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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五回:萬里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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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萬里雲

“秣秣,你發什麼呆?”錢曉在旁邊悄悄推動秦秣,小聲提醒她,“教授叫你呢。”

秦秣眼瞼低垂,無意識地翻過手上的書,被錢曉一推才慢悠悠地站起,向臺上西裝筆挺的中年教授點頭微笑:“教授,你好。”

姿態閒適又不失恭敬,彷彿是在風雅展廳之中偶遇名士,於是寒暄致意。

旁邊的錢曉被秦秣這強大的反應給雷到了,她忙自小聲嘀咕:“教授是讓你回答問題呢,沒叫你跟他打招呼。”

被雷到的不止是錢曉,還有許多同聽這一堂課的學生,以及講臺上的柯夏教授。

不過秦秣的風度確實無懈.可擊,叫人討厭也討厭不起來。柯夏兩鬢已經有些斑白,他眼角皺紋微微加深,很是溫雅地笑道:“秦秣,你讀《常棣》,有何感想?”

秦秣想起這一節課講的是《詩經》,.也就隨口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詩文已經很通俗地說清楚了,表達着一種希望兄弟和睦,家庭美滿的……美好願望。其實,這個願望越樸素,越難達到。”

她話音落下,心中卻又冒出一.句:“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常棣》之意,或存勸誡,所謂“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說的是世態炎涼,朋友間不論怎樣交好,都比不得血濃於水的互相扶持共進。

她心底下一酸,又想起方澈大前年夏天躺在醫院.裏說:“我不稀罕別人來看我。”

他在北京無聊地寄來倉鼠毛,說:“我養的倉鼠,被隔.壁的貓咬死了。”說得如此平淡,他心裏應該是很難過的。否則爲何對那一把倉鼠毛都如此念念不忘,在百忙之中還收集起來寄給秦秣?

也許他是想得到安慰,也許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排遣。

雖然猜測一個.男孩子會爲幾隻倉鼠而難過——有些奇怪,但那個人是方澈,又不是那麼奇怪了。

他會打架,講話有時候還很毒舌,但他確實是一個善良的人。

那個下午雷雨大作,那時候他跟秦秣還只是初識,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可就在秦秣即將被車撞倒的一刻,他斜裏衝出,推開秦秣,以身相代那一刻的危險。

也許這個人骨子裏就有那麼點俠義精神,只是旁人很難看出來。

拋開曾經那些誤會,秦秣猛然發現自己竟然忘恩負義了很久。不說別的,只從朋友的角度來看,難道朋友間就永遠不如兄弟,不能做到危難相濟,困苦不負?

“這不只是美好願望。”柯教授示意秦秣坐下,“讀書明理,我也希望每一個同學都能把這願望變成現實。”

秦秣端坐在座位上翻着書,心中再次燃起無地自容的感覺。

她不止是誤會了方澈對她別有心思,更加忘記了這個孩子其實很需要別人的關心。

她會在看到錢曉喫泡麪的時候下樓跑食堂幫她打飯,卻很少關心方澈過得好不好。他習慣孤獨,是不是也會需要朋友的幾句鼓勵?

雖然秦雲婷說:“我們都勸過,你勸也照樣希望渺茫。”但作爲朋友,秦秣應該考慮的不是做了之後能收到什麼成果,而是應該要怎麼去做。

這一天的課上完,晚自習後秦秣又跟着張馨靈卓柔他們排了一會新版的梁祝,等她回寢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出頭了。算了一下時差,英國那邊應該正當下午兩點多。秦秣沒再猶豫,從郵箱裏翻出方澈的手機號碼,就撥通了這輩子第一個國際長途。

等待通話的時間連提示音都顯得格外靜遠,秦秣斜倚在陽臺欄杆上,遠望着整個校區的燈火,手心裏竟然有些溼潤。這一通等待着的電話彷彿忽然間將她記憶中的方澈拉得陌生起來,她無從猜測那個在柿子樹上揚眉的少年如今已經變成何等模樣。

“Hello!”電話裏忽然傳出一個略帶輕佻的男聲。

秦秣小驚片刻,才疑惑地想着,這應該不是方澈的聲音。

兩年的時間似乎被拉伸到了二十年,秦秣心底有一瞬間的滯澀,她彷彿已經忘了方澈的聲音本該是什麼樣的。

她這邊說不出話,那邊的男子已經用英語嘰裏呱啦說了一大通:“哦,你不說話?讓我猜猜你是誰。這是來自中國的電話?嘿!你是不是方的東方姑娘?哦,千萬別告訴我你是個男孩,或者是位大叔,那真是太沒情調了……”

秦秣的英語還是學得不大好,她全神貫注地聽着,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艱難地弄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沉默這麼久,我猜你一定是個羞澀的東方美人。啊,中國真是個有趣的地方,能夠接到你的電話,真是我的榮幸……”

秦秣腦門上已經開始掛黑線了,她開始是沒反應過來,現在則是根本就插不上話。

等那邊再次抒發了一通對東方美人的幻想之後,秦秣終於輕咳一聲,以示自己的存在。

“哦,果然是位美麗的東方姑娘。只是聽到你的一個單音節,我就能想象,您的面容有多麼的柔和。輕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方的同學,來自法國阿爾,我的名字叫讓.雷洛斯。”

秦秣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英文:“你好,請幫我叫方澈接電話,謝謝。”

雷洛斯卻很爲難地說:“我非常願意爲美麗的東方姑娘服務,但是,請原諒……哦,方是個多麼認真的人,他在那裏寫程序,我如果打擾他的話……”

手機裏忽然傳出一個有些模糊的男子聲音,依稀是有人在旁邊跟雷洛斯說話。

秦秣空閒的五指再次握緊,那邊傳出的聲音已經換了一個。

“哪位?”彷彿是劃破時間縫隙的一縷微光,低低緩緩、飄飄蕩蕩,在暖風中滌掉塵埃,終於靠了岸。

方澈的聲音比起少年時要低沉了些許,帶着成年男子的醇厚,又隱約殘留着少年的清冽。

秦秣抿着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到電話是雷洛斯接的,那方澈肯定看不到來電顯示。但是她似乎從來就沒有向方澈說過“我是秦秣”這樣的話,因爲不需要自我介紹,方澈一直都知道她是誰。

秦秣不說話,方澈便也沉默。

夜空中點星疏朗,校園裏隱約傳來私語之聲,隨着夜風在各個角落飄蕩。

許久之後,方澈淡淡地說了句:“國際長途很貴。”

秦秣這才如隔世初醒,一眨眼,竟輕笑了起來。

“方澈,你怎麼樣了?”

那邊卻是更加長久的沉默,方澈不回答,秦秣只是透過手機,恍惚聽到他的呼吸在耳邊輕吐。

然後忽然有吵吵鬧鬧的聲音響起,有人用英語大叫:“方!克裏森教授找你!”後面秦秣便只斷斷續續地聽到:“課題……他說你那個思路太奇異……人工智能……不對……”

方澈匆匆地說:“秣秣,我……”

“去吧。”秦秣掐斷電話,收起手機,慢慢踱回寢室裏的書桌邊。

她現在住的寢室格局跟高中時候已經不一樣了,一室四人,牀是帶組合櫃的那種牀,分兩層,上層牀板,下層連着一個小書櫃、一個小衣櫃,和一個橫生的書桌。說是書桌,其實是方便放電腦的那種多功能桌子。有鍵盤抽屜、雜物抽屜,和一個小方櫃。

秦秣坐到椅子上,剛要開電腦,就見張馨靈推門走進寢室,嚷嚷着說:“旅遊協會組織國慶劍橋七日遊呢!誰要看單子不?我剛從隔壁拿到的,有師姐在宣傳,不過能去的人很少。你們誰有護照,誰銀行存款超過五萬?”

錢曉“嘁”了一聲,還是趴在電腦前,擺手道:“沒興趣啦,語言不通!還銀行存款五萬呢……我是無產階級噢。”

王子毓早早就爬到牀上,現在已經睡了,秦秣卻忍不住心中一動,問道:“銀行存款超過五萬?這是什麼意思?”

張馨靈兩腳一踢,將高跟鞋換成拖鞋,揮了揮手裏的單子道:“辦旅遊簽證的條件之一咯,這五萬存款是要被凍結三個月的,活像是怕咱們跑國外就不回來了,真無言。”

秦秣搖搖頭,又問:“那護照呢?”

“你沒有?”張馨靈呼出一口氣,坐到椅子上,“沒有的話,這次就別指望跟團啦。再有五天就放假了,根本來不及辦護照,那個申請以後最少要兩週才能拿到吧。哎,秣秣,我就是說說而已,你真想出國旅遊呀?很貴的哦,不知道這次旅遊協會能招到多少人一起上路。”

秦秣無奈一笑:“怎麼不早點招人?”

“聽說是準備很久了吧,不過他們一般都是內部招人,就這幾天也不知道是誰的意見,忽然開放招人了。”張馨靈開始對着鏡子擦晚霜,“哎呀,快要斷電啦,曉曉,還不快點把你要看的小說下載到P4裏面?”

錢曉便手忙腳亂地尋找數據線,那雙眼迷迷瞪瞪的樣子,竟然十分可愛。

秦秣搖頭笑笑,開始洗漱,準備睡覺。

但此後幾天,她都總是在不經意間就想起了出國的事情。方澈不能回國,難道秦秣就不能出國去看看他麼?他當初捨身相救的恩情,秦秣至今未能回報分毫,那麼作爲朋友,多多關心他的現狀,總是應該的。

出國的念頭就像是插上了翅膀的磨喝樂,總在秦秣腦子裏浮沉飛舞,想要衝破藍天去。

秦秣開始想象坐飛機的滋味,開始遙想白雲悠悠之下大地的開闊,開始有種重回七八歲,見什麼都充滿好奇與期待的感覺。不知中華浩土之外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不知那遍地紅白黃藍的頭髮又能演繹出怎樣的生活?

這個衝動的念頭只持續了三天,秦秣就將衝動轉化爲行動了。

她先是瞅準一個都是選修課的下午,直接就到車站坐車從高速公路回了邵城。匆匆忙忙地打的直奔公安局,秦秣硬是以極高的效率提交了護照申請。

其實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但自穿越以來卻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讀書升學。可她是秦秣,胸中若能風光霽月,天下又有哪裏去不得?

秦秣一看身份證,滿了十八歲,她已經不需要再處處束手束腳了。

學校的國慶匯演如期舉行,秦秣拋開心中的一點彆扭,只當四下無人,給卓柔他們配樂梁祝的時候也還算順暢。

長假她是回家過的,陪家人過完中秋節,她順便還回了趟市三中,在夫子山腳下取了一小瓶泥土。

她沒有告訴家人自己準備去劍橋旅遊,因爲可以預見,如果她提起此事將會遭遇到怎樣的反對。這兩年秦家的小店開得不算很好,但也不差,總之賬務都已還清,家庭經濟比起從前已寬鬆不少。

秦秣自己有稿費,既然不需要貼家用,她就開了張卡自己存着。如今存得不算多,但支持她去英國來趟樸素的旅行還是綽綽有餘的。

然後是準備論文。

秦秣仔仔細細查了申請旅遊簽證的條件,知道學校的證明非常重要。她此前一直低調,不想在學校裏出什麼風頭,但這一次她必須儘量獲得各相關老師的最大好感,所以發表幾篇專業論文是一個不錯的突破口。

再回學校的時候,秦秣已經準備好了一篇洋洋灑灑五萬字的《論北宋中期文化之浮沉》。

她先是找到教古代文學史的柯夏,論文附上,柯夏果然驚歎。

當然,要說在歷史失落的當代,又有誰能比秦秣更加瞭解北宋?

柯夏當時是這樣說的:“秦秣,你的觀點、角度,尤其與衆不同。”

秦秣獲得他的認同之後,就婉轉地提出自己想要去劍橋旅行的想法:“柯教授,學生自覺閱歷不夠,想要走出國門,去各個底蘊悠長的名城看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知教授以爲劍橋如何?”

柯夏微微一笑,眉眼間也是帶着笑意。他望着秦秣,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小姑娘敢於走出去,勇氣可嘉。你是準備請假和申請簽證嗎?需要多長時間?要不要教授幫你在教務處說說好話?”

秦秣坦然微笑,當即順杆爬上:“謝謝你,柯教授。我只需要一個星期的假期。只是目前去英國旅行似乎都必須跟團,沒有自由行,這有點麻煩。”

“怎麼?跟團更安全,難道不好嗎?”柯夏不動聲色,等着審視秦秣的回答。

秦秣眨眨眼,小小地幽默了一把:“如果跟團的話,我還怎麼去大學城裏偷取他們的文化?”

柯夏哈哈大笑,扯過一張紙,就寫下了一個人的地址姓名電話。

“簽證的事情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向你推薦一個去劍橋的旅行團。只要領團的導遊肯通融,你還是能有一定自由活動的機會。另外到了劍橋以後,你可以去找這個人,她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專門研究東方文化的。想必,她會給你一些不錯的建議。”

秦秣眉眼都笑彎了,當即歡快地道謝。

柯夏緊接着說:“回來給我寫一篇論文,題目很簡單,就是《論東方與歐洲的文化差異》。”

秦秣臉一垮,柯夏又笑了。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天氣轉冷,秦秣終於辦齊了去英國旅遊的一切手續,提着一個簡單的小行李箱,跟旅行團的成員一起坐上了去倫敦的飛機。

這還是秦秣第一次近距離的看到飛機,走到舷梯邊上的時候,她微微抬頭,只覺這龐然大物冰冷流暢,又充滿靈動。人類的智慧究竟要大膽和執着到什麼程度,才能果然實現這飛天的夢想?

一千年前,秦陌以爲天圓地方,以爲上天是神話,而一千年後,秦秣乘着科技的翅膀,從天空中跨越了半個地球。

這個世界如此神奇,她只要稍一眨眼,就會發現自己果然還是跟不上時代的節奏。

飛機剛剛起飛的時候,秦秣胸悶頭暈了好一會。配上腦海中想象的畫面,她當即就有種老古董走上宇宙,被狠狠震撼的感覺。

秦秣確實是老古董,差點就該被陳列入博物館的那種。

飛機的舷窗都是封閉的,秦秣雖然坐在窗邊,也不能實現初時那種探手抓一把白雲的幻想。

那也確實是幻想,如果實現就必須付出生命爲代價。

人類的肉體很脆弱,但思想很強大。

秦秣將手撫上透明的窗面,感覺着那一邊的青冥浩蕩,忽然輕笑出聲。她還是在幻想,幻想着這個穿越者假如不是秦陌,而是指天狂言“仙之人兮列如麻”的李太白,那麼他會在此時此刻有何感想?

高空之中其實很難看到雲朵,望天也只是一片空茫。秦秣已經有些失望,不知李白若能登機飛天,他會是狂歌一曲,或者同感失望?

忽然間秦秣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她側過頭去,就正望到斜對面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皮膚很白的棕發男孩,藍眼睛高鼻子,下巴有些長。他在西方人中算是秀氣的,此刻正出神地望着秦秣,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秦秣收回視線,就見坐在鄰座的導遊舒佳嘻嘻一笑,輕推她打趣道:“秦秣,那個人盯你看好久了,你說,是不是我們東方姑孃的魅力太大了啊?”

秦秣搖頭道:“不是,應該是別的原因。我覺得他……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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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終於提早一點了,爭取明天能做到下午六點左右發(*^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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