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寅時(八)
宋正義是第一次來孫家,雖然他跟黃有才是好友,但當年被黃有才救出山洞後,他就一直住在外面,休養好了身體出來一看,世界都變了模樣。
清朝不見了,叫民國。
八旗不見了,只有割據勢力的軍閥。
畏畏縮縮的百姓不見了,只有激昂憤慨的羣衆。
唯一不變的就是中國依舊貧窮,哪哪都是列強,哪哪都是租界。
依舊像砧板上的肉,誰都可以當蒼蠅舔一口。
他追蹤饕餮的蹤跡一路向北,又從北迴南,彷彿在人間地獄走了一回,充滿了悲哀和血腥,以及復興家國那種深深的無力感。
闖南走北幾年,他一身的棱角都被磨平。
也隱隱變得悲觀了。
他深知自己有多渺小,既當不了一個救國的人,那就將畢生餘力放在捉饕餮身上。
這多少有種再續宿命的感覺。
唯有這樣他才覺得自己在真切地活着。
龍耀林這會還沒有離開,見他來了,孫明玉立刻就說:“回來的路上我和龍警長商量了一件事,他不同意。”
宋正義問:“什麼事?”
“她想去當誘餌。”龍耀林說,“說她現在腿腳不便,是很好的誘餌。”
孫明玉說:“我覺得饕餮會對我感興趣的。”
“不會了。”宋正義坐了下來,把剛纔和滿琳琅的推測跟他們說了一遍,“總而言之,現在饕餮的目標更傾向年長的男人。很可惜,我們四個都不合適。”
孫明玉可惜地嘆氣:“我爸要是能被饕餮看上就好了,多好的誘餌。”
兩人齊齊看她,誒,怎麼突然覺得她有點毒辣呢?!
“你和滿小姐的推測,我沒有異議。”龍耀林說,“這半個月我都在查饕餮的事,有關他的資料都壘了六沓,那麼厚,全是有關他的。我還沒有完全看完,但我認可你的推論。”
宋正義便問道:“孫小姐……”他微頓,“以後我叫你明玉吧。”
孫明玉有些意外,“怎麼突然改口了?你和琳琅又聊了什麼?”
“她說我們是朋友,不該生分。”
孫明玉愣了愣,一瞬鼻子酸澀,低頭摸了摸鼻子忍住了肆意的眼淚,抬頭一笑:“對呀,我們是朋友。宋老闆,龍警長,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早在大宅裏,他們就成立了“小分隊”,可此時此刻她才覺得他們是戰友。
如今的感覺就是要她去赴湯蹈火她都可以在所不辭!
龍耀林想改口,又覺得親暱得拗口,沒叫出來。
宋正義笑笑,久違地被一個人的純潔感染了。
他在泥潭裏待得太久,都快對這地獄般的世界失去了熱忱。
萬幸,遇見了他們,尤其是孫明玉。
或許像滿琳琅那樣城府深又神祕的人願意說出“朋友”二字,也是因爲孫明玉的率真。
所以她纔會說,沒有孫明玉,他們小分隊就是一盤散沙。
他們四人中,只有直爽沒有二心的孫明玉才能將心思各異的他們凝聚在一起,組成真正的小隊伍。
或許終有一天,他們會被這束光照亮,放下一切防備,成爲真正的好友。
孫明玉仍在感動中,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問:“那這件事要怎麼繼續查?要快一些,不然還會有人失蹤的。”
龍耀林說:“順着失蹤的人查,查他們失蹤的地點、消失的時間、當時的特徵,以及找目擊者,都要找找,看看是否有什麼共性。”
宋正義說:“方向沒錯,但不太適合你出面,會太招搖。一旦饕餮察覺到了你在查案,恐怕就不會在那裏再出現。”
龍耀林想了想沒有反駁,“打草驚蛇。”
“對。”宋正義看向孫明玉,“這事你帶頭去查,我們輔助你查案合適,李媽是你母親身邊的陪嫁丫鬟,沒有親情也有感情,你去查沒有人會懷疑。況且……”
“況且我性子就擺在那,求真相求真理是不是?”
孫明玉頗有自覺地插話。
宋正義笑笑,“對。”
“那我領頭去查,我一個腿腳不便不能去玩的年輕人去聽戲湊熱鬧不奇怪。”
“確實是。”
孫明玉頭一次覺得自己傷得好,“要是受傷能體現自己的價值,那我……”
宋正義趕緊打斷她,“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孫明玉朗聲笑了起來,龍耀林補話,“百無禁忌。”
“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孫明玉吐吐舌頭,也唸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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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孫明玉就去了梨香園打探消息,她給的錢多,夥計也樂意回答。問了好幾個人,就捋清了李媽那天的行蹤。
“李媽在三天前傍晚伺候我娘用過晚飯後,就來了梨香園。路上還買了一包炸蠶蛹和三杯炒花生,到了梨香園後,坐在後排位置。看了半個時辰,問了來添茶的夥計茅廁在哪裏,就去茅廁了。接着就是我娘發現她不見了,龍警長來查案。”
孫明玉又說,“李媽當時怕東西留桌上被人拿了,所以帶了沒喫完的花生過去。後來夥計在走廊看見了散落的花生,但不見李媽蹤影。”
二樓包廂內,房門敞開,正對樓下戲臺。
背後窗戶,迎面臨街。
這廂房不便宜,寬敞明亮,隔音也是十分好的。
四人卻無心看戲。
龍耀林說:“花生我拿去問過沿途的商販,有一家商販肯定了這是他家賣的,也的確賣過給李媽。李媽喜歡看戲,幾乎每次都會買三杯炒花生當零嘴。”
宋正義略一想問:“李媽失蹤的時候,有沒有誰看見過她?”
“夥計。”孫明玉說,“當時夥計正好給她添水,她就起身去茅廁。”
“茅廁在哪裏?”
“梨香園後面。”
“當時還有沒有人見過她?”
“沒有。”孫明玉皺眉說,“那時臺上正唱着戲,不是很內急的人都不會動。而且茅廁是跟後臺、廚房、住處這些隔開很遠的,所以路上沒有碰見人,至少這是我打探了一天的結果。”
滿琳琅一合手中扇,起身說:“走,勘查現場去。”
孫明玉動不了,也不想麻煩龍耀林背上背下的,就主動說不去了。
想着龍耀林警察的身份,她乾脆把他也留下。
於是只有宋正義和滿琳琅帶着夥計過去,他們從戲臺後門後,穿過院子長廊。
夥計說:“右邊走是廚房住處,左邊走是茅房和雜物間。”
左邊的路比右邊要髒許多,地上有不少柴火乾草沿途掉落的痕跡。
宋正義在地磚上發現了一顆炒花生,天氣溼熱,花生殼已經有些軟了。他握住花生繼續往前走,走到了茅廁附近。
三人四下看去,這院子三面都是高牆,要翻身過去有些難。
狗洞倒是有,但太狹小,李媽的身形是過不去的。
滿琳琅意味滿滿地說:“難道真的有怪獸,會抓着人飛過去不成?”
宋正義回頭看着夥計問:“後門沒有鎖頭嗎?”
夥計說:“因爲這兒是倒夜香的門,夜香佬來的時辰又不固定,我們也懶得臨時找鑰匙,就沒上鎖,只有一個木插銷,平時防賊是沒有問題的。”
“倒夜香的幾天來一次?”
“五天,最近一次是四天前,今晚就該來了。”
“平時這門除了倒夜香還會開嗎?”
“不開,這院子臭氣熏天的,除了內急的誰也不樂意來。”
宋正義點點頭,讓夥計去忙了。
他摸摸門上的木插銷,說:“門上沒有鎖,但有插銷,這種插銷只有裏面的人可以打開。現在木插銷是鬆開的,說明有人出去過,卻沒有再回來。”
“你是說李媽是自己走出去的?”
“是。”
“可是也可能是別人走出去的。”
“喏,地上有腳印。”
滿琳琅隨着他彎身看,果然看見了幾隻腳印,鞋底繡了花,這會在地麪灰燼上也印出了花
宋正義說:“倒夜香的四天前來過,李媽是三天前消失的,平時這裏沒有人來,也就是說,這腳印是李媽的。而且從大小和鞋底樣式來看,也確實符合李媽那天的裝束。”
他打開門,外面是另一條街道。
雖然不似前門院子那樣熱鬧,但也是人聲鼎沸的。
鋪子幾乎全都開滿了。
他不理解,那天李媽爲什麼出去。
是聽見了什麼?
還是有人在引誘她?
兩人走了出去,對面是一間書店,掌櫃正在拿着雞毛撣子清掃書面櫃子上的灰塵。
進了裏面,掌櫃便問道:“兩位要買什麼書?”
滿琳琅伸手一指,“上面一排我全要了。”
掌櫃咋舌,這是大主顧啊。
滿琳琅又說:“我有點事想問問掌櫃。”
“您請問。”掌櫃十分上道地說。
宋正義問:“書店一般什麼時候關門?”
“這店是我自家的,就住後宅,所以我不困就會開晚點,大概就是晚上九點十點吧。”
“所以傍晚七點多你還在開着?”
“對。”
“三天前的七點多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四十五左右的婦人從梨香園後門出來?”
掌櫃一聽就來精神了,說:“看見了啊,那女人跟失了魂似的,神色恍惚地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我瞧不見的地方。那模樣可怕極了,真跟丟了魂一樣。”
“有沒有看見什麼奇怪的人?”
“沒有。”掌櫃微頓,又說,“倒是有奇怪的聲音。”
兩人立刻問:“什麼聲音?”
“聽不清,像鳥叫,又像人在說話。我還往烏漆嘛黑的地方瞧了好幾眼,都沒見到鳥,也沒見着人。”
“婦人說了什麼話沒有?”
“沒有,都說跟沒了魂似的,就是看起來挺痛心的,好像要哭了。”
兩人對視一眼,下意識覺得李媽中了迷魂藥。
可是對方是怎麼做到越過高牆給人下迷藥的?
李媽放下心愛的戲曲不聽,到底爲什麼要出去。
他們雖然代入饕餮所爲,但這些真是饕餮的手法麼?
疑點太多,第一步就卡住了。
這時那走了的夥計又回來了,見門開着就跟了出來,說:“兩位,樓上二位問你們忙完了沒有,說對面歌廳成經理請你們四人過去喝小酒。”
說完夥計又呸了一口,“明目張膽來搶客人了!”
滿琳琅覺得好玩,“你不喜歡那還來叫我們?”
夥計說:“我是討厭他們,可我也是一個正義的人!”
“……”兩人啞然失笑,點頭說,“看出來了,正義的人。”
滿琳琅說:“走吧,去對面看看,成經理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