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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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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衍這一回動了真怒,下手半點不留情面,哪怕大半天過去,全身傷處仍是隱隱作痛,方詠雩給自己包紮上藥,又對着額頭上的血瘀犯起愁來,索性借昨晚之事發起脾性來,半步不出房門,無論是誰來探望都喫了個閉門羹,就連石玉也被趕了出去。

石玉連屋都沒進便被髮作了一頓,委屈得滿臉苦相,如同熱鍋螞蟻般在方詠雩房門口團團轉,正趕上江煙蘿在侍女陪同下走來,見他嘴巴噘得老高,於是拿出一包糖來哄他道:“怎麼回事?瞧你這嘴,都能掛油瓶子了。”

“江小姐,我虛歲十三了……”石玉臉上飛紅,聲音也小得像蚊子鳴。

“男子十六成丁,你還早着呢,多喫幾塊糖也不礙事。”江煙蘿將糖放在他手裏,瞧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表哥今兒早沒去用飯,姑母有些擔心,特意讓我來看看,他這是怎麼了?”

石玉道:“不省得,少主昨晚從盟主書房出來時臉色就不大好看,今天更是連面也不露了,我要進去送熱水都被他罵了出來。”

江煙蘿聽罷,臉上也流露出幾分憂色,上前輕叩房門,柔聲道:“表哥,我是阿蘿,姑母親手給你做了點心,能開門讓我進去嗎?”

她敲了好幾下,屋裏才傳出方詠雩的聲音:“交給石玉吧,我不餓。”

江煙蘿眼中憂色更重,語氣變得更軟了些:“表哥,姑母很擔心你,昨晚都沒睡好,你……”

屋裏,方詠雩聽到這句話心裏一突,他知道江夫人本就有些先天不足之症,後來流產更是傷了根本,改嫁後又爲他們父子和方家內務勞心勞力,近年來身體每況愈下,大夫再三叮囑要她養氣安神,切不可多思多慮。

以江煙蘿的脾性,她既然講出這樣的話,說明江夫人的病情恐怕又有反覆之態。

方詠雩心頭雖有氣,卻不是衝着江夫人而去,連忙道:“勞煩阿蘿回去告訴夫人,請她莫要擔憂,我下午便去請安。”

江煙蘿聽他鬆口,頓時也鬆了口氣,將帶來的食盒交給石玉,這纔在侍女陪伴下離開了院落。

實際上,方詠雩話剛出口就有些後悔,他半邊額角都是青紫一片,當中還有血瘀破口,倘若叫江夫人見到了,非但不好解釋,還會讓她憂心更甚。

正當方詠雩犯難時,臨水那面的窗戶忽地傳來一聲微弱聲響,他眼神一凝,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只聽窗外響起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開窗,是我。”

辨出來人身份,方詠雩立刻抽走窗栓,果然看到昭衍像猴子般靈巧地翻了進來,兩人對視一眼,方詠雩示意他往屏風後側去,自己回到門口透過窗紗看了看外面,這才放下帷幔走了進去。

這不速之客半點不拿自己當外人,從櫃子裏翻找出藥箱,大喇喇地坐在了牀榻上給自己上藥,方詠雩看到他左臂上有一道蠶豆大的傷口隱隱發黑,以此處爲中心,暗紫色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開來,幾乎籠罩了半條手臂,頓時嚇了一跳,連忙問道:“怎麼搞得?”

昭衍無暇理會,那金針上的毒比他想象中還要厲害,明明已經逼出了毒血,殘留體內的那點餘毒竟能融合新血,幸好他爲防萬一沒有解開穴道封鎖,否則毒素擴散開來,就算是不死,這條胳膊也不能要了。

仔細清洗過手臂,將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撕裂,昭衍這才道:“給我火,還有空杯。”

方詠雩趕緊取來他要的東西,只見昭衍將一塊白紗布用酒浸溼,然後把它點燃丟進杯子裏,猛地按在了腫脹發黑的傷口上,杯子立刻牢牢吸附在上面,昭衍又凝力於指,自上而下推行經脈,那些紫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

不多時,昭衍取下杯子,裏面的紗布已經燒盡,底部赫然多了一灘紫黑色的膿血,看得方詠雩心頭髮寒。

昭衍連續拔毒三次,最後一道紫紋才徹底消失不見,他從藥箱裏找出金瘡藥灑了上去,又服下幾粒解毒丸,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喃喃道:“是我託大了,幸好只有一枚針……”

方詠雩拿起紗布爲他包紮,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昭衍也不隱瞞,把自己如何處理女屍和跟蹤杜允之的事情和盤托出,方詠雩本就心懷惴惴,聽他如此一說,臉色可謂精彩紛呈,下手也重了三分,疼得昭衍直咧牙花子,連聲叫道:“祖宗你可輕點,我這是人手又不是螃蟹鉗子!”

方詠雩回過神來,沒好氣地道:“明知對方並非善類,還敢拿胳膊去接毒針,我以爲你是鐵打的不怕疼呢。”

昭衍哪肯讓他逞口舌之利,當即還嘴道:“哪裏哪裏,比起方少主明知有陷阱還要上趕着去踩,我這點微末本事算得了什麼,哪比得上你爐火純青的找死功夫?”

方詠雩:“……”

想到這混賬玩意兒也算是爲自己受過,方詠雩到底沒再跟他計較,問道:“杜允之和那位陳大人,你如何看?”

“我若是所料不差,這兩人背後的靠山很可能是聽雨閣。”昭衍正色起來,“話說,武林大會就要開始了,朝廷那邊就沒有半點風聲?”

高祖是在馬上奪天下,武宗又有親征烏勒的蓋世之功,大靖尚武之風逐年強盛,即便蕭太后爲了把持朝政重用文官,也不得不重視這股龐大力量,在聽雨閣正式立足檯面之後,江湖黑白兩道都在其觀望之下,補天宗此番敢於勾結弱水宮對付其餘四魔門,背後必有聽雨閣的支持,甚至有可能是因其授意行事,否則不可能如此肆無忌憚。

現下,黑道勢力風雲紛亂,白道這邊也到了交替換代之時,聽雨閣會坐視如此大好機會白白溜走嗎?

方詠雩臉色微沉,道:“昨晚我跟……從他那裏獲悉,聽雨閣的確收下了邀請帖,也回覆說會前來參加大會,卻不知道究竟是誰。”

昭衍對他話中那點不自在置若罔聞,皺眉道:“如此說來,那所謂的‘貴客’至少會是聽雨閣中的一位樓主。”

方詠雩問道:“你可有猜測人選?”

“聽雨閣四部之中,浮雲樓司掌暗殺,用毒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何況……”昭衍眸光微沉,“浮雲樓的主人是姑射仙,放眼天下,能在毒術上勝過她的人也是屈指可數。”

五年前,姑射仙雖然在絳城主持圍殺傅淵渟一事,但她是在幕後運籌帷幄,不曾現身人前親自動手,是故方詠雩只知道當時有聽雨閣的人主持大局,卻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如今聽昭衍提及,想了好一會兒纔想到了一些武林舊聞,臉色變得古怪起來:“難道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名盛一時的三大美人……不過是一個豔名遠揚的女人,她會用毒?”

昭衍道:“枉你飽讀詩書,難道不知‘色令智昏’這四個字?美色本就是一種毒,江湖又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戰場,敢於展露顏色又能立足不倒的美人就像是色彩斑斕的毒物,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大俠魔頭都要來得棘手,況且……姑射仙,可不僅僅只有美色,她還有一個稱號叫做‘毒娘子’。”

方詠雩聽出他情緒不對,不禁心下一動,道:“聽你這番話,似乎對姑射仙很熟悉?”

昭衍反問道:“你覺得我師父厲害嗎?”

方詠雩道:“步山主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自然厲害。”

“那五年前死在絳城的傅淵渟呢?”

“……血海玄蛇,天下第一魔頭。”

“這就對了。”昭衍眼中寒芒一閃,“他們倆一正一邪,都曾是天下第一,卻都敗在了姑射仙手裏,你現在覺得她厲不厲害?”

方詠雩神情驟變,他騰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道:“如此人物,我怎麼會一無所知?”

“因爲姑射仙是聽雨閣四天王之一,因爲她喜歡在背後玩弄詭計,因爲……你不是武林盟的主人。”昭衍定定地看着他,“很多事情並非不存在,只是你還不配知道,而那些知道的人覺得沒必要告訴你。”

方詠雩的臉色變得出奇難看,他慢慢攥緊了拳頭,好不容易壓下滿腔怒火,冷冷道:“你是來譏諷我的?”

“錯,我只想警告你。”昭衍雖然坐着,氣勢卻半點不弱,“倘若真是姑射仙,以她的行事作風來看,杜允之只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提線傀儡,一言一行皆受幕後操控,既然杜允之用晴嵐夫人的事情來激你,不惜搭上屬下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說明幕後黑手已經對你知根知底,而你在這棲凰山上表面尊貴,實則孤立無援,一旦對方發難,你不會有還手之機。”

方詠雩霍然抬頭:“這是武林盟的總舵,聽雨閣就算是手眼通天,難道還能……”

昭衍輕輕地道:“武林盟,算得了什麼?”

方詠雩渾身僵硬了。

“即便武功蓋世,難敵千軍萬馬;縱使以武犯禁,難逃家國律法。”昭衍凝視着他蒼白的臉龐,“令尊固然執掌武林半壁江山,可在武林之外還有天下,無論爲善爲惡,一時任性也只換得一時痛快,一旦邁過懸崖半步,不僅是你自己,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跟着你一起跌落深淵……你年少氣盛可以不怕,可你爹能不能不顧?”

方詠雩嘴脣翕動了幾下,好半天才艱澀道:“你……怕了?我以爲你……面對聽雨閣的時候,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怕。”

昭衍平靜地道:“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你要知道一句話,那就是‘人死萬事空’,我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你亦然。”

方詠雩怔怔地看着他,五年前那道孤勇決絕的背影與如今這張冷漠平淡的臉龐重疊在一起,一瞬後又擦肩分開。

滄海化桑田,世事兩變遷,人……是會變的。

方詠雩啞聲道:“你要我逃走?”

“杜允之此番算計你不成,二人談話時又着重提及了大會開幕和七秀榜,若我所料不差,他們將在五月初五那天借七秀榜大做文章。”昭衍抬起眼,“敵暗我明,你留下來不僅束手束腳,還會牽扯到參加大會的各大門派,情況十分不利。”

方詠雩冷笑一聲:“難道我逃走了,他們就會放過我?”

昭衍沉默了片刻,道:“我無法保證,但我知道你若留下會是最糟糕的選擇。”

“你怕了,我不怕。”方詠雩面如寒霜,“你勸我離開,是因爲你發現我孃的死跟聽雨閣有關,我爹必然也脫不了干係,你怕我成爲聽雨閣攻訐他的靶子,使得武林勢力進一步被朝廷蠶食……你想得很對,可你忘了一點,那就是我爹在面對抉擇的時候,我始終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昭衍呼吸一滯。

“你不是想知道我昨晚爲何要去赴約嗎?很簡單,我將我們這一路的遭遇告訴了他,問他如果我落入了魔門手裏,他會不會捨棄盟主之位和江湖道義來救自己的親兒子……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啊,即便你爹孃雙亡,即便你認賊爲母,即便你有一個惡貫滿盈的義父……可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白梨和薛海夫妻暴露身份時,他們沒有想過保全自己,只奢望才滿週歲的兒子能夠活下來;

啼血杜鵑殺人如麻,她是爲了任務纔將薛泓碧養大成人,可她最終仍爲他成了杜三娘;

就算是血海玄蛇傅淵渟,他負了無數人,做過不知多少錯事,而當他死到臨頭的時候,他還記得給這個便宜義子安排好後路。

相比之下,方詠雩只遇見了一個從不放棄他的人,而她死得太早,只留給他半生的意難平。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非我,不懂我之恨。”

方詠雩慘然一笑,喃喃道:“當年在那個洞窟裏,我應該跟娘一起死的,可我既然活了下來,那就一定要爲她討回公道,即便付出任何代價。”

在這一瞬間,昭衍幾乎有種錯覺——方詠雩瘋了。

或者說,在晴嵐身死時,幼年的方詠雩已經瘋了,只是他那時失去了發瘋的能力,爲了等到這一天,才強迫自己僞裝成一個正常的人活了下來。

“你想殺了我嗎?”

在昭衍攥緊手指的時候,方詠雩忽地開口道:“我變成了一個要命的麻煩,還洞悉了你的祕密,你後悔救我了,更後悔傳我截天陽勁,與其等着我敗在聽雨閣手下牽連到你,不如你先下手爲強,修正了我這個錯誤。”

他果然是知道了。

當年殷無濟離開寒山時,留下了一瓶浣顏丹,統共四十九顆,化進水裏用上四十九天,皮肉筋骨都會軟化鬆弛,只需找到一個易容好手,在十二個時辰內重新雕麪塑容,等到藥效消失,容貌就會截然不同,還能隨着成長繼續改變,猶如天生天長的一般,除非親眼見證的人,再沒有誰能夠分辨出來。

即便是殷無濟,也不過製得這一瓶丹丸而已。

昭衍抬起頭,不可否認的是,在方詠雩捅破窗戶紙的這一剎那,他心頭的確湧現過一線殺機。

同根同源的截天陽勁,在昨晚傳功入體時便已足夠昭衍探明方詠雩的底細,如今他已抵達第七重境界,方詠雩還被困第五重瓶頸,再加上《太一武典》等其他武學,一旦動起手來,昭衍有八成把握能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將之殺死,將麻煩扼殺於萌芽中。

昭衍沒有說話,方詠雩也沒急着動手。

房間裏,一時間寂靜如死。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罷了。”

半晌之後,昭衍站起身來,眉宇間難得厭倦,冷冷瞥了一眼方詠雩,道:“你欠我的命,我不要你還了,好自爲之吧。”

話音未落,他與方詠雩擦肩而過,推開來時的窗戶翻身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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