅靈機運轉。
他目光落在洪三身上。
第一眼看去,此人氣息渾厚綿長,如古井無波;再看第二眼,氣海處卻有一絲極淡的灰霧縈繞,霧中隱約盤踞着一條細若遊絲的墨色小龍,正緩緩吞吐——那不是活物,是符文烙印!是“吞天噬脈”的咒印雛形!
陳陽呼吸一窒,幾乎脫口而出。
可就在此時,洪三忽然轉頭,對他一笑。
那笑容溫和,眼神澄澈,彷彿洞悉他心中驚濤,卻只輕輕搖頭,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莫說。”
陳陽喉頭一緊,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明白了。
洪三知道他在看,也知道他看見了什麼。那灰霧、那墨龍,並非施術痕跡,而是……封印。
有人在洪三體內,種下了尚未激活的“吞天噬脈”咒印。此印一旦催動,便能隔空遙引他人生機,而施術者,只需在千裏之外,持一枚對應血脈的信物,便可完成收割。
林氏老五,就是那個“對應血脈”。
陳陽猛地想起昨夜林之洋說過的話——林氏老五,是芸姬與龍颺八世孫中,唯一保留着純正“鴻帝血脈”的直系後裔。其血液中,尚存一絲鴻帝當年賜予隱龍一族的本源龍息。
而鴻帝血脈,正是“吞天噬脈”最上乘的引子。
所以,殺人者根本不需要親至。只需在洪三體內埋下咒印,再借林氏老五的血脈爲橋,便能在隱龍谷中,無聲無息,抽乾他的生機。
芸姬一直在掐算因果,卻算不出兇手——因爲真正的施術者,根本不在現場。因果線,纏繞在洪三與林氏老五之間,而洪三,只是個傀儡。
可誰能在洪三體內,神不知鬼不覺種下此等禁術?
陳陽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
青玄宮。
那位與馬雎有舊怨、與芸姬授業恩師有糾葛的……青玄宮主。
洪三,是他的棋子。
芸姬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萬載玄冰:“洪三爺,你體內,有青玄宮的‘鎖龍釘’。”
洪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沒否認,只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黑氣自他勞宮穴鑽出,在空中蜿蜒盤旋,竟凝成一枚寸許長的青銅釘虛影,釘身佈滿細密鱗紋,頂端一顆暗紅硃砂痣,赫然是龍睛形狀。
“鎖龍釘”!
傳說中青玄宮鎮派祕寶,專破龍族真身,可釘住龍魂,斷其九脈,使萬載真龍淪爲凡物。此釘一旦入體,除非宮主親自拔除,否則終生受制,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洪三竟甘願受此釘?
廳中衆人倒吸冷氣,林之洋更是面如死灰——若洪三受制於青玄宮,那他昨日送來的萬年雪參,是否也……?
芸姬目光如電,直刺洪三雙眼:“雪參,可被動過手腳?”
洪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裏竟有幾分悲涼:“芸娘娘,您真以爲,青玄宮主,會把一枚未煉化的萬年雪參,白白送進隱龍谷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那截雪參,從出土那一刻起,就被‘飼龍蠱’浸過。蠱蟲以龍息爲食,寄生在雪參紋理深處,尋常手段,根本無法察覺。它不會傷人,只會……等。”
“等什麼?”
“等一個鴻帝血脈者,服下它。”
“服下之後呢?”
“服下之後,蠱蟲便在他血脈裏安家。三個月內,無災無難,反助療傷。可三個月後……”洪三抬眼,目光掃過牀上林氏老五那具乾屍,“蠱蟲會結繭,繭破之時,便是‘吞天噬脈’咒印,借血脈共鳴,轟然引爆之刻。”
死寂。
連燭火都彷彿凝固了。
林之洋踉蹌一步,扶住門框,手指掐進木紋裏,鮮血滲出都渾然不覺。他終於明白,爲何五弟服藥後精神稍振,爲何昨夜他還笑着說了句“娘,兒給您尋到茶具了”——那不是迴光返照,是蠱蟲在幫他吊命,只爲等一個最完美的爆發時機。
芸姬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金光暴漲,額頭豎眼再次裂開,金芒如瀑,直射洪三眉心!
“嗡——”
一聲悶響,洪三身形劇震,喉頭湧上腥甜,卻硬生生嚥下。他額角青筋暴起,皮膚下似有無數黑蟲在遊走,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芸姬在強行煉化他體內的鎖龍釘!
金光灼燒之下,青銅釘虛影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洪三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可他仍站着,脊樑筆直,甚至對芸姬微微頷首,像是在謝她出手。
“不用謝。”芸姬聲音沙啞,“我煉的不是釘,是釘上的‘飼龍蠱’母蟲。”
話音未落,洪三猛然張口——
一道細如毫芒的黑線,自他舌底激射而出,直撲地上青磚!
“啪!”
黑線撞上磚面,竟炸開一團腥臭黑霧,霧中一隻米粒大小的肉蟲瘋狂扭動,周身生滿細足,頭頂一對複眼,正死死盯着芸姬!
正是“飼龍蠱”母蟲!
芸姬指尖一彈,一縷金焰飛出,瞬間將母蟲焚爲飛灰。
黑霧散盡,洪三單膝跪地,喘息粗重,卻仰頭一笑:“娘娘好手段……可惜,母蟲死了,子蠱還在。五爺體內那隻,已經……結繭了。”
陳陽心頭狂跳——結繭?那豈不是……
他猛地看向牀上屍體!
只見林氏老五乾癟的胸口,竟隱隱透出一點暗紅,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在皮下微微搏動!
“噗!”
一聲輕響,那點暗紅陡然炸開,化作無數血絲,瞬間蔓延至他全身皮膚之下,織成一張妖異的赤色蛛網!
蛛網中央,一枚核桃大小的血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收縮、搏動……
“來不及了。”芸姬聲音冰冷,“繭已成,咒印已啓。現在拔除,他只會爆體而亡。”
她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陳陽推向牀邊:“陳陽,你修《洗髓經》,可凝神守魄。現在,用你全部真元,護住他心脈一線生機——我要借他軀殼,反溯蠱蟲來路!”
陳陽不及多想,雙掌按上老五胸口,真元如春水般汩汩注入。剎那間,他識海轟鳴,彷彿有億萬根銀針扎入太陽穴——那是反溯因果時,天道法則對窺探者的反噬!
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可雙手卻穩如磐石。
芸姬並指如劍,點向老五眉心。金光自她指尖奔湧而出,順着陳陽真元開闢的通道,悍然貫入那枚搏動的血繭!
“開!”
一聲清叱,如鳳唳九霄。
血繭轟然裂開。
沒有血腥,沒有膿液,只有一道纖細如絲的血線,自繭中射出,穿透屋頂,直貫雲霄!
芸姬閉目,循着血線疾追——
三息之後,她猛然睜眼,金瞳之中,映出千裏之外,一座孤峯絕頂。
峯頂之上,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衣袂翻飛,手中正把玩着一枚與洪三體內一模一樣的青銅鎖龍釘。
釘尖所指,赫然是隱龍谷方向。
那人似有所覺,緩緩抬頭,隔着萬里虛空,與芸姬的目光悍然相撞!
剎那間,陳陽只覺天旋地轉,識海如遭雷擊——
那青衫人的面容,在他意識深處一閃而過:
劍眉斜飛,鼻若懸膽,左頰一道淺淺刀疤,蜿蜒如龍。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眼中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浩瀚星空,星河流轉,蘊藏着足以湮滅萬物的寂滅之意。
青玄宮主。
芸姬嘴角,緩緩沁出一縷金色血絲。
她沒擦,任其滑落,滴在青玉地磚上,綻開一朵細小的金蓮。
“原來是你……”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李玄霄。”
陳陽渾身一顫。
李玄霄——千年前隕落的青玄宮初代宮主,傳聞已兵解轉世,沒想到……竟是他!
而更令他窒息的是,就在芸姬道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他識海深處,那朵被鎮壓的黑蓮,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起來,彷彿……在呼應。
同一時刻,洪三伏在地上,肩膀無聲聳動,笑聲低沉,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解脫:
“娘娘,您猜……當年,是誰把龍颺前輩,親手送進八面山地宮的?”
芸姬身形一僵。
陳陽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只見洪三抬起頭,臉上血淚縱橫,卻咧開嘴,露出一個森然可怖的笑容:
“是我啊……”
“我替李玄霄,送他進去的。”
“還順手,把他最寶貝的……那半塊‘歸墟玉珏’,也一併,帶走了。”
洞外,山風驟起,捲起漫天雪塵,呼嘯如哭。
陳陽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原來,那場橫跨千年的執念與背叛,從來就不曾真正落幕。
它只是,靜靜蟄伏在每一道看似偶然的因果線上,等着某個人,親手,拉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