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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午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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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午時(完)

顧修德是饕餮的事傳到市井時,百姓還不相信。

直到警察局貼出了告示,一時全城轟動,紛紛擠到警局求證。

甚至還有人帶上紙錢元寶來門口焚燒,哭聲綿綿。

家家戶戶都在談論饕餮,驚訝的、唾棄的、憤怒的,還有人衝到顧家砸門、搶奪、焚燒,發泄着痛苦的情緒。

那幾日滿城氣氛低迷,連風都透着一種悲涼。

傷勢半好的孫展天也聽聞了那天船上的事,不由慶幸自己沒白受傷,否則那天他也要上船被嚇個半死。

只是妻女一直沒回來,他讓下人去喊她們,下人說夫人變賣了手頭上的東西,準備去國外定居了。

他雖然討厭妻子毫無樂趣的刻板性格,可一旦她走了,那整個廣州城的人都要知道他是被拋棄的那個。

那不得被人笑話死!

於是傷勢半好的孫展天出現在了黃玉英的小宅前。

等了會,去通報的下人出來就說:“我家小姐不見您,您請回吧。”

孫展天皺眉,“讓她娘答話,我是來找她孃的,不是找她。”

下人客氣說:“答話的正是我家小姐,不是小小姐。”

孫展天一聽火冒三丈,“黃玉英她瘋了!!!她是孫夫人!不是什麼黃小姐!”

下人冷冰冰地說:“孫先生要是沒事就請離開吧,別打擾了我們小姐休息。”

孫展天一個箭步上前就要發瘋,被下人一手抓住,只是一推,就將他推到臺階下。

下人也不急着關門,只是眼神冷漠,“小的之前是滿府的下人,如今是黃家的護院。我原來主子的脾氣您也知道,她跟宋老闆的交情您也清楚,您要是再惹事,欺負的可不單單是黃小姐,而是滿家、陳家,還有龍家。”

“可、可……”孫展天喫癟了,不敢再造次,“好歹讓我見見她,我有話要說。”

“免了,小姐說跟您無話可說。”

“……”孫展天不死心說,“那、那我要見孫明玉,我見女兒總可以吧?”

下人點頭,“小小姐說了,她逢年過節會回去探望您。”

孫展天徹底沒脾氣了,“我就見一面,她是我的女兒。”

“小小姐說了,她逢年過節會回去探望您。”

他就像門口沒有感情的石雕,冷冷地回應他的話。

孫展天看着歡歡緊閉的門,有一瞬懊悔。

更多的是煩躁。

??他到底該怎麼面對自己被離婚的事實,迎接世人的嘲笑?!

這會孫明玉還在滿家,她進門就直呼可怕,“外面擠了一堆人,我甚至沒能從前門進來,還得走後門。琳琅,你家藏金子啦?”

涼亭下,三人正在喝茶,先來一步的龍耀林說:“都是奔着宋老闆來的。”

孫明玉忍笑問:“宋老闆你臉上貼金了?”

宋正義嘆氣,“我倒希望是貼金了,那回頭把金撕下來就好。”

“那到底是爲什麼?”

滿琳琅說:“他在船上說自己是宋三寶,現在惹得一堆半信半疑的人想撕開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一說孫明玉恍然,“原來是衝長生來的。”她略有擔憂坐了下來,“恐怕這件事很難收場啊。”

“平民百姓好奇就算了,我最擔心的是官場也盯上宋老闆。”龍耀林皺眉說,“這兩天連我父母都問了這件事的真僞,他們向來不關心這些市井的事,如今他們都問了,恐怕再往上推,怕惹來軍閥。”

“那就完了呀!”孫明玉深知軍閥的可怕和貪慾,“哪怕不是真的,宋老闆也會被他們抓走,處境也很危險。”

三人看向他,想看看他怎麼個決定。

宋正義說:“別緊張,離開這裏就好。”

滿琳琅微頓,“離開?”

“只有離開這個辦法,現在世道動盪,我走遠些,改名換姓,又能重新開始生活。”

龍耀林問:“你義父義母呢?”

宋正義說:“他們打算回上海老家了,陳夫人現在很清醒,也跟我好好告了別。我想,她真的放下了。”

“哦??”滿琳琅手指糾纏着轉圈,心有所想,後半段話根本沒認真在聽,瞎聽胡亂回。

不一會就聽他說:“跟我一起走吧,琳琅。”

滿琳琅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眉眼看他。

就在孫明玉以爲她一定會答應時,卻聽她說:“不。”

三人都很意外,宋正義問:“爲什麼?”

“秦媽替我打下的江山都在這,我不想走。”滿琳琅直勾勾看着宋正義,沒有因爲他眼裏一閃而過的失落而露出愧疚的神色。

“如果我能留,我一定留下來,只是如今不行。所以我想你跟我走,確實要你捨棄很多,但目前只有這一個辦法。”宋正義略一想,說,“你好好想想,我會買明天一早的火車票……我想你來,或者我先去目的地等你,你處理好這些事,再來找我。”

滿琳琅沒有說話,只是睜着明眸大眼看他。

氣氛似乎就這麼僵硬了。

宋正義從院子裏出來,準備去收拾行李,去錢莊把所有的錢都取出來。

明天一早……離開這裏。

估計沒有個十年,他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想到滿琳琅剛纔的回答,心裏似蒙了一層灰,他以爲她會毫不猶豫,沒想到……

她有顧慮。

別說龍耀林不理解滿琳琅的做法,就連孫明玉也不解,她看着失意離開的宋正義,當即回頭問,“琳琅你爲什麼不想走,你根本不是一個貪財的人。”

她在她心裏是灑脫的,也是喜歡宋正義的,她不理解她爲什麼會拒絕跟他一起走。

滿琳琅倚着椅子,低眉沉思着,聞言抬了抬眉眼,許久才說:“擔心。”

“擔心?”

“擔心跟他走了,我就不自由了。”

龍耀林眉頭又擰了起來,“你這個想法很奇怪。”

孫明玉也說:“對,這真是個奇怪的想法。琳琅,你喜歡宋老闆不是嗎?”

滿琳琅挑眉,“是啊,可是我又好像不想把他放在第一位,第一位是我,永遠只能是我。”

孫明玉以拳擊掌,“我明白了,你是覺得,如果你爲了他離開,就好像他變成第一位了對嗎?”

“大概是。”

“真奇怪。”

滿琳琅有些不服氣,“怎麼奇怪?”

孫明玉坐在她一旁說:“無論是你第一位還是他第一位,都不影響你其實是一個很自由的人呀。哪天你覺得他不值得放在你心裏了,你也可以離開。就像我娘,她清醒過來後,我更愛她了。你知道嗎,她決定丟下這裏的一切了,她打算出國,徹底擺脫我爸。”

被她們“奇怪來奇怪去”繞暈的龍耀林驀地問,“那你呢?”

“我不走。”孫明玉說,“我愛她,但我很清楚現在不是跟她走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合適?”

孫明玉展顏,“等這個古老的國家變成能讓我安心去享受的那一天,就是最合適的時候。”

滿琳琅歪了歪腦袋,“明玉,你纔是真正自由的人。”

“只要隨時能清醒過來,去哪裏、跟誰在一起,都沒有問題。”孫明玉笑說,“不要留下遺憾哦,宋老闆如果可以留,他一定會留下來陪着你的。我能看得出來,他喜歡你。”

滿琳琅彎彎脣角,“我也看得出來。”

她當然看得出來,她也當然知道自己的心意。

喜歡一個人不會失去自由,但對方不喜歡自己了還強留,那纔是真的不自由吧。

滿琳琅看着滿院秋色,夏蟬仍在,蓬勃地低鳴,聲聲入耳,不捨夏日。

她最在乎的問題,並不是這個。

只是她也頓悟了,那個問題,她應該親自去問問宋正義,而不是逃避。

&&&&&

院子外,有人如石像佇立,就這麼看着失神的人走出來。

等宋正義察覺了,兩人已經離得很近。

他抬眼看去,不由愣住。

男人花白的鬍子在風中輕拂,在滿是褶皺的臉上凌亂交錯。

本來還堅強的成九跟他對視的那一刻,淚水猛地決堤,撲過去哭嚎,“三寶!三寶!”

宋正義一愣,伸手接住他,“老九頭。”

聽見這獨有的稱呼,成九更是哭的大聲,“你怎麼不早說啊!大寶要是知道,他得多高興!你混賬東西!”

“大寶知道。”宋正義託住他,“他臨死前,知道了我就是三寶。”

成九聽見這話,總算不那樣難過了。他抹着老淚直看他,又哭得淚流滿面,“我說你跟你爹怎麼能這麼像……我要是敢想,哪會覺得你真是他兒子……那傢伙連女孩子的臉都不敢多看一眼,怎麼敢生個私生子?我真是糊塗了。”

宋正義笑笑,“不糊塗,警局還要再倚賴你五十年呢。”

“唉,這嘴……”成九抓着他的胳膊還在細看,“真是見鬼了,真不會老……外頭都在傳你長生不老,你的處境很危險啊。”

“我打算離開廣州了。”宋正義說,“明天就走。”

成九眼裏閃過一陣失落,“又走……這一走,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如今這件事太大,少說十年纔回……”

成九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什麼,從身上摸七摸八,摸出一個鼓鼓噹噹的錢袋塞給他,“我就猜到你會走,拿着,做盤纏!”

“不用,我有錢。”宋正義要推回給他,被成九狠狠瞪了一眼。

“這裏頭有我的錢,也有大寶的!”成九又補了一句,“大部分都是大寶的……”

宋正義意外問,“大寶怎麼這麼多錢?”

“他拜託我賣宅賣地,本來是治燒傷,可他發現治不好,就不想多花錢,放我這了。”成九嘆氣,“收着吧,大寶一定希望你能收下。”

宋正義手裏的錢袋沉甸甸,兩人相視一眼,重逢的喜悅在這瞬間又變得無盡傷感。

他們都想起了當年。

還有熱熱鬧鬧的衙門。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成九轉身一剎,淚又滾落。

直到走出門口,他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聲傳回院子中,饒是心煉得跟銅牆鐵壁似的宋正義也禁不住溼了眼。

他緊緊握着手裏的錢袋,心中悵然。

結束了,人生也重新開始了。

背後微微腳步聲傳來,他轉身看去,心裏竟是一陣委屈,“你真的不跟我走?”

滿琳琅本來還想調侃他,可是啊,他看着實在太孤獨了。

她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會老、會死,可你不會,等二三十年過去,我老了,別人會說我們是母子。再過個五十年,別人會說我們是祖孫。我受不了這種變化,宋正義。”

宋正義忽然明白她爲什麼不願意跟自己走了。

他習慣了“永生”的面貌,哪怕是他,看着鏡中的自己也時常會陷入茫然。

那更何況是她這樣的局外人。

她今後每日都要面對他不會變化的臉。

每年都要承受她老去,可他還是初相識模樣的事實。

換做是他,似乎也難以忍受。

宋正義說:“我只是模樣不會變,但心會,我不可能永遠都是二十歲的心。它也會老態龍鍾,會跟着你一起變老。如果你怕別人非議,我們每隔幾年就換一個地方居住。別人或許會說我們是母子、是祖孫,但至少這個過程我們一直在一起。”

滿琳琅笑笑,“說的很好聽呀,可是我會變老的,宋正義……人是會變心的。”

“我知道無論我做出什麼承諾,你都不會信。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宋正義淡然說,“你殺了我,然後離開。”

滿琳琅呼吸微屏,她知道他會跟她說很多的話,讓她安心。

但她沒想到他竟然會提出這麼可怕的方案。

宋正義凝視着她的眼睛,繼續說:“如果今天我們分開了,我想……你會惦記我,也會難過。這種難過可能會持續很久……可我們在一起了,至少未來二十年你會很高興。假如哪天我變心了,你殺了我,以你的清醒,你大概只會難過一年半載。無論怎麼計算,都是先在一起了更劃算。”

滿琳琅噗嗤笑出聲,“宋正義你這是什麼算法?奇怪得很。”

宋正義無奈說:“空口承諾我願意說,可你會相信麼?”

“不會。”

“所以用數字說話吧。”

滿琳琅若有所思,他這個算法沒錯,雖然有點怪,像在騙她先點頭,再聽天由命。

可是啊……

這個算法是最讓她安心的不是麼?

“宋正義。”滿琳琅收起笑顏,盯着他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是真的會殺了你。”

宋正義目色平靜,點了點頭,“好。”

他彎身將她攬入懷裏,心砰然直跳。他附耳低語,“我也想跟你一起變老,琳琅。”

滿琳琅微怔。

對啊,他從來都不貪戀長生。

她只想到自己以後可能會痛苦,可她沒有想過,等她死去,就又剩下他自己孤零零活在這世上了。

如今分開他會痛苦一時,可他還是要和她一起。

相愛幾十年的戀人離開後,剩下那一個,恐怕會痛苦餘生,或者是無盡的餘生吧。

滿琳琅心中悽然,她擔心自己的以後,卻沒有擔心他的往後。

她深深埋進他的心口,聽他的心跳聲。

??她突然願意相信他,這種擁着她時砰砰直跳的聲音,永遠不會變。

院門後面,做了半天壁虎的孫明玉收回視線,眼淚跟斷線珍珠似的撲簌直落。

“真好……”

龍耀林雖然沒有哭,但也有許多感慨。他感觸最大的,確實??

“那看來他們兩個要一起離開花城了。”

本來還只是悲傷他們不容易的孫明玉突然被提醒了這個事實,睜大了眼看他,然後哭的更厲害了!

龍耀林:“……也是可以去找他們的……雖然他們可能會經常換地方很難找……”

“嗚哇!!!”

“!!!”龍耀林手足無措說,“不要緊,宋老闆不是說了,十年後他就回來了。”

孫明玉一愣,氣得直踩他的腳,“不許說話了!笨蛋!”

龍耀林只好閉嘴,又說:“你踩的是不是太用力了……”

孫明玉朝他兇巴巴地齜牙。

“……”算了閉嘴吧。

孫明玉一抹眼淚,又抽抽噎噎了會,“你說的對,至少他們在一起了,會一起走,而不是孤零零地走一個,孤零零地留一個。”

被踩得腳疼的龍耀林不敢說話了,怕她眼淚又決堤。

只是她滿臉的淚看着委屈可憐,他伸手給她擦掉,輕輕拍拍她的頭,“乖啦。”

孫明玉又氣又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她問,“後天你有空嗎?”

“應該有。”

“那跟我去送我娘上輪船吧,我怕我爸帶人阻攔。”

“好。”

孫明玉一想,又悲從中來,嗚哇大哭,“明天送朋友,後天送我娘,我好難過啊??”

“……”龍耀林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繼續摸摸她的腦袋瓜子,“乖啦。”

&&&&&

夕陽西下,桃紅雲彩倒映江水碧波,隨着風一起拂上岸邊。

水聲嘩啦嘩啦,一個男人的身影從水裏漸漸浮出。

有頭,有身體,有腳。

他拽着一團水草往岸上用力拖着,在沙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路。

上了岸,阿蛋可累壞了。

他不知道族人都去哪了,來了一堆警察抓了好多人,晚上又來了一堆人把躲起來的族人都殺了。

真可怕。

最可怕的是,族人沒了,他固定的晚飯也沒了。

他去街上乞討,結果發現乞丐比路人還要多。

就算得到了一點食物,也要被那些可惡的小孩搶走。

他好餓啊,要餓死了。

他終於下了水,想抓魚。

但抓不住。

想摸螺。

又小。

最後他覺得再嫌棄食物就要溺死在水裏了,終於拽了一團水草上來。

它味道不太好,有點腥,但能喫。

阿蛋將這團水草拖到架起的火堆前,鐵鍋裏的水早就沸騰了。

他添了很多柴火,讓火旺一些。然後拿出鋒利的石片,一點一點地割水草,把它們扔進鍋裏。

一會就能填飽肚子了。

阿蛋還是很高興的。

他又割多了一些,想喫的更飽。

可水草忽然變得有韌勁,怎麼都割不斷了,綠油油的草還混着黑色的線。

就是這黑線,有韌勁得很。

阿蛋看着手裏的水草,對着夕陽餘光看,黑線是什麼呢……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抓起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比對。

“嘻嘻,水草長頭髮啦!”

阿蛋興致勃勃地扒拉開水草,想看看水草的腦袋。

很快他就扒拉到了。

那腦袋在水裏泡得發白發脹,像被魚啃過,坑坑窪窪的。

他湊近聞了聞,不臭,但有點肉味。

是肉誒!

阿蛋高興極了,莊重地捧起這顆“水草腦袋”,“啪”地扔進沸騰的鍋裏。

水草腦袋很快就在鍋裏咕嚕咕嚕冒起了泡。

在熊熊大火的燒煮下,漸漸融化。

阿蛋哼着歌添着柴火,忽然他好像看見那顆水草腦袋睜開了眼。

又大又圓又紅。

又無比憤怒。

有點嚇人。

阿蛋揉揉眼,定睛細看,根本沒有眼睛。

看,他都餓糊塗啦!

阿蛋將鍋蓋用力壓下,聽着水劇烈地咕嚕咕嚕,肉香四溢。

他繼續加着柴火,聞着肉味繼續快活地哼起兒歌。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落牀……”

“月光光照地堂,聽朝阿爸要捕魚蝦?……”

“蝦仔你快滴眯埋眼?,一覺訓到大天光……”

他搖頭晃腦地掀開鍋蓋,鍋裏骨肉分離,已成一鍋混沌肉湯。

阿蛋舉着筷子朝天敲鉢,“喫肉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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