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君子
對許多年輕人而言,什麼事情一旦上升到面子上,就是非得掙下來不可的。
張馨靈本就是個喜歡爭個頭臉的人,秦秣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要是不給她個臺階下,她一發狠,保不準就得鬧決裂。
這新學期纔剛開始,以後她們還得有四年相處,秦秣確實不好太過拂她面子。畢竟在大多數當代人眼裏,上舞臺做演出是一種榮耀,張馨靈根本無法理解秦秣爲何會不願意當中表演。
秦秣又看了看她那憤憤的表情,在心裏估算着自己要是說出“不做伶人”這樣的話來,張馨靈會不會覺得感情受到侮辱。
“秣秣,我這也是一片熱心好不好?你那天在舞會上能夠當衆彈琴,怎麼讓你上個匯演,你就這麼爲難?你怎麼能這樣不仗義?”
“好吧……”秦秣嘆道:“我去試試手,.如果過不了彩排,你可別怪我。”
“哪能啊!你會過不了嗎?”張馨靈喜.滋滋地站起身,玉腳也不疼了,嘴上也不抱怨了,拉起秦秣就讓她去取掛在書櫃壁上的琴。
“怎麼?琴還要我自帶?”秦秣挑眉。
“哎呀,你都把琴帶學校來了,可.見你平常就用它順手啦。我聽音樂協會的一些師兄師姐說,你們的樂器就跟武林高手的兵器一樣,要人器合一,要用熟悉的,不興用生面孔。”
秦秣嘴角抽了抽。
張馨靈又說:“對了,那位師兄是個金庸迷。”
秦秣雙手抱琴,點頭嘆道:“用久了,是要有感情的才.好。對了,我也是個金庸迷。”
彩排在一間舞蹈訓練室裏,整個教室空曠明淨,有.兩面牆上都是鏡子,教室一角還擺着架白色的小型立式鋼琴。
裏面已經有五個人在。秦秣一眼看過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張馨靈說過的文娛部副部長卓柔,她穿着藍色短T恤和黑色緊身短褲,正斜搭在牆邊橫槓上壓着腿。這時候天已大黑,白色的節能燈光照在她身上,越發顯出她一身的柔軟。
“看,那就是卓柔,.不過你別看她長得柔弱,脾氣可強悍着呢!”張馨靈在秦秣耳邊小聲說完,便大大方方地拉着她走向屋中五人。
“卓師姐,這是秦秣,人我可請來啦,你要不要考考她?”張馨靈熟練地給衆人做介紹,“秣秣,這個穿唐裝的帥哥可是咱們文學院有名的大才子,吳俊山吳師兄。”
吳俊山穿着白色唐裝,身高大約一米七五,不算高,但身姿俊挺,整個形象還是不錯的。他正捧着劇本在那裏看,聽得介紹就抬頭向秦秣微笑,竟也給人幾分溫雅君子的感覺。
卓柔放下腿,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秦秣,也不插話,只讓張馨靈繼續介紹。
“這位手上提砍刀的帥哥可是咱們文學院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學校音樂協會副會長顧臨華,顧師兄。”
顧臨華倒是身材高大,他的皮膚很白,五官深刻,眼睛偏藍色,應該是混血兒。聽得張馨靈的介紹,他甩了甩手上的道具刀,就笑出一口白牙道:“張師妹,我是音樂協會的,不是武術協會的,什麼時候成武林高手了?”
張馨靈半掩嘴脣,俏皮地笑着:“誰讓師兄你是手上拿着大砍刀呢?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要搶江師兄的飯碗呢!”
“誰要搶我飯碗啊?”冷不防門口傳來懶洋洋的男聲,衆人轉頭看去,就見江遠寒邪着嘴角大步走進教室。他短髮微微凌亂,淺紅色的襯衫系在牛仔褲裏,上面幾顆釦子卻全開着,露出了他小麥色的結實胸膛,整個兒竟帶着股野性的邪氣。
卓柔一見他就冷下了臉,呵斥道:“江遠寒!這裏是我們文學院的地盤,你們建築學院的過來幹什麼?”
“我們?”江遠寒雙手一環,左右看了看,痞痞地笑道,“卓美人,哪裏來的我們?我可是連兵器都沒帶就過來單人赴會呢,你們這麼多人還怕我一個人不成?還是說,卓美人你很想跟我成爲我們?”
卓柔氣得偏過頭不理他,白皙的臉上泛起一抹薄怒的紅暈。
張馨靈尷尬地遊目四顧,正不知道是不是要繼續介紹的時候,秦秣溫和的聲音便響起:“馨靈,這裏還有一位師兄和一位師姐你沒給我介紹呢。”
江遠寒似笑非笑地將視線落到秦秣身上,見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乾脆更加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這位、這位,呵呵,這位不是師兄啦。秣秣,這是我們班的邵元,團支書啊……”張馨靈尷尬地說着,悄悄用手肘去碰秦秣。
秦秣倒是自自然然地笑道:“是邵元啊,團支書大人今天忽然變帥了很多,我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見諒見諒。”
邵元個子不高,濃眉毛,小眼睛,笑起來倒是有幾分憨厚。他連忙擺手道:“沒什麼沒什麼,秦秣你可是我們班的世外高人,你就別寒磣我了。”
秦秣向他點頭致意,又看向那個穿着粉色連衣裙,面貌秀秀氣氣的小個子女孩。
“這是文娛部納新組的組長,於菲菲師姐。”張馨靈走過去親熱地挽住於菲菲的手臂,“秣秣,於師姐人可好啦。”
秦秣點點頭,正要打招呼,斜刺裏江遠寒就伸出一隻手將她撈住。
用“撈”來形容江遠寒的動作可能有些怪異,但他確確實實就是這樣做的。
他人高馬大長手長腳,對着秦秣一攔腰,就將她整個人輕鬆帶到了自己身邊。
秦秣好險沒被他嚇得一哆嗦,但整個身體也在瞬間僵硬了。
“你幹什麼!”她低聲怒喝,反手一肘就去撞江遠寒的胸膛!
悶聲響起,秦秣撞得結實,可是江遠寒的胸膛更結實。他完全是不痛不癢的,甚至還咧開嘴笑:“秣秣,你要給我按摩?”
一衆八卦的目光掃向他們兩人,只有卓柔皺眉道:“江遠寒,我們文學院的小師妹輪不到你來染指。”
“我跟秣秣已經交往兩年了,卓柔,這歸你管?”江遠寒乾脆收緊雙臂將秦秣摟在懷裏,一邊挑釁地望向卓柔。
“秦秣?”卓柔望向秦秣,目光隱隱不善。
秦秣板着臉搖頭道:“江遠寒,放開我,你這是侵犯!”
吳俊山嘆道:“遠寒,請你給小師妹一點尊重。”他目光柔和,又隱隱帶着責怪。
江遠寒竟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大自在,他偏頭,鬆開手,又聳聳肩道:“好啦,開個玩笑而已,你們繼續,你們繼續。”說話間他退到教室一角,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看文學院的人排練節目,一時半會不準備走了。
秦秣心底下其實已經被江遠寒氣得快要火山噴發,但越生氣她反而越冷靜,一邊在心裏盤算着要怎麼整治這個可惡的傢伙,她一邊取下琴套,坐到旁邊等卓柔他們的要求。
“秦秣,你會彈梁祝吧?”卓柔用的是問句,但語氣已是肯定的。
秦秣垂目片刻,搖頭道:“我不會。”她悄悄鬆了口氣,梁祝並非古曲,這個故事似乎也是明以後纔有的。
“不會?”張馨靈首先叫了起來,“怎麼可能?你們這些會彈琴啊,會什麼什麼的,能不會梁祝?”
秦秣沉默片刻,才又道:“你們說的那個梁祝是……小提琴協奏曲吧?”
顧臨華擦了擦額頭上莫須有的汗,無奈道:“看吧,非叫人家用古琴上。我早說了,梁祝有小提琴曲,也有笛曲、古箏曲、胡琴曲、蕭曲、揚琴曲、鋼琴曲……那什麼,古琴曲很少。”
卓柔一揮手:“這有什麼,就是要能人所不能,才能顯出我們文學院的厲害來!我就納悶了,那麼多版本的梁祝,怎麼古琴版的就那麼不招人待見呢?看吧,現在的人一說梁祝就小提琴,古琴怎麼就不行了?秦秣,不會就學,你學首曲子要多久?”
秦秣眼看逃不過去,也只能搖頭笑笑道:“我不知道,儘量試試吧。古琴獨奏也許會有點單薄,你們如果是想要我給你們做舞臺劇配樂,最好再找個笛子伴奏。”
“顧臨華!”卓柔的目光直指向音樂協會的副會長。
“別看我,我們會里文學院的笛子都上不了檯面。”顧臨華手上提着大砍刀,造型倒是威風,奈何卓柔目光一來他就氣短,眼睛也四處亂轉起來,“阿柔,你那個新版梁祝的劇情……”
“行了!”卓柔雙掌一拍,“秦秣,你現在就回去下載梁祝曲譜,給你兩天時間,你一定要學會並且能夠上臺!顧臨華,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給我找個吹笛子的來,一天時間!”
秦秣默默不語,起身便往外面走去。
教室裏是卓柔一徑不斷地指令聲。
待得走出老遠,不知何時跟在秦秣身後的江遠寒才低聲道:“你心裏頭不痛快。”
秦秣隨意邁步,習慣性地就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她沒有吭聲,到過了體育場,一轉角一抬頭,竟看到了自卑亭。
夜色深寂,燈光不是很明亮。秦秣抱着琴,抬頭看向那白牆烏瓦的檐下,端端題着“自卑亭”三個大字。H大的自卑亭據說始建於康熙年間,後來又多次被改建,現在就位於圖書館東側。
自卑的意義有很多種,《中庸》所言:“君子之道,闢如遠行,必自邇;闢如登高,必自卑。”
這個自卑是積極的,講述的是一種勇於從低處做起的人文精神。
秦秣輕輕嘆息,自古讀書人都好自許,又有幾個能夠真正放低姿態,用最卑微的心去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上去呢?
書讀的越多,問題就越多,脾氣也越大,人反而越不明白。
真正讀得通透,返璞歸真的,不過鳳毛麟角罷了。
“江遠寒,你是學建築的?”
“建築學。”江遠寒雙手環胸站在秦秣身後,視線不離她左右,動作倒是沒再無禮。
秦秣本來對敗家狀元這個遊戲人物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可惜見到真人以後,江師兄痞氣太重,實在是讓她難以待見起來。
她又忍不住皺眉道:“你學建築,難道不知道地基要結實嗎?”
江遠寒低笑道:“小師妹,我沒你那麼外行。”
秦秣豁然回頭,雙目緊緊盯住他:“你既然知曉基礎紮實的重要性,怎麼爲人如此輕浮?”
路燈照耀之下,她的眼瞳上彷彿蒙着一層熒光,黑白分明的眼睛閃亮得似乎要沁出水來。
江遠寒心底輕輕騷動,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她的眼睛觸來。
秦秣一偏頭,怒意更甚,就連雪白的臉頰上都染起了胭脂似的紅暈。
江遠寒的手觸電般收回,他微微後退,拉開與秦秣的距離。脣角慣常邪氣的笑容稍斂,低聲道:“我天生就是個這樣的脾氣,我……沒有惡意的。”
秦秣輕吐一口氣,想起自己當年輕浮好**,似乎也沒比江遠寒正經到哪裏去,又氣不起來了。壞男人其實遠比好男人更容易討得女人歡心,****敢於進攻,無可厚非,只不過秦秣不是尋常女性,她經歷特殊,纔會無法被打動。
“算了,沒有惡意最好。如果你不止是輕浮,還更加****齷齪的話,我一定讓你嚐嚐斷子絕孫的滋味!”秦秣眼睛一橫,說到後來已是聲色俱厲,竟然隱隱帶着一股無比強橫的氣勢,讓江遠寒都忍不住心中一怯。
“呵呵……”他掩飾性地一笑,又恢復鎮定,雙眼更加肆無忌憚地掃視秦秣,“小師妹,你想讓我怎麼斷子絕孫啊?你覺得就你這體型,唔……”他一手斜握住自己下巴,手指輕輕摩挲,那目光彷彿是要一寸一寸凌遲掉秦秣的衣服。
秦秣一咬牙,本想轉身離這人遠遠的,省得喫他的虧。但真要就這麼不戰而逃了,秦秣又覺得憋屈。
她忽然單手抱琴,緩步逼近江遠寒,脣角的弧度也向上擴大。
江遠寒顯然是習慣主動的,忽然被秦秣這麼一逼,他神色間就閃過一絲慌亂。
秦秣嫣然一笑,抬手便扯住江遠寒的一邊襯衫。
江遠寒低頭,便只見到她半仰着的臉頰白如脂玉。
突突幾聲釦子被崩裂的聲音響起,秦秣這用力一拉,已經把他的襯衫拉得扯掉了半幅。
江遠寒猛地一咳,有些呆了。
秦秣的指尖彷彿帶着電流,輕輕滑過他裸露的胸膛,又緩緩向上,一路沿着他的鎖骨,劃過他的喉結、下巴,最後羽毛般停留在他脣上。
江遠寒目光深沉地盯着秦秣,呼吸間已經有了一絲狂亂。
“師兄……”秦秣低低地彷彿嘆息般地喚他。
江遠寒手一揚,便要去攬她的肩。
秦秣忽然屈膝上撞,狠狠撞在江遠寒小腹上!
“嗷……”他忍不住呼痛。
小腹當然不比胸膛,秦秣這一撞別是兇狠,再加上江遠寒適才情動,秦秣只差一點就撞到他關鍵部位。這一下果然撞得他冰火九重天,一時間難受無比。
“江師兄,做人要厚道。”秦秣輕笑一聲,快速後退幾步,脫兔般靈巧地轉身跑開。
輕輕鬆鬆地跑回宿舍,秦秣喘了幾口大氣,心情又漸漸地明朗起來。
接下來幾天,她抽時間練了練梁祝的古琴曲,再與卓柔他們搭檔,倒也雲淡風輕,很有點她橫任她橫的看破之意了。
張馨靈後來說起這事卻一直很興奮,她大讚秦秣古琴功底好,隨便什麼曲子一彈就會,又憧憬匯演結束後自己能在文娛部混到什麼什麼職位。秦秣每每耐心地聽着,腦子裏其實早就神遊天外,張馨靈卻將她引爲知己,對她越發親熱。
倒是有一次,秦雲婷與秦秣通話,忽然提起方澈:“秣秣,你知道方澈最近怎麼樣了嗎?”
秦秣愣了愣:“姐,你還記得他?”
秦雲婷笑:“怎麼不記得?他大一也跟我同校過一年呢,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高二就參加高考,最後還從水木去了MIT。秣秣,他沒跟你聯繫嗎?”
“沒……”秦秣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有,有聯繫。”她的臉瞬間又紅了,想起自己曾經的誤會,便有種羞於提起方澈的感覺。自作多情,確實有夠丟臉的。
“哦,他跟你關係好像還不錯,你如果跟他聯繫,就多勸勸他,要他保重身體,別太拼命了。”秦雲婷閒聊家常般隨口說道。
“怎麼?”秦秣手一緊。
“唉,我們同鄉的一個師兄前不久去了趟英國,順路去看方澈,卻發現他整天就宅在實驗室裏,人都瘦得……嘖,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方澈居然變成科研狂人了。我們好歹也是同一個學校出來的,他在水木的時候也挺照顧我,聽人說他那樣子,真不敢相信啊……”
“他……”
“我們幾個交情好的同學校友都沒少勸他,但他那個性子,平常沒事都能一聲不吭悶老久,這一旦鑽到一個東西裏面去,說他癡狂也不爲過。算了,我們都勸過,你勸也照樣希望渺茫,就當是盡一把力吧。”
“姐……”秦秣聲音低軟,尾音顫顫,不知要繞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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