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寅時(十八)
今晚無風,大宅門口懸掛的燈籠死一般,直愣愣掛在那,毫無生機,連地面的光影都不動半分。
孫明玉看了片刻才往裏走。
一路上傭人見了她都欲言又止,她從他們的眼裏看到了同情和憐憫。
還沒進去,她看着蜿蜒長廊,又黑又長,像惡毒的蛇,要把她吞噬。
可就算前面真有毒蛇她也不能走。
僕人領她進了屋裏,就識趣地退了下去。
孫夫人仿若大佛坐在上座,那座位直面門口,孫明玉進去就看見了。
屋內昏沉,孫夫人的眼裏似乎沒有一點光澤了。只是呆呆坐着,直到孫明玉喊她,她才抬眉,溫聲問:“怎麼就你回來了,你哥呢?”
孫明玉心頭髮緊,多年前的恐懼感再次襲來,身體竟僵了僵,“娘……”她跪在她的腿邊,輕輕抱住她,堅定地告訴她,“娘,你醒醒吧,哥已經走了很多年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你在胡說什麼?”孫夫人瞪眼,“你怎麼能詛咒你哥?
孫明玉更加用力地抱住她,聲音也更加堅定,“他死了,他被饕餮殺死了,娘你醒醒吧……”
“他沒有!”
“他死了,被饕餮抓走了,死在了我面前……我親眼看着哥哥……”
孫夫人怔住,她踉踉蹌蹌地跌坐回椅子上,怔然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孫明玉也知道這對她的打擊有多大,可醫生說了,要讓她走出來,否則一輩子都會活在當年,她唯一的兄長死去的那天。
那日他們被人救下來,母親抱着兄長冰冷的屍體嚎啕大哭,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甚至要帶着他一起跳江自盡。
她知道,那天母親就已經走不出來了,她永遠活着留在了那天。
孫夫人默然許久,凌亂的碎髮下,一雙冷漠的眼睛盯着她,緩聲:“爲什麼……死的不是你?”
“……”孫明玉愣住,這樣惡毒的話她聽過很多遍了,可每次聽還是宛若撕心,“爲什麼死的要是我?我也是從饕餮手裏死裏逃生的啊……你難道不是應該慶幸,你的兩個孩子至少還活了一個嗎?”
孫夫人冷笑:“我爲什麼要慶幸?你一個姑娘有什麼用呢?如果你哥還活着,你爹就不會總往那些狐狸精那裏跑,你哥唸書那麼好,也不會被那些弟弟壓一頭的。可你有什麼用?你要嫁人的,嫁了人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娘!”
“你沒用。”孫夫人激動地指着她的鼻子罵道,“你去替你哥死!”
孫明玉站了起來,木然呢喃:“我不死,我的命不屬於你,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孫夫人愣了愣,隨即發瘋似的嚎叫起來。
旁邊的老僕再也看不下去,將她摁住,又指責起孫明玉來,“大小姐,夫人這是生病了,你應該順着她的啊。”
“所以我就該死嗎?”孫明玉怕自己再留就要哭出來,她的心也是肉做的。
憑什麼她要被自己的親生母親詛咒?
孫明玉覺得這個世道瘋了。
她一身黯然走出門外,身後還是母親無盡的謾罵。她都想象不出來,對任何人都溫文爾雅的母親,卻會對親生女兒罵這些話。
她抬頭看着天,心裏苦澀,又實在心疼她的母親。
眼淚湧出,涼了面頰。
等她走到大堂,她忽然又想明白了什麼。
隨後一抹眼淚,直奔父親的院子。
傭人要攔她,說要通報。孫明玉冷笑:“通報?女兒見自己的父親要通報?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傭人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氣,不敢攔了。
孫展天這會正在跟新收的姨太太提筆寫字,畫畫調情,突然門外傳來重重的“噠噠噠”聲,他抬頭,就見長女站在門外,一副要喫人的模樣。
他沉下臉,“哪家千金小姐會這麼走路的?當下唯有淑女名媛才能高嫁,你這像什麼話。”
孫明玉不理會他,盯着那沒大自己幾歲的姨太太下巴一抬,“出去。”
“呵。”姨太太也不理她,翻了個白眼又嬌滴滴地說,“老爺教教我這怎麼寫。”
孫明玉快步走了過去,抄起硯臺就揚手,嚇得姨太太尖叫。
孫展天怒聲:“你要做什麼!”
“沒有啊。”孫明玉把硯臺放下,“她不是要學嗎,我可以教,我可是女大學生呢,認字。”
姨太太感覺到了被硯臺砸腦袋的危險,再也不敢造次,急忙放下筆走了。
孫展天眉頭鎖緊,坐在椅子上開口,“說。”
“我娘又犯病了。”
“她什麼時候好過?”
“至少在你不帶姨太太們回大宅的時候她很正常。”孫明玉坐在他面前,直視他的雙目說,“爸,我再說一遍,別帶姨太太和孩子回大宅,娘會受刺激。”
孫展天冷聲:“難道爲了她一個人,我連家裏長輩來了要團團圓圓的禮節都不要了?”
“禮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娘。”
孫展天瞪着她,“你真不該讀這破書,老子讓你讀書是嫁個好人家,不是讓你學什麼亂七八糟的新思想來忤逆老子的!”
孫明玉說:“所以你又要拿斷我學費來威脅我了?”她說,“我沒問題,不要讓長孫伯伯顧伯伯陳局長什麼的說你連個女兒都養不起就行,還有寵妾滅妻什麼的。”
“孫明玉!”孫展天怒拍桌子,“你太不像話了!”
孫明玉站起身說:“這個世上我在乎的人很多,但我最在乎的是我娘。你下次再把姨太太帶回家,我一定會把硯臺砸你頭上,除非你在我動手之前崩了我的腦袋。”
孫展天錯愕,“你剛纔拿硯臺是想砸我?”
“你以爲我要砸誰?砸了一個姨娘,還有另一個。讓我娘發病的根源在你,不在她們。”孫明玉又說,“你大概忘了,如果不是你,我哥不會死。”
孫展天猛地怒斥,“是你娘沒看好你們!”
“是你連抬兩個姨娘進門,娘氣得帶我們回外婆家,我們兄妹才被饕餮半路搶走的!”孫明玉冷冷說,“休想什麼過錯都推給我娘。”
“……”
他久久不能從震驚中回神,看着大步離開的女兒,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覺得??
這個女兒留不得,該潑出去了。
孫明玉沒有回房間,比起家來,她更喜歡學校。
學校多好啊,開明、開朗,還有一羣志同道合的同學。
她也不愛待在家裏,但她深愛她的母親。
什麼時候才能保護好母親呢。
孫明玉也不知道。
此時夜已深,街道除了一些賣宵夜的,就沒有什麼人了。
自從上次爬過了觀音山,好像夜晚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慢慢走着,沒有看到黃包車,心想這麼走一晚也沒什麼。不過肚子有點餓,她摸摸身上,沒錢。
正想着要不要去賒賬,忽然看見前頭有個行走的錢袋子。
“龍??警??長??”她飛奔過去,高興地一拍他的胳膊。
龍耀林一頓,“你怎麼見了我比見了親人還高興。”
“當然高興。”孫明玉說,“錢,借我點錢。”
“啊?”
“啊什麼,快給我兩碗雲吞錢。”
龍耀林一邊掏錢一邊說:“你從哪跑出來的,要回家還是回學校,我送你。”
“回學校。”孫明玉想起來了,“完了,這會學校都關門了。”她看着他眨眨眼,“要不你再借多點,我去旅館待一晚?”
“你一個女生怎麼能自己去旅館,那裏魚龍混雜的。”
“那我睡大街?”
龍耀林看她,“沒有那麼多錢。”
孫明玉喫驚問:“你怎麼就帶那麼一點錢?”
“一分沒帶的你不要說這種話。”
“……”
龍耀林實誠地說:“我怕被偷。”
孫明玉愣了愣,捧腹大笑,“你是警察怕什麼?”
“怕,我自行車剛被偷了。”
“報案沒?”問完她拍拍腦袋,“糊塗,你自己就是警察,唔……警察的車被偷了……噗嗤……”
越想越好笑,孫明玉忍笑忍得雙肩顫抖。
龍耀林仰天嘆了一口氣,沒車可不方便,找不回來還丟人。
“丟都丟了,先填飽肚子再說吧。”孫明玉去小攤那打了兩碗雲吞,招呼他一起喫。
龍耀林問:“還給我點了?”
“對呀,一個人喫飯多孤單。”孫明玉把筷子遞給他,“喫完我去警局待一晚吧。”
“怎麼不回家?”
“離家出走了。”孫明玉邊喫邊抬手,“別問。”
雲吞滾燙,幾個蝦皮把整碗湯的鮮味都吊了起來,半碗下肚,孫明玉的心情總算好多了。
可一會她動了動耳朵,抬頭望向街道深處,那裏燈火明亮,五彩斑斕,歌聲正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又是百花歌廳,傍晚扭曲愛國兒歌的傢伙們。
她捂住耳朵不聽不聽,當她們王八唸經。
喫完東西她和龍耀林來了警局,局裏還有一個警員值班,龍耀林繼續去找自行車了,她就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看報紙。
許是困了,又酒飽飯足,沒一會就抬不起眼皮子,趴桌上睡着了。
夢裏她來到了火焰山,每一步都灼燒着她的腳底,迎面熱浪,前方似有火獸低頭凝視。
她在火裏看見了一隻饕餮,它邪惡、龐大,彷彿永遠都打不敗它。
她生氣地朝它揮舞,毫不畏懼,可是熾熱的火焰撲來,燒得她猛然驚醒。
然後她發現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棉襖。
???
誰在廣州城的六月天給人蓋棉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