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風溜溜地吹了一下,落在地上的乾枝黃葉嘩啦啦響。谷泉路是一條南北向的路,到了河堤就到了頭,谷泉路行人稀少,路頭商店的門口卻放着幾個搖搖機,一個呆若木雞的碎娃坐在搖搖機上搖,那搖搖機是光頭強的模樣,光頭強不動聲色卻唱着一首歡快的歌:嘀哩哩嘀哩嘀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嘀哩嘀哩哩嘀哩哩……在冬日慘淡的光景中那歌聲顯得十分寂寥,像是在麻木地追憶以前的繁華。
谷泉路原來繁華無比,每天的早市一直可以延續到中午。每逢早市,路兩邊各色早點應有盡有,各色果蔬攤、百貨攤夾道鋪街,堵得水泄不通。谷泉路周圍是鐵路職工的家屬區,那些老邁清平的男女剛好就上了方便,每日逶迤跋涉其中,再加上週圍其他或低或高的住宅小區的人們乘興而來,就顯得鬧熱異常。谷泉路的繁華持續了很久,直到城建小區的高樓住進了住戶,於是每天早上,總會有一溜出小區的小車堵在街中,緩如蝸行,不久,終於來了公安城管的車子,他們閃着警燈拉了警戒封了路面,公安城管一連紮了幾天,其間還驅散了拉橫幅抗議的商戶,終於,谷泉路變得清靜了起來,除了路口的那家恍如隔世的商店,嘈雜不再。
從谷泉路過橋往北走,就得過渭河。冬日的渭河滄桑孱弱,一羣扭頭裂項的鴨子浮在河灘的水灣裏曬太陽,一動不動的,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堆支棱在水面上的枯樹葉。一個人鑽在河灘茅草深處割蘆葦,割斷的聲音和窸窸窣窣的聲音和着響。
“唉——申堂,唉——申堂。”橋這邊走過去的人朝橋那邊走過來的人喊,“做啥去呀?”。
“該慫娃可要喫滿滿面哩。”橋那邊走過來的人躬了身對着橋這邊走過去的人答。走過來的人引着個胖嘟嘟的娃,那娃眉低眼順地站到了他爸後面聽他們答話。
天暖融融的,你覺得,剛過完元旦的冬日不像個冬日。
你騎了四十裏單車就感到身倦體乏,你車頭一拐就進了虢鎮城,東拐西拐來到了一條南北向的街,進了這家泡饃店。友佳羊肉泡饃店店面窄狹,卻食客頗多,是地地道道的西府口味。那老闆娘如肥羊一樣一身肥肉呼之慾出,能一把掐出水來。友佳羊肉泡不用死麪餅,泡的是發麪膜,湯裏還有切成薄片的大塊老豆腐,湯上還澆着紅豔豔的油潑辣子,粉條木耳黃花一應俱全,端上來熱氣騰騰一大碗,喫得人滿頭滿臉汗。泡饃店老闆娘風韻猶存,卻滿臉冰霜,儼然一位師太模樣,她一直站在櫃檯後頭收鈔票,臉上始終沒見露出一絲笑意,好似衆食客都欠了她一樣。你以爲她不會笑,她卻突然對着一個剛進門大腹便便的食客眉開眼笑起來,笑顏裏還加着身姿搖曳……
你喫飽了肚子,就有了自信和氣力。你想,向北走再向西折吧。從渭河平原上到渭河苔原,廣闊的渭北依舊是一馬平川、田野平曠,越冬的麥子服貼在地裏,像一張無盡折服的綠毯。突然頭頂就有成羣的大雁,列隊朝東飛來,那大雁人字型一隊,一字型一隊,接連不斷,浩浩蕩蕩,氣勢逼人。你停下來看,驚訝得不得了。你想,不會是到海邊了吧,可這哪有海?你狐疑着繼續行進,轉過一個大拐彎,湖突然就跳了出來,巨大如鏡般立在你面前,蒼茫浩淼,震撼人心。你的心一下子活泛了起來,迫不及待趕去了湖邊。
天冷得凍手疼,幾隻比公園裏遊船大不了多少的鐵製舟船靜靜的泊在岸邊,成羣的雁鷺起起落落飛翔覓食,湖岸有着優美的弧線,夾雜着蒼勁的枯樹,如同水墨國畫一般。那時,毛茸茸的太陽掛在西天,倒影在水裏,被微波揉捏得細碎,似片片金箔般鋪了一湖。
週一一上班,大家就有說不完的話,特別是一幫女同志。她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談後問你:“雲飄飄,你週末沒哪裏?”你說:“我騎車子去了。”大家便都好奇,你就說你從姜城出發,騎單車過渭水進虢鎮城喫泡饃上北原賞王家湖繞了一大圈再回姜城的事,大家就大加讚賞。
惠姐說:“說起騎車子,早的時候我的一個姐妹騎車子,人家給她一個冰棍她拿在手裏,爲躲車,結果她連人帶車倒在了一個賣笤帚的攤上,手裏的冰棍恰巧伸到了那攤主的嘴邊。結果那攤主老頭說,我娘娘,娃娃,你孝順的很麼。呵呵呵……”
大家聽了也哈哈大笑,於是你也跟着笑,腦子裏也纔回顧慧姐的話,一回顧,你覺得真的也好笑。你的思緒總飄忽不定,聽大家熱鬧說話的時候你似乎就在現場但卻又在別處,總跟不上別人的節奏,以至於總配合不起來,需要被人唉唉的叫着不斷加以提醒,那時,你才睡醒了一般說:“啥?說啥哩?怎麼啦?”你這樣總弄得大家熱鬧的說話索然無味,不歡而散。
胡西讓你十公裏跑進40分鐘,你覺得很有難度。元旦過後那天下午,你兩點半去了瑞麗,西胡卻沒去。你問了那個喫棒棒糖的女教練,你說:“胡西今天沒來嗎?”。她說:“胡西啊,上午沒來,下午也沒來。”她繼續想了想,說:“昨天也沒來,前天來了。”女子的棒棒糖大約是誰給的,她不住地飽滿吞進嘴裏又吐出來,一副很受用很滿足的樣子。西胡沒到,你的鍛鍊就沒了強度,你想,就算是調整了吧。你進來時,雞子正準備回,他說:“你咋纔來,是不是打算拍個照就走,說你來過了。”雞子一般在健身房練得全身鼓脹後就不斷調整角度迷離着眼睛拍照發朋友圈,然後再喫一大堆蛋白,順便調戲幾個美女,這是他一貫的做派。瑞麗燈光幽暗,也沒幾個人,一個叫京博的女教練帶着年輕的男學員在一起練,看起來很愉快。
你覺得自己算是堅持鍛鍊了,洗了澡就回家。你回到家的時候,電視開着,你就在九、十頻道不斷換臺,終於停在了一部叫大清鹽商的電視劇上。你突然覺得,你所謂的這些文字和這個折射現實的戲劇相比是多麼的幼稚蒼白以及可笑。私和利字被智慧的演繹着,人們殫精竭慮,這纔是所謂的正事。看着看着,你感到無比孤獨,在孤獨中,消沉消磨了心力,你竟然睡着了,任由鹽商們絞盡腦汁在你面前不停搬演……不知什麼時候,你醒了,混沌的頭腦裏卻無緣由的出現了一則歇後語:梁山伯的軍師--無用(吳用)。你覺得這歇後語聽起來真是好玩。你突然覺得吳用卻是個好名字,大有深意。道德經第十一章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爲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虛空中有無窮妙用!人的肢體外殼爲藉利,身中那點虛靈不昧纔是實用。無纔是用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