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回:姻緣籤
月老廟裏煙香繚繞。廟外遊人如織。
魏明正對着柳昔說話,邊說邊擠眼睛,看那表情就是另有深意。
柳昔小嘴微噘,還是點頭道:“那就拜拜吧。”她將目光掃過一眼方澈,自顧走到蒲團前跪下。
手執拂塵的那個道童走上前來遞了三根線香給她,低聲說:“姑娘,爲月老添點香火吧。”
柳昔接過線香,從錢包裏取出一張百元的遞給道童,笑了笑道:“一點香火錢。”她給錢的時候,心裏悵然嘆息。
柳昔的家境還算不錯,但她零花錢一向不多,隨手就給出一百用來添什麼香火,這實在是有點冤大頭的感覺。但在這一刻,她倒是寧願多給些,也算是求個安心,或者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裏的月老很靈驗。”
早在約秦秣和方澈來猗蘭公園之前,柳昔就跟魏明計劃好了這關於月老廟的一步。魏明早先就同那和元老道通過氣,只要他一支靈籤,點上紅線,賭一個方澈在意不在意。
柳昔在心中暗示自己要虔誠,她拜了三拜。將線香就着旁邊燭火點燃,插到了香爐裏。
秦雲志輕輕一扯秦秣的小手指,在她耳邊小聲說:“二姐,你要不要也去拜拜?”
秦秣從北宋而來,本來就這種東西半信不信。她對鬼神一事抱有的是儒家傳統觀念,《論語.八佾》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這話仔細一理解,其實並非是相信有神,而是在自己心中樹立起一個神的信念。
這個神明,就在人舉頭三尺之上,只是由人意念所聚,控制的是各人胸中那一點浩然。這實際上就是一種警醒,正如君子夕惕若厲,人若不能自省,那便只有自己塑造神明,借神明之威,在終日約束自己的言行,克己善終。
所以這個神,不信的意思是信自己,信的意思,還是信自己。
秦秣稍一思索,笑道:“拜一拜也無不可。”她倒不是要去求這月老指點姻緣,只是借這一拜應個景。月老本是中國最古典的浪漫之一,這泥塑受了那許多香火,就算依然無情,總也該有幾分紅塵氣息,足夠叫人自行去窺到他的靈性了。
千年以前的秦陌曾陪詠霜去過月老廟。最後秦陌只在門口不入正堂。詠霜在棗樹上掛下了她的姻緣牌,最後無人可應。
秦秣已非秦陌,那些舊事深藏在記憶裏,便像是觸手可及的鏡花水月,看得到聽得到,一碰卻破碎。
她何其不幸,遺失了她的年代,她又何其有幸,從那些註定的悲劇中走出,一回首,竟然找到了可以並肩而行的人。
詠霜其實本也是那樣的人,只是他們生不逢時,破除不了那個時代的規則。
柳昔搖出了一支籤,恭恭敬敬地放到和元老道面前,老道士眯着眼睛接過,又搖頭晃腦地說:“上吉之籤,風弄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好籤!”
柳昔臉上露出喜意,忙問道:“好在哪裏?還請真人您詳細解答。”
和元老道用手掐了一個法訣,似模似樣地測算了很久。忽然閉眼睜眼,然後驚歎道:“莫非果然是天定姻緣?”
“這……”柳昔臉現疑惑,心中卻有些暗暗抽搐的感覺:“老道士,你弄這麼誇張做什麼?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演戲麼?好歹我給了你好處,你可別給我弄砸了事情,不然我……我砸你攤子!”
秦雲志卻在旁邊嘟囔着:“天定姻緣,老天爺管得可真是寬啊,地球上這麼多人,什麼亂七八糟的姻緣都有,他管得過來麼?”
方澈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向秦秣點了點頭,便隨意地邁步往門外走去。他對老道士解籤全無興趣,倒是對外面小攤上賣的東西有些側目。
老道士心裏其實也在犯嘀咕,昨天魏明囑咐他的時候,說的是同來會有兩男兩女,要他將先求籤的那個女孩配給另一個男子。現在柳昔先求了籤,可另一個男子是誰?
若是隻來了兩男兩女,那另一個男子自然很好分辨,可現在來的卻是三男兩女——老道士一眼瞄到的是方澈,因爲方澈的年齡明顯要與柳昔登對些,而秦雲志的模樣看起來太稚嫩了。雖然他身高不差,但他嘴角邊甚至還帶着少年的絨毛,讓人很自然地就會將他歸類在小孩子裏面。
可是方澈卻在這個時候走了出去,柳昔正暗自想着心事,也沒注意到這一點,而魏明雖然注意到了,心裏卻忽然生起猶豫:“我這麼幫着柳昔,她真的會感激我?但她就算感激我又怎麼樣?她是得償所願了,難道方澈就會喫虧?”
他在後面緊緊盯着柳昔秀美的側臉。心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這是讓方澈喫虧還是給他佔便宜呢?柳妹妹這模樣兒,十足美人,她要是真跟了方澈,方澈還不得美死去?我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嘛?”
這樣想着,魏明就對着和元老道使起了眼色。
和元老道說:“這籤的意思,可是說春風已動啊。那風吹竹葉搖晃,還可以聽到金佩在響。月下花影,疑是玉人來。那不是說,姑娘你好事已近麼?”
他慢慢悠悠地說着,一面拖時間,一面思量:“那人已經走出去,他們還都沒有反應,莫非果然不是他,而是這個小傢伙?”他用眼角餘光打量秦雲志,心裏嘖嘖有聲:“現在的年輕人啊!瞧這年紀,一個個鬼主意還真多……”
魏明斜眼的視線被他看到,他就微微點了下頭,示意自己已經明白。
“這籤還有另一層深意。”和元老道咳了一聲,捋須笑道:“看這風弄竹聲似金佩,正是有土之厚重,木之生機,金之堅定,姑娘。情比金堅,還不命定麼?”
魏明在心裏暗喜:“這和元老道真是知情識趣,我一給他使眼色他就知道轉換說辭。經他這麼一說,不就是暗示我對柳妹妹情比金堅嗎?嘿,這樣一來,柳妹妹的紅線應該在我手上纔對。”
和元老道眼見魏明臉現喜色,便又點點頭道:“姑娘,你發現沒有?你的良配其實就在你身邊?”
柳昔不敢轉頭,心裏還以爲方澈就在旁邊,只是有些羞澀地說:“就在身邊?那是哪一個?”
老道士繼續捋他的白鬍子,真個仙風繚繞。他點點頭。朗笑一聲道:“玉人玉人,金玉良緣,他近身而來,姑娘,你且轉頭往右邊看看。”
秦雲志正好奇地打量着老道士解籤攤子左上角擺的那幾本書,忽然聽他大笑,便下意識地一抬頭。這一抬頭,正好對上柳昔羞紅未褪的臉頰,燕燕緋紅如花瓣滾珠。他見此美色,就呆了呆。
柳昔也呆住了,她一回神見自己右邊站着的竟只有秦雲志一人,而方澈行蹤無影。
片刻之後,柳昔臉色刷地泛白,求而不得的落差和被人戲耍的怒意瞬間翻滾上她的心頭,猶如大浪拍岸,狂風嗚咽。
她咬住下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魏明也愣住了,他心裏咯噔了一下,立時就向老道士怒目而去。和元老道察言觀色,這下哪還不知道自己弄出了烏龍?
他畢竟受人錢財,當即就有些心虛,打了個哈哈道:“老道今日泄露了天機,這就回後院沐浴齋戒祭拜祖師爺去!”這話音還沒落,他已經起身往身後的側門走去,等他到得門邊,就甩下一句:“清風,下面的籤都由你來解,你好生思量着啊!”
門簾閃動,老道士健步如飛,片刻就轉過拐角,不見了影蹤。
魏明才反應過來,心裏真是怒火滔天。他一抬腳就往後頭追去,兩個道童也不阻攔,只是相視之間嘿然一笑。
秦秣本來站在秦雲志身邊,方澈走出去以後,她就在月老的供桌旁邊轉了轉.。這時候眼見老道士解籤解籤,居然把柳昔的良人說成了秦雲志。也不免有瞠目之感。她心裏覺得好笑,忍不住就打趣道:“小志,情比金堅呢,你可要努力承擔啊!”
秦雲志已經滿了十六歲,心裏對美女也未必就沒點想法。他偷偷看了眼柳昔,卻見她臉色難堪,心裏又有些無趣,便故作不屑道:“二姐,這些騙子胡說八道你也當真啊?哼,你弟弟我眼光高着呢,一般人還看不上呢!”
柳昔心裏正裝着個火藥桶,剛開始沒爆發出來,那是因爲氣過了頭。這下被秦雲志一刺激,那些火氣乍然湧上喉頭,她開口就連珠炮似的怒喝:“你什麼意思?就你這樣還想看不上誰?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孩子,你老師沒教你每天照鏡子講文明嗎?你以爲你是誰?你!你……”
她堵着氣罵完,心裏就酸意瀰漫,悲從中來。腳下踉蹌間,她靠在瞭解籤的攤子上,雙目睜着,眼圈兒卻漸漸泛紅。淚珠一顆顆地從她眼眶裏湧出,晶瑩柔弱,梨花帶雨。
秦秣並不知道柳昔原本百結的心思,但見她乍然難過成這樣,驚訝之餘也有些憐惜之意。
往前走上幾步,秦秣遞過手帕到柳昔面前。那是她隨身帶的一塊素藍色棉布手帕,平常也沒什麼用處,一般人不會帶這種東西,而秦秣帶着是出於當年習慣。
柳昔猶豫了一下,將視線轉到秦秣身上,沒接帕子,只是冷笑:“我不用你假好心,你省省吧!”
她偏過頭,自己從隨身小包裏拿出紙巾,擦了眼淚便昂首往外面走去。
“我還沒輸。”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算輸了,我也自己忍着,纔不要你來同情!假好心!要是我贏了,我也會裝好心的!”
她抬腳跨過月老廟的門框,後腳跟剛收起,便見方澈迎面走了過來,微帶驚訝之色:“柳昔,你怎麼?”
“我眼睛迷了沙子,心裏不痛快!”柳昔哼了哼,“我先回去啦!”
方澈便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等柳昔先走。
“阿澈……”柳昔剛從他身邊走過一步,忽然回頭過來,極甜極美地展顏一笑:“我喜歡你,我一定要自己說出來!我不用別人來說。”
方澈靜立不動,臉上一片淡然,彷彿只是聽人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柳昔忽然極快速地湊上紅脣,方澈將臉側開,那雙紅脣便只堪堪擦到他的左頰。
“你好小氣!”柳昔後退開來,又噘起嘴輕哼,“我喜歡你而已,又沒逼你喜歡我,膽小鬼!”話音落下,她嘻嘻一笑,轉身大步離去。
方澈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默然片刻,忽然低嘆一聲。
“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而我心中的人,又何曾回應過我?”他有些明白柳昔的難受,但愛情又不是同情,他不會接受別人的同情,也不會將同情付與他人。
秦秣站在月老的泥塑旁看着方澈的背影,心中也泛起淡淡的惆悵:“柳昔有勇氣訴說,我卻明知他在等我,偏偏說不出口,裹足難前……”這樣想來,她又自嘲一笑。
正是因爲曾經說過太多虛假的甜言蜜語,所以秦秣無法再用言語訴說真心。她微抿脣,思量着如何讓方澈明白自己的心意。
“姐,你還求不求籤啊?”秦雲志左右看看,有些不耐煩了。
方澈跨步進來,向秦秣灑然一笑道:“求一支,如何?”他在門邊只是掠過一絲難過,畢竟是思量多年,他深覺最近大有進步,該當欣喜纔是。
秦秣本來自那和元老道離開起就沒了求籤的興致,不過現在方澈提議讓她求,她求一支也無不可。
跪到蒲團上,秦秣閉目伏拜心中的神明——不是哪一尊神,而是她自己心中的信念。
道童遞過線香給她,她捐了十塊錢添香火,比起柳昔堪稱小氣。
插上線香之後,秦秣搖了籤筒,撿起地上的籤一看:“上上大吉 。”
秦雲志已經好奇地伸出手來要搶她手上的籤,秦秣卻將手一讓,笑吟吟地道:“你會解籤嗎?”
“那怎麼可能會?”秦雲志有些無趣道:“二姐,就是看看而已嘛,一定要會解籤纔給看嗎?我好奇不行?”
手執拂塵的道童臉上帶着職業笑容,一手虛引道:“姑娘,這邊可以解籤。”
那邊可以解籤,誰都看得到,雖然和元老道中途離場,但那清風道童還坐在那裏。
秦秣搖頭笑笑:“這籤不用解,方澈你看。”她將籤遞給方澈。
“上上大吉。”方澈翻過竹籤,念出另一邊的字:“得其所哉,得其所哉。”這支籤與一般的四行籤不同,籤文那一面通共八個字,還是重複的“得其所哉”。
他又反覆將這籤文唸了幾遍,心中有些驚喜和難以置信:“她讓我看這籤文的意思,難道在暗示說,我可以得其所哉嗎?”
這樣想過之後,方澈卻怎麼也不敢肯定。他又往秦秣臉上看去,見她笑意盈盈,那眼神彷彿在說:“難道不正是得其所哉嗎?你已經得到了,還猶豫什麼?”
方澈將拇指輕輕摩挲過籤文,在心裏疑問:“是我的錯覺還是果然如此?”
他終究不敢肯定,只是遞還竹籤,脣角含笑,半是試探地說:“秣秣,得其所哉。”
“所以上上大吉呀。”秦秣眨眨眼,“方澈,你不恭喜我嗎?”
方澈低笑一聲,輕輕拉起秦秣的手道:“恭喜。”
秦秣有點失望,這傻蛋還不開竅,居然只是一句恭喜了事。
秦雲志嘿嘿笑着:“二姐,你最近運氣很好嘛,是不是要給你親愛的弟弟一點好出呀?”
“我賞你一個腦瓜崩!”秦秣抬手輕敲秦雲志的腦袋,在他抗議之前掙脫了方澈的手,反身放回竹籤,輕快一笑,便往外頭小院裏走去。
她也想仔細逛逛這月老廟裏的小攤位,看看上面有沒有什麼值得買下的東西。
這些小攤左右對排着兩排,共有八個攤位。秦秣走到左邊第一個攤位前,見那上面擺放的都是些假造的玉器首飾。只一眼秦秣就對這個攤位失了興致,她自幼見慣無數奇珍珠玉,當然不會對這些劣質的仿品產生興趣。
第二個小攤上擺的是木製小護符,秦秣稍稍駐足,買了幾個平安符,也算是買個紀念。
到得第三個小攤,秦秣興致上來,因爲小攤上賣的是制好的紅豆,雖然有很多都被加工得奇形怪狀,但也能挑出一些好的來。她仔細挑了九顆,又買了個寸許高的小錦盒,將紅豆裝好後收在口袋裏。
又逛過左邊最後一個小攤,秦秣回身往右邊逛去。那邊從外頭數上的第二個小攤賣的也是假玉器,秦秣一眼掃過,本來不打算停留,眼角餘光卻似乎正掃着個有些熟悉的物事。
她心中微訝,返身又仔細看起來。
小攤的老闆見她視線流連,忙就發揮口才,對着攤子上的假玉器好一通大吹特吹。秦秣自動過濾掉他的牛皮,也不說話,只是來來回回又將那些首飾看了一遍。
稍待之後,她纔拿起一支玉簪和一對玉蘭花耳環,拈在手裏細細撫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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