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寅時(七)
如果說昨天長孫安看滿琳琅還有些探究和防備,今天看她的眼神就明顯溫和多了。
??像對方已經把自己看透了的得意感。
滿琳琅知道這是褚英打小報告的結果,也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大概是他把這事連帶着告訴其他人了,今日這些大老闆們待她格外親切。
宋正義也察覺到了他們的變化,回想昨天歌廳的事,又不得不佩服滿琳琅的縝密周到。
中午時龍耀林才載着孫明玉來到梨園,在包廂裏找到了兩人。
這時大老闆們都忙去了,另有酒席要赴。
兩人見了他們,滿琳琅立刻說:“剛我還說多嘗幾個菜但怕喫不完,現在我可有名頭再多加幾個菜了。”
她立刻拍手喊了夥計來,又點了四個菜。
孫明玉坐下長吁一口氣,“在家可憋死我了,要不是我上山不方便,我就去你家待着。”
“最近我都在城裏住,也不回山上。”滿琳琅幽幽說,“宋老闆不收留我,我只能住酒店。”
宋正義說:“又告狀,我一會就去鋪地鋪。”
“說謊是小狗哦。”
宋正義頓了頓,然後??“汪。”
“……”一旁的滿琳琅幾乎笑倒在他身上。
孫明玉也忍不住笑起來,“宋老闆你怎麼這麼能屈能伸。”
宋正義無奈說:“看見她怎麼欺負人的了吧?”
“看見了看見了。”
幾人笑過後,滿琳琅又問龍耀林,“最近有什麼消息沒?”
“我來有一半原因就是爲了說這事。”龍耀林說,“歌廳和梨園失蹤的人我都查清楚了,從七月份開始,也就是這八天裏,兩家已經失蹤了六個人,都是來梨園看戲、歌廳聽曲的時候突然消失的。”
宋正義說:“具體是怎麼個‘突然’?”
“去茅廁、去拿茶水、去抽菸,就再也沒見人回來。梨香園的楚月蘭是在歌廳失蹤的,還有兩個男人。孫府李媽是在梨香園失蹤的,另外還有一男一女。”
“總共六人,三男三女。”
“對,年紀是六十、五十六、五十、四十七、四十五、二十二。”
宋正義立即抬頭說:“這次的年齡都偏大。”
滿琳琅說:“事實上山坑裏死去的那二十二人,至少也是中年人,而且多男人。”
孫明玉問:“有什麼問題嗎?”
宋正義和滿琳琅對視一眼,說:“問題很大,以前饕餮殺的人大多都是女人,而且是年紀偏小的。可這兩年殺的人,卻是年紀偏上,年紀中上。”
“你們說的沒錯。”龍耀林又說,“這些資料我沒有提供給你們,你們看來調查了很多。”
孫明玉當即說:“原來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忽然想起了什麼,隱隱有些難受,“我們不是抓饕餮小分隊嗎?消息不是共享的嗎?怎麼你們三個都知道……就我像個局外人。”
三人起先還沒在意,聽她聲音漸漸消沉,纔回神。
??雖然她是隊員,但三人好像確實都沒有把她也納入計劃之中,調查到的資料一直都是沒有共享的。
龍耀林張張口,又嘴拙,只能看向宋正義。
宋正義只好說:“太危險了,所以……”
“不是太危險了,是我太沒用了對不對?”孫明玉緊抓着凳子邊緣,垂首說,“琳琅機智有錢,宋老闆觀察入微,龍警長手裏有資料庫,就我……只是一個愛鬧沒錢沒自由的學生……”
三人看着她,這樣的孫明玉還真的讓人難受。
滿琳琅握住她的手,“小玉……”
“一開始我就是額外被收編的。”孫明玉越想越難過,可是腿受傷了還不能拔腿就跑。她不該這個時候說這些的,說了還不能跑,這下沒臉看他們了。
要說也是能跑的時候再說啊。
現在說了四個人都尷尬。
她不該讓他們爲難的。
滿琳琅說:“開始確實沒有要你加入,可當時我說了,你勇敢、聰明,你的身份也是你的優勢。現在是沒有發揮你的優勢,但你對我而言,是能幫助我的。”
宋正義豎起耳朵,也說,“對我而言也是。”
龍耀林想了想好像不是,孫明玉一個學生幫不了忙啊。結果被兩人齊刷刷盯來,像是他搖頭就咬死他。
“……對我而言也是。”
孫明玉破涕而笑,“我聽出來了,你們是在安慰我。”
滿琳琅和宋正義又盯向了龍耀林。
“……”你們也撒謊了,怎麼我成了那個破綻了?!龍耀林還是說,“既然知道是安慰,就打起精神來發揮你的作用,不要再讓我們有安慰你的舉動。”
滿琳琅愣了愣,忽然點頭:“對。”
宋正義倒吸一口涼氣,好好好,一個個都是直腸子不顧人死活了是吧。
孫明玉卻不哭了,她一抹眼淚,“對,你們還願意說這些話,那我就是有用的對吧?我怕自己變成沒有用的人,你們不讓我跟你們抓饕餮,我也想抓他。可這些年他消失了,現在好不容易出現,又碰見了同樣想抓他的人,我不想錯過。我想跟你們一起辦成這件事,既是爲民除害,也是報我家的仇。”
“我明白你。”滿琳琅伸手抱抱她,“是我的錯,我不該忘了我們是四人小分隊。”
“等我的腳好了,我會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現在就很有用。”
“哪有用?”
滿琳琅眨眨眼,“你是我們小分隊的吉祥物。”
孫明玉“啊”了一聲。
“有你在,我們三個人才更像隊友,你不在,我們就是散沙。”滿琳琅說,“你就像一根線,把我們都系在了一起。”
這次龍耀林沒有反駁了,因爲他細想後也覺得是這樣。
宋正義笑笑:“你纔是我們的小隊長。”
孫明玉直到看見龍耀林沒有反駁,才覺得他們沒有在說謊。況且他們的眼神都很真切,她涼了的心又翻滾滾燙起來。
能讓一個人振作起來,無疑就是認可了自己的價值。
孫明玉暗暗發誓,她絕不會成爲他們的累贅,她一定要在抓饕餮這件事上不拖後腿。
等龍耀林送她回去,滿琳琅站在窗戶前看着離去的兩人,緩聲說:“小玉其實比我們任何人都脆弱。”
宋正義沒有反駁這句話,“聽她舅舅說,她年幼時和唯一的哥哥一起被饕餮擄走,後來只有她活了下來。因爲太過愧疚已經想尋死,就被送到外婆家中。也因此跟她的父母感情淺薄,後來回到孫家,也不被孫父待見,更被其母苛責對待。”
滿琳琅默了默,說:讓小玉捲進這件事,不在我的計劃內。可那天鬼使神差的,就讓她也加入了。”她抬頭看向遠山,山林模糊,但頂峯樹的形狀卻看得清楚。她有些失神,“我不應該是這種衝動的人。”
宋正義站在一旁笑笑:“你不是木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什麼事都計劃得詳盡周到,那樣的話就活得不像個人了。”
“木偶……”滿琳琅嚼着這兩個字,聲音漸沉。
??她是。
她收回思緒,說:“失蹤的那六個人和之前山坑二十二人,你有什麼看法?饕餮難道不是以前的饕餮了?”
“按照剛纔我們商討的來說,殺人手法確實是饕餮的手法,只是受害者年齡有了變化。我在想,或許是二十多年過去,饕餮也變老了。”宋正義突然有些瞭然,“我猜他的年紀應該是在四十五到七十之間,所以捕捉的受害者年紀也偏上了。”
“那性別呢?二三十年前他鐘愛捕捉女子,如今卻鍾愛捕捉男子。”
這個問題宋正義也一直在思考,他沉思片刻,說:“有沒有可能,饕餮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或者是很多個。那裏面有年輕女人,也有年長男人,他們的目的,就是長生,所以捉不同的人試驗。”
“宋正義你腦子真活。”滿琳琅明眸驟然亮了,“我因爲受害者的屍體所受的傷都是同樣的手法,所以一直都將饕餮斷定成一個人,但是假設是多個人,就可以解惑爲什麼受害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了。”
宋正義又說:“還有一點,饕餮極有可能是一家人,如果是朋友,亦或邪教,絕不會做得這麼密不透風。”
滿琳琅說:“所以我們的目標範圍初步可以縮成,六十左右的老男人,以及四十左右的女人,對不對?”
“不對。”
滿琳琅詫異,“不對?”
“當年頻繁受害的都是年輕女人,幾乎沒有男人。可現在受害者比較多的是年長男人,卻很少女人。我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宋正義深深吸了一口氣,“有沒有可能,當年那個女人已經在無數的長生試驗中成功了,而男人卻沒有,又因爲某種原因,所以他重新出現,抓人試驗,也想長生。”
滿琳琅的思路已經完全被打開了,她幾乎是跌坐在凳子上,仔細想着他的每一句話。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她輕輕發笑,“對……宋正義你的想法我覺得沒有錯……所以目標範圍應該是,富有、府邸深、家眷少、年長的男人,還有年輕的女人。他們要麼是夫妻,要麼是父女,對吧?”
宋正義點點頭,“符合這些條件的……”
“虧得民間可以納妾,哪個權貴不是三妻四妾的,倒是替我們好好排查了一番。所以符合條件的長孫安,顧修德都是,還有紡織廠的秦老闆,鐵礦主林老闆,煙火廠伍老闆等等,我會去調查他們的。”滿琳琅彷彿用了很大的力氣去思考這些事,“我會好好查的。”
宋正義說:“這些我也要去跟龍警長和孫小姐說,畢竟??我們是一夥的。”
“是朋友。”
滿琳琅抬頭看他,目光清朗。
沒有了狐狸的狡黠。
溫柔又真切。
宋正義這纔想起來,其實她也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而不是滿府家主。
“是朋友。”
他重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