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回:水落石未出
這是一條蜿蜒的鄉村公路。路邊的稻田早被收割,伏着些硬土和草梗子,顯出一片初冬時節的蕭條。
小河遠遠橫過,河中水淺,彷彿快要乾涸。
公路並不寬,大約剛夠兩車並行,不過路是水泥路,路邊拐角還有石碑質的路牌豎着,這裏建設得也不算太落後。
不一會,公路來來往往的車輛中出現一輛乳白色的中巴,中巴一路奔馳,剛過了小橋卻緩緩地降下速度,停了下來。秦秣跟秦雲婷一前一後從車上走下,全都是大口呼吸外面的冷空氣,努力驅走在車中忍了一路的憋悶。
秦雲婷還好,秦秣卻搖晃着衝到河邊,扶着一棵乾枯的柳樹就扯心扯肺地嘔吐了起來。
“秣秣!”秦雲婷把她們的小行李箱放到一邊,快步走到秦秣近前,忙着給她遞水拍背。
“我……沒、沒事!”秦秣吐了一陣,就着礦泉水漱了口,這才喘息稍定。胸悶頭暈的感覺漸漸減輕。她暈車暈得厲害,臉色慘白慘白,整個一副虛弱得快散架了的樣子。
秦雲婷苦笑:“怎麼還是這樣暈車?早知道我們就該租輛專車過來,那中巴裏頭的氣味可真是……”
“喂!”忽然有一道清脆的童聲在兩人身後響起,“你們是誰?我怎麼從沒見過你們?”
秦秣正用紙巾擦嘴,轉過頭的時候手還掩在下巴上,便見到一個差不多一米出頭身高的小孩兒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仰頭打量她們。
這孩子穿着厚實的紅底藍花大棉襖,身子鼓鼓的,臉蛋也圓圓的,整個兒就像一團喜慶可愛的橢圓球。
“你臉上是什麼?你是不是受傷了?”小男孩將視線落在秦秣掩着紙巾的臉上,表達他的憐憫,“受傷痛痛,好可憐。”他說普通話,童聲脆脆,口齒清晰。
秦秣愣在那裏,秦雲婷則笑得肩膀打抖。
遠遠的又有焦急的呼喚聲傳來:“樂伢子!你在哪裏?快回來!哎喲哪個叫你靠近陌生人的!”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着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勉強能讓人聽懂。
那河岸上的轉折處便奔跑出一個穿着深綠色棉衣的中年女子,她頭髮有些欠缺打理的凌亂,整張臉上都顯出緊張焦慮,待看到那小男孩就好端端的站在小河邊上時,才鬆一口氣。又唸叨起來:“我的小祖宗啊,你這麼到處亂跑,要是碰到壞人怎麼辦?”
小男孩一捏拳頭,目光閃亮:“我可以把壞人全都打跑!”
這樣說着,他還小腿一邁,雙手高舉。做出經典的萬佛朝宗動作。這模樣實在是天真得可愛,看得秦秣和秦雲婷都歡快地笑了起來,就連那本來急忙忙奔過來的中年女子都不自主地放緩腳步,邊笑邊說:“你這伢子,也不知道哪裏學的這些東西!”
“呀呵嘿!”小男孩嘴裏哼哈着,一條小短腿又得意地抬起,還向着自己的小腦袋踢來,“我是保護宇宙和平的正義使者,呀……”
他最後那一聲高喝還沒來得及收音,獨立的那條腿忽然一崴,整個人就搖搖晃晃地往身後小河裏倒去。
這下事起突然,三個大人都沒反應過來,小男孩就已經尖叫着頭下腳上地從河岸上的斜坡直往河底滾去。小河斜坡上都是枯草,但裸露出的河牀上卻鋪滿了碎石,一條細細的水線從小河中間流過,有些地方又凸起尖銳的大石頭。
稍遠處的中年女子腳步一頓,緊接着發出撕心裂肺的高喊,人又如離弦的箭般夾着風聲呼呼跑過來。
秦秣大腦裏的迴路一時沒能繞過來,隻身體先於意識一步,合身一衝,就撲到了斜坡上。伸長的那隻手抓住了小男孩翹起的一隻腳踝,堪堪穩住他往下滾動的身子。然後沒等秦秣喘口氣,那強大的慣性力量又拉得她整個人都擦着地面往斜坡下掉。
秦秣甚至沒來得及感受那着地擦過的疼痛,右腳踝又被秦雲婷捉住。然後那中年女子跑了過來,大踏步就沿着斜坡衝下,待稍稍站穩,便一把扯住小男孩的雙臂,將他從地上抱起。
“嗚嗚……哇哇……”驚魂甫定的大哭聲這才響起,小男孩緊揪住那女子的衣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嬸嬸!樂樂要摔死啦!摔死!怕!好可怕!嗚嗚……”
秦雲婷卻顧不得他們,只是趕緊將秦秣從地上扶起,關切地察看她:“哪裏摔着了?受傷沒有?”
秦秣本來就暈車暈得虛弱無力,這時候手上擦傷,胸口又在那一撲之下磕得生疼,秦雲婷問她話,她卻只能咬牙忍着不讓自己痛呼出聲,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可真是……”秦雲婷嘆着氣,幫秦秣揉搓手腳,心疼得整張臉都快皺成一團。
快一個小時候後,她們纔在那中年女子劉淑蘭家裏坐下。
小男孩名叫秦樂,說起來秦秣對他那一救,也救出了不少便利。至少劉淑蘭不再排斥她和秦雲婷這兩個陌生人,甚至還對她們心存感激,帶她們回家安頓。正好劉淑蘭的夫家就在秦家村,那也是秦雲婷姐妹兩個老家所在。
沿着小河,他們又彎彎繞繞地走過不少田間小路,這才走進傍在大山底下的秦家村。秦雲婷都抬手抹汗,湊到秦秣耳邊說:“要不是有人帶路。我們還真走不進這村子呢。”
秦秣坐上劉淑蘭家的小竹椅後,身上的疼痛纔算緩過來。她轉了轉手腕,打量四周。
劉淑蘭家裏蓋着四大間的紅磚屋,屋有兩層,整個收拾得還算整潔,牆壁上颳着白色粒子灰,地板是用水泥凍的。秦樂在劉淑蘭懷裏哭了很久,回家後便被抱到二樓,直接鑽牀上睡着了。
劉淑蘭安頓好孩子,才下樓來招呼秦雲婷和秦秣。
“那個……”她倒好茶,有些侷促地坐下,“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一路上她已經說過不少聲謝謝,此刻再說,其實已經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
秦雲婷性子急,直接就問:“劉阿姨,你知不知道秦偉華家在哪裏?”
“你們說老村長啊?你們是?”劉淑蘭臉上堆起笑容,“要說老村長家,我當然知道。要不要我帶你們過去?”
“當然……”
“等等,”秦秣握住秦雲婷的手,向劉淑蘭笑道:“劉阿姨,我們還有個事情想向你打聽。”
“你說,只要是這村裏事,我大多都是知道的。”
“不知道劉阿姨知不知道一個叫秦沛祥的人?”
劉淑蘭眉頭微皺。愣了愣才反問:“怎麼問起他?”
“他有什麼不妥嗎?”秦雲婷反又抓住秦秣的手,五指收緊。
“也不是,呵呵。”劉淑蘭笑得勉強,“他很多年沒回過老家了,你們要問他的事,我還真不知道多少。”
“那能不能撿一點你知道的說說?”秦秣還是溫溫和和地問。
“這個,怎麼問他呢?你們這是要……”劉淑蘭搓了搓手。
秦秣輕飄飄地打斷她的話:“那你知不知道一個叫韓瑤的女人?”
劉淑蘭手一抖,臉色忽然大變,顫聲道:“怎麼?你們知道什麼?”
秦秣與秦雲婷對視一眼,劉淑蘭果然是知道的。只不知是她們運氣好,剛好碰到了知曉當年舊事的人。還是說當年的事情已經在秦家村傳得太廣,到了無人不知的地步。
“劉阿姨。”秦秣幽幽嘆道:“該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了,只是不敢相信,以爲這其中另有內情,所以才又回老家來問。難道說,沒有內情,果然是那樣的嗎?”
她這是在詐話,秦雲婷心思靈巧,馬上就很配合地說:“秣秣,我們要相信爸爸。”說話間,她卻露出一臉哀傷。
劉淑蘭結結巴巴地道:“你們都是、是秦沛祥的女兒?”
“劉阿姨,這事另有內情,對不對?”秦秣立即期盼地望着劉淑蘭。
“這個事情……”劉淑蘭頭一低,猶豫了很久,想起眼前的姑娘救了自己的小侄子,終於還是乾巴巴地安慰道:“秦沛祥他當年,也是,那個年紀輕,碰到女人就乾柴烈火,其實我覺得,不一定是……是**……”她忽然緊閉嘴巴,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安慰太無力,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秦秣沒有因爲她這蹩腳的安慰而更顯難過,但秦雲婷已經被她無意中透露出來的信息給驚出了一個晴天霹靂!
“你!”秦雲婷豁然起身,緊緊盯住劉淑蘭,“你說的都是真的?”
秦秣可以想象這“**”二字對秦雲婷的打擊,照劉淑蘭的說法,豈不是秦沛祥對韓瑤做過那種****不如的殘忍之事?
“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劉淑蘭還有點愣愣地沒反應過來,“韓瑤跟着秦沛林到了這山溝溝,結果有段時間秦沛林去省城辦事,留着韓瑤在家裏,卻遭了秦沛祥的孽……”她忽然指着秦秣,驚叫道:“你是韓瑤的女兒?那個女兒?”
秦秣揉着太陽穴,只覺得一片混亂。她起身拉住秦雲婷冰涼的手,緩聲道:“姐,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她說的那樣。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其中有誤會,秦秣完全可以肯定這其中有誤會。如果秦沛祥真的做過那種事,韓瑤又怎麼會對秦秣說:“他是個萬年的老好人,我看他遲早被人賣了,還傻乎乎地給人收拾爛攤子!”這樣的話?
秦雲婷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彷彿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又抬手緊握住秦秣雙肩,哀聲道:“秣秣,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秦秣開始後悔叫上秦雲婷一起回老家了,這個真是一堆理不清的破事。她也未曾料到,真相之外,居然還有這樣的說法。
“我們都要相信,爸爸不是那樣的人。”秦秣緩緩掰開秦雲婷的雙手,又拉着她一起在椅子上坐下,“姐,也許,我的生父,就是秦沛林。”
劉淑蘭這才恍然,苦笑着搖頭道:“你們……”
“劉阿姨,當年的事情,你能把你知道的那些,說給我們聽聽麼?”秦秣目光懇切地望着她。
劉淑蘭搖頭嘆氣:“話都說到這份上,我就說說吧。本來,這事早就不經說了。”
她的敘述不算清楚,但秦雲婷和秦秣凝神聽,勉勉強強也算是理清了她話裏的意思。
原來老村長秦偉華家裏有三個兒子。其中老大秦沛軍雖然不會讀書,但做事勤勤懇懇,初中畢業就回家種田,日子是安穩的;老2秦沛祥讀了高中,法定年齡一到就娶了裴霞做妻子,生了大女兒秦雲婷,還在鄉政府謀了個編外的小差事;老三秦沛林最有出息,他是那時候十裏八村的第一個大學生,考上的還是北師大。
本來整個秦家村都對秦沛林抱有極高期望,大家都希望他這個一線重點大學的學生能夠早日畢業,在外面謀到大發展,然後衣錦還鄉,帶動鄉親們發家致富。
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秦沛林是很早就還鄉了,卻並非衣錦還鄉。
89年的時候,他纔讀大三,就帶着一個時髦的城裏姑娘回了老家,並且宣告從此不去京城,只願在老家與心愛的女子雙宿雙棲,過着平淡的田園生活。
在那個年代,別說好端端一個大學生放棄學業有多令人扼腕,只說他那所謂的“愛情宣言”,就足夠讓人驚爲妖孽,不齒唾棄了。當時秦老爺子氣得差點沒打斷他的****,他卻一意孤行,定要回鄉終老。
其實秦家村的人本不可能反對秦沛林與韓瑤的婚事,那時候自由戀愛之風已經颳起,秦沛林作爲秦家村的驕傲,找到一個知書達理的姑娘,親朋好友只會祝福他,又怎會阻攔他?
問題就出在秦沛林執意輟學之上,他不但輟學,還發出那樣的“愛情宣言”,秦老爺子又怎麼會不生氣?
所以韓瑤在秦家村過得很不受待見,再加上她又處處顯出鄉下人難以企及的知性貴氣來,人們就更不願親近她。
說到這裏的時候,劉淑蘭竟然紅了眼眶:“我和阿瑤最要好,她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只是別人總以爲她一身傲氣,不肯去瞭解她。她受了那麼多委屈,秦沛林又哪裏護得過來……”
有一段時間,秦沛林離鄉去省城辦事,一去就是半年。
韓瑤那時候還沒跟秦沛林結婚,肚子卻是一天天大了起來,到後來,誰都知道,她已有孕。
那年代的未婚先孕對一個女子而言,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的罪孽,何況在保守而傳統的秦家村,韓瑤本不招人待見。
那一天,積蓄已久的矛盾終於爆發,充滿了各種負面情緒的鄉民們將韓瑤從她屋中拉出來,紛紛指責她狐媚、禍害、不要臉等等。甚至有情緒過於癲狂的人提議,要推她浸豬籠。
韓瑤只是淚流滿面,卻一句也不辯解,就在那瘋狂的混亂中,秦沛祥忽然跑出來,當衆轟然下跪!
他向父親和妻子請罪,他告訴所有鄉親,韓瑤只是一個受害者。因爲是他一時衝動,趁着弟弟不在家,玷污了準弟妹。
這個說法在秦家村掀起了軒然大*,秦沛祥頓時成爲衆矢之的。要不是裴霞爲他求情,秦老爺子甚至能當場就宰了這個不肖子。於是韓瑤這個受害者得以在秦家村繼續生存下去,一直到生下腹中的女兒。
秦沛祥抱着這個新生的女兒,帶着妻子和大女兒一起離開了家鄉。韓瑤更是孤身離去,從此音信全無。
而沒有再回來的,還包括秦家村原來的驕傲,秦沛林。
這一段舊事說完,劉淑蘭長長地吐了口氣,又盯着地板發呆,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
秦秣心中泛酸,眨了眨眼睛,眼前彷彿又浮現出在倫敦郊外小莊園見到韓瑤的情景。那個黑髮高挽的女子,眉目間朦朦一片,全是滄桑迷茫與驚恐。她只是在用驕傲掩藏她的受傷,她的女兒等於她的難堪。
不論那段過往,是秦沛祥害了她,還是秦沛林負了她,或者是秦家村的人欺了她。
雖然秦秣不是原來的秦秣,不會對“母親”這個身份產生多麼強烈的期待與孺慕,但她的身上畢竟流着韓瑤的血,血濃於水,她無法不動容,不憐惜。
秦雲婷呆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真的是爸爸嗎?爸爸怎麼會做那種事?”
“爸爸不會那樣做。”秦秣緊了緊握住秦雲婷的那隻手,聲音沉緩有力,“姐,這其中還有很多疑點,但我可以肯定,爸爸不是做那種事的人,不然媽媽怎麼會不責怪他?”
秦雲婷狠狠一點頭,眼神漸漸清明,肯定道:“對!很明顯這是爸爸爲了保護韓、韓阿姨才故意那樣說的。不然,媽媽怎麼會不怪他?”
她站起身,在屋中踱步,片刻之後又問劉淑蘭:“劉阿姨,我三叔這十八年來都一直沒有音信嗎?”
“好像失蹤了一樣……”劉淑蘭又搓搓手,苦笑,“你們還問這些做什麼?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問得叫人難過,自己也難過。”
秦秣低聲道:“但是爺爺不肯原諒爸爸,我爸我媽都很想回老家看看。”
秦雲婷也低嘆:“三叔失蹤,沒人去找嗎?”
“他失蹤的原因,也許纔是這一切問題的關鍵。”秦秣站起身,“姐,我們去看看爺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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