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英裏之外噴發的熔巖火柱，照亮了夢魘號，也照亮了我們每個生物的臉。
當我從震驚中擺脫出來才發現，不知何時，瘋牛已經轉身走開了。
縱然明知道是那頭瘋牛在向我示威，可我仍然被這可怕的一擊鎮住了。
我原本以爲，紅獸人女僕和空手拆魔像的骨頭已經是世間少有的大力士，但是和晨昏相比，他們連小孩子都算不上！
補缺記憶和恢復神術能力帶來的少許自滿，早已不翼而飛。
我把視線投向骨頭。
他從剛纔就一直一聲不吭。
骨頭察覺到我的目光：“那力量……朕，朕……”
他試圖爲自己辯解兩句，但是“朕”了兩句，竟然詞窮了，這讓他更加惱羞成怒：“該死的！他可是角之魔王的選民，是日光海之王！”
我扭頭繼續看向遠處熔巖爆發之地。
“強壯到這個級別，別說選民，”半精靈駭然低聲說，“就算惡魔領主親至也不過如此了吧？”
惡魔領主的力量有多大，我不知道。
但是根據靈吸怪的算法，我對他倆說。那頭牛的力量值，保守估計……4000以上。
半精靈問：“那麼根據靈吸怪算法，你看我的力量有多少？”
10。
“……”我的回答直接令半精靈噎住了。
船顛簸的更加厲害了，左搖右擺，只怕超過了三十度角。
遠處轟轟隆隆的潮湧聲越來越響。
直覺在向我心中示警。
我抬眼看向破碎的島嶼，然而噴發的熔巖火柱不知什麼時候看不見了。
那是因爲——
我脖頸拼命向後仰，銀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裏瞪出來。就在我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數十英尺高的黑色水牆聳立着，向我們直推過來！
水牆崩塌。
以噸計的白色飛沫直砸下來的瞬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雙手四觸鬚齊用，死死抓住船舷。
夢魘號帶着我被排空巨浪一道拍下水底。
周圍到處是白茫茫的氣泡，巨大的水壓幾乎把我碾碎。我的雙腳離開了甲板，身體在海水中漂起來了。
我看見在我們周圍的水裏漂盪着無數死去的寇濤魚人——它們想必就是“深海魔王的子民”，雖然我阻止瘋牛前往它們的家園，但仍然被狂暴的瘋牛一擊全殺，引發的海嘯把它們捲到了這裏。
下一秒鐘，夢魘號重新躍出水面。
失重感驟然消失，我重重摔倒，大口嗆咳海水。
冰冷的海水又是苦澀，又是腥鹹。回想起剛纔冰水灌入肺部的瞬間，真古怪，在那一瞬間，我的感覺竟然是一種強烈的燒灼感。
頭頂上傳來晨昏響亮的口哨聲。
我翻了個身，仰面躺在甲板上，不住嗆咳。
我渾身溼透了，頭暈耳鳴，看見晨昏獨自站在位於船尾的船橋舵手位置。它居高臨下，對我哈哈大笑。
“經過我仔細思考，”瘋牛吼叫說，“十天到李德爐？太長了！爲什麼不是五天？”
夢魘號左搖右晃，顛簸得像風中的一片布。船的每一張帆都收了起來，正光着桅杆順風猛進。
“五天？太長了！爲什麼不是一天？”
它大笑着，一把打了個左滿舵。
“觸鬚臉，看吶！”
我支起身體，順着它手指方向看去，看見前方的熔巖和火光已經熄滅了。恢復了漆黑一團的地下大海在沸騰。
遠遠一條白線，正向我們迅猛地翻卷而來，很快即將變成新一波的巨浪！
在牛頭怪首領的駕駛下，夢魘號在巨浪面前大搖大擺地調頭，顛簸如風中落葉！
即便是排空巨浪也壓不住它轟轟隆隆的狂笑。“就讓這股小水花送我們一程！只！要！一！天！”
我眼睜睜看這混蛋居然又是一個右滿舵。
我的身體沿着甲板滑行，經過桅杆的時候死死纏住了桅杆，就看甲板上的生物和貨物一會兒向左滑，一會兒向右滑。
巨浪之中，夢魘號船身傾斜近八十度角。突然纜繩斷了，帆布飛舞，幾個牛頭怪水手和一大堆酒桶轉眼飛出甲板，在黑暗大海嘯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同時用心靈感應和地底通用語向瘋牛咆哮：“你瘋了嗎？！”
瘋牛鬆開了舵輪，任憑它像賭博的輪盤一樣狂轉，對我攤開雙手，彷彿是在佈道，又彷彿是在祈禱。
“我的朋友。”
它的聲音平靜，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哲學氣息：
“生活，本身就是一種瘋狂。”
我沒法阻止它繼續發瘋，只能一邊默默詛咒這頭該死的瘋牛，一邊用足以勒出龍腦漿的力氣攀附牢靠桅杆。
旁邊傳來半精靈的尖叫。
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她用長鞭纏住了船舷，骨頭死死拽住她的腰帶，兩個人串成一串，被夢魘號甩得飛起來，在船舷外的海風中擺盪。
準備好，去甲板下面！我對他倆說。
我顧不上他倆聽懂沒聽懂。
當夢魘號再次反向顛簸，半精靈和灰矮人被甩向甲板，我射出了一道靈能解離射線，被長鞭纏繞的船舷圍欄頓時化爲飛灰。
就在他倆撞擊在船橋的一瞬間，半精靈長鞭揮舞，纏住了船橋的一根欄杆，隨後方向一轉，兩個人消失在甲板艙門處。
憑藉夢魘號甲板下的異次元迷宮術，應該可以躲開這該死的海嘯。
下面該輪到我了。
銀光在漆黑的海上一閃。
我顯現了時間加速，並在心靈異能結束的一瞬間，頭暈眼花地滾進了艙門。
甲板下如同另一個世界，寧靜而又溫暖，彷彿把冷風和海嘯都隔絕在了艙門外。
我伸手扶住甬道牆壁，足足用了兩秒才從眩暈和反胃的狀態中擺脫。
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
只是當我放眼望去，沒看見我的艙室，返身再一看，通向甲板船橋的樓梯也不見了。
腳下木地板咯吱咯吱作響。甬道裏沒有光亮，陳舊陰森，道路九曲迴腸，一眼看不到盡頭。
我伸手到自己手腕上一摸。
果不其然，牛頭怪海盜標誌的黑巾不知何時脫落了。
我靜靜地站在黑暗裏，享受難得的平靜。
誠然，遺失了牛頭怪海盜標誌的黑巾，就沒有了在迷宮裏尋找艙室和離開這一層的捷徑。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憑藉我的高超的智力，當然迅速破解和脫離迷宮術，但是，然後呢？繼續去跟瘋牛玩在海浪裏摔跤的遊戲嗎？
敬謝不敏，我還是決定在這個避風港多待一會兒。
正當我向前邁步，打算在清醒頭腦之餘，探索一下這座甲板下的迷宮的時候，半精靈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喂喂，”是無限流量包日短訊術，“我們已經回艙了。奪心魔，你怎麼樣？”
我沒事。
“可你不在艙室裏。”
對。
“關於那個力量，我想我有了點頭緒，”半精靈說，“那頭蠻牛的威壓太強，我不敢對它用偵測魔法。但是它引發的海嘯來臨的時候，我趁亂稍微探察了一下……它身上散發着某種邪惡的神術，還混雜了死靈魔法的氣息。”
我停下了腳步。
多謝提醒。我說。我想我知道它用的是什麼神術了。
“是什麼？”
驗證之後，我通知你。
我停止了通訊。
我在迷宮術裏稍微動了一點腦筋，很快就沿着地板木紋的方向，找到了底艙的入口。
順樓梯下到底艙的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一閃而過。
但是當我仔細觀察，卻什麼都沒發現，偵測生命和思想的心靈異能也告訴我這裏並無生命跡象。
我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當週圍仍然沒有任何動靜，就慢慢向前走。
安靜沉悶的空氣裏，飄着一股暖和的腐臭。
我想我脫離了迷宮術，但是又不能完全肯定這一點。
底艙雖然比上層船艙甬道迷宮要顛簸得多，然而和甲板上正在遭遇的海嘯一比，程度也就和搖籃差不多。
十幾間艙室，大都是庫房，走廊上到處散落着牛頭怪海盜們的戰利品。血跡斑斑的寶石、錢幣、珍珠、首飾盒、零散的魔法物品、成捆的珍稀布料和皮毛、各式各樣的武器、破損的盔甲和盾牌，還有酒、魚乾、水果、肉脯之類的存儲食物，胡亂地堆積着。這會兒隨着波濤洶湧，各式各樣的東西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雜亂無章，弄得我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牛頭怪的奇異直覺能引導它們從最複雜的迷宮脫身，說不定也能讓它們在自己製造的垃圾迷宮裏遊刃有餘地尋寶。
我在垃圾迷宮中仔細追尋，最終發現了一絲細微不可查的魔法氣息，和瘋牛身上的一模一樣。
它引領我來到幾十筐乾癟的漁獲前。
這些名爲“章魚”的小型水生生物形貌親切，一看就令我心生好感。但是此時此刻，它們已經在某種邪惡魔法的作用下變成了乾癟鬆脆的黑色屍體。
我將思維卷鬚延伸過去，想調動念力拎起一隻來仔細看看。但是才輕輕一提，屍體就碎了，變成了一把黑色的粉末。
我找到證據了。
我對半精靈說。
半精靈問：“是什麼？”
我剛要回答，可突然之間，感覺芒刺在背——身後的黑暗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我。
我從用觸鬚從大氅內袋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小心地用身體遮擋着，從反射的鏡面仔細看去。
衆多雜物之間，除了黑暗，什麼都沒有。
我一邊豎着小鏡子觀察身後的動靜，一邊對半精靈說。
我們的瘋牛船長，是一個巴菲門特的祭司。它的力量來源，是一個七階的死靈神術。
“這不可能！”
半精靈斷然否決：“你曾經告訴我，那頭蠻牛的力量4000以上，而普通類人生物的力量僅僅是10。”
是的。
“哈，”半精靈說，“所以，你想告訴我，僅僅一個七階神術，就能把一個牛頭怪的力量，疊加到4000嗎？”
是的。
這回是長久的沉默，當半精靈再開口，語氣裏多了一股熱切：“能詳細講述一下嗎？”
七階神術·高等衰亡之域。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半精靈說，“我只關心戰鬥和增益身體的法術。”
它就是增益身體的法術。
我告訴她：當一個祭司施法以後，會造成一個以他爲中心，半徑三十英尺的球型死亡區域。範圍內所有脆弱的生命都會立刻死去，同時生命力被施法者吸收，轉化成自身的能量。
每一個被高等衰亡之域收割生命的生物，都會給祭司增強少許力量，增加生命力，甚至可以提升祭司的施法能力。
因爲它太過邪惡和詭異，所以只在幾個極惡邪神與邪魔崇拜的儀軌中流傳。
半精靈吸了一口涼氣。
“等一下，那個神術應該是有時間限制的吧？”
通常來說，是的。我對她說。
但你不也通過施法技巧，搞出了無限流量包日短訊術嗎？
“等，等一下，你是說，那頭蠻牛使用的，是，是……無限流量包日高等衰亡之域嗎？”
很遺憾，如果我的判斷正確，它是包年用戶。
感謝尼爾法厄，身爲傳奇褻瀆祭司的他在神術和宗教上擁有無以倫比的雄厚知識儲備。
傳奇人物的施法技巧之一，恆久輻射。這個技巧能把一個以施法者自身爲.asxs.，不停向範圍內輻射魔法能量的法術，永遠恆定在施法者的身上。
被恆久輻射的法術效果永不中斷，即便是解除魔法、反魔法立場之類的應對措施，也只能將它短暫壓制。
恆久輻射·高等衰亡之域。
根據骨頭的說法，這頭瘋牛，日光海之王，已經在日光海橫行了數十個世紀。
既然高等衰亡之域的法術效果永不中斷，那麼在這漫長的歲月之中，每一個死在瘋牛恆定的高等衰亡之域範圍內的生靈，都爲它提升了力量，增加了生命力……
那麼我就能理解，爲什麼它幾近不死之身了——那頭牛的生命力，幾乎就是一條無窮無盡的血河！
半精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吱聲。
“現在我相信了，骨頭說的那個，見鬼的傳言。”
——傳說它行走於生與死的邊界，劫掠龍的寶藏，砍下時光龍與虹彩龍的頭，沐浴過兩頭傳奇巨龍的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