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些事情是很難說的。
爲了以防萬一自家老爹他又相中什麼新的物品了,自己還是先提前再多借給他一千兩銀子更爲穩妥一些。
柳明志他們四個人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樓梯口處之時,守在樓梯口兩邊的兩個...
那些其餘的有心人,早在老國王伊拉曼尚在世時便暗中扶持二王子凱德——只因凱德素來寬厚仁和、擅結人緣,又通曉波斯古禮與西域諸國商道,在朝中頗有清譽。他們本以爲凱德雖早逝,卻能借其遺澤、以“輔佐幼主”之名繼續掌權,甚至已有幾位老臣悄悄修書聯絡二王妃,欲以“先王嫡系血脈”爲由,勸其扶立凱德遺腹子繼位。誰料那孩子尚未落地,老國王伊拉曼竟也猝然崩逝,朝局驟變,大王子凱特在王後鼎力支持下,三日之內便完成登基大典,改元“承熙”,封王後爲太後,自領六部兵符,更將原屬二王子一系的羽林左衛盡數調往西境戍邊,明升暗貶,削權如刀。
而就在新王登基後的第七日清晨,宮人發現二王妃懸於東宮舊苑梧桐枝上,白綾纏頸,雙目圓睜,脣角凝着一絲未乾血跡——她腹中胎兒已近七月,胎動分明,可驗屍官報上來時,卻說胎兒早已停育多日,屍身僵冷,腹內羊水渾濁泛青,似被某種陰寒之毒悄然蝕盡生機。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二王妃左手緊攥不松,掰開之後,掌心赫然嵌着一枚半寸長的青銅小釘,釘首刻着模糊的蛇形紋,與當年希臘神廟地窖中出土的詛咒祭器紋路分毫不差。
消息傳至朝堂,滿殿噤若寒蟬。
新王凱特端坐金階之上,面沉如鐵,指尖緩緩摩挲着案頭一方紫檀匣——匣蓋半啓,內中靜靜臥着那兩把匕首:一把刃鋒幽藍,似凝着千年霜雪;另一把柄纏赤金絲線,絲線深處隱隱透出暗紅,彷彿尚未乾涸的血痕。他並未下令徹查二王妃之死,只命禮部擇吉日將其以側妃之禮葬入凱德陵園,並追諡“貞憫”。可當夜,負責收殮屍身的三名內侍、兩名仵作、一名掌燈宮女,連同看守東宮舊苑的六名禁軍,盡數暴斃於值房之內——死狀如出一轍:無傷、無毒、無掙扎痕跡,唯喉間浮起淡淡青痕,宛若被無形之手扼過七息,便再無聲息。
翌日卯時,刑部尚書跪於丹墀之下,顫聲呈上一封密奏,言道:“臣徹查二王子府邸舊檔,發現其薨前七日,曾密召波斯最負盛名的卜者‘盲眼薩利姆’入府。此人據傳通曉希臘古咒、埃及冥文、天竺梵印,尤擅‘斷命續魂’之術。然其入府不過半個時辰,便渾身抽搐而亡,臨終嘶喊三字:‘鏡……裂……了……’”
凱特王聞言,終於抬眸,目光如冰錐刺向階下。
“鏡?”
“是……是‘命運之鏡’。”刑部尚書額頭沁汗,聲音幾不可聞,“據波斯古籍《千瞳錄》殘卷所載,戰爭女神雅典娜賜福匕首時,曾以神力凝鑄一面‘映命銅鏡’,鏡中所照之人,若心存貪妄、執念過深、或妄圖篡改既定命數者,鏡面即裂,裂痕所指之處,便是其命門所在。而匕首之詛咒,非施於持刃之人,實乃引動鏡中倒影反噬本體……”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風,卷得十二幅垂地鮫綃帷帳獵獵翻飛。一道慘白閃電劈開穹頂,正正照在金殿中央那方丈許見方的青銅地鏡之上——那是波斯歷代君王登基時用以“照心正冕”的聖器。鏡面原本光潔如水,此刻卻“咔嚓”一聲脆響,自中心迸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紋,紋路蜿蜒而下,末端直直指向凱特王腳前三寸之地。
滿朝文武齊齊色變,有人腿軟跪倒,有人掩面不敢再看。
凱特王卻未驚,未怒,只緩緩起身,親自捧起紫檀匣,一步步走下金階。他靴底踏過那道鏡裂之痕,足音沉悶如鼓。行至殿門,他忽然駐足,未回頭,只低聲道:“傳令,即刻起,查封王城所有希臘商館、焚燬全部波斯境內希臘文典籍、驅逐所有操希臘語者出境。若有藏匿匕首仿品、或私研‘鏡咒’者——滅族。”
風聲嗚咽,捲起他玄色王袍一角,袍角繡着的金線蟠龍,在電光映照下,龍睛竟似緩緩轉動,冷冷俯視着滿殿匍匐的脊樑。
而此時,遠在萬里之外的洛陽城,柳明志聽完克裏伊可最後一句低語,指尖無意識捻碎了案上一枚青玉鎮紙。玉粉簌簌滑落袖口,他卻恍若未覺,只凝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良久,才輕輕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原來如此……不是匕首殺人,是鏡子照人。照見人心深處最不敢示人的那一念——貪、妒、癡、懼、疑……然後,替天行道。”
小可愛聞言,手中茶盞微頓,杯中碧螺春的嫩芽正舒展如初生之指,她抬眸望向柳明志,眸光清澈卻銳利:“伯父的意思是,這詛咒並非無解?”
柳明志搖頭,目光轉向克裏伊可手中那把匕首,聲音低緩如訴:“解法從來都有,只是無人敢用。希臘古諺有雲:‘欲破鏡咒,必先碎鏡。’可那面‘命運之鏡’不在別處——它就鑄在持匕者自己的顱骨之內,映照的正是他日夜思量、輾轉反側、不敢對人言說的那樁心事。若他肯親手鑿開自己頭骨,剜出那面映照執念的鏡片,詛咒自解。可天下間,有幾人敢對自己下此狠手?又有幾人,真能分清哪一念是執念,哪一念是本心?”
克裏伊可聽得呼吸微滯,指尖下意識收緊,匕首柄上赤金絲線勒進掌心,留下淡淡血痕。她忽然想起幼時在希臘神廟後山見過的老祭司——那位獨目、駝背、整日喃喃誦經的老者,曾在她偷摘神廟禁果時枯指輕點她眉心:“孩子,你偷的不是果子,是你自己心裏那面鏡子的倒影。它照見你想要的,卻從不告訴你,你真正需要的。”
那時她懵懂不解,如今指尖滲血,才覺那一點微涼,竟比匕首寒鋒更刺骨。
小可愛沉默片刻,忽而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聲,像一顆石子墜入深潭:“所以……丹尼爾國王自盡,不是因爲絕望,而是因爲他終於看清了鏡中倒影——他一生追逐的王權、疆土、不朽之名,到頭來不過是自己心魔投下的幻影。他割喉時,不是在殺自己,是在斬斷那面鏡子的根鬚。”
柳明志頷首,目光深邃如古井:“正是。而凱德與伊拉曼……一個執迷於‘孝子賢名’,一個沉溺於‘父子永續’,皆被鏡中幻象所縛,以爲獻上匕首便是成全,殊不知那匕首上的賜福,正是神明設下的試煉——凡以‘祝福’之名行‘索取’之實者,鏡必映其虛妄,咒必應其心牢。”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檐角風鈴輕響,叮咚,叮咚,如倒計時的滴漏。
克裏伊可忽覺手中匕首微微一燙,低頭望去,只見那幽藍刃鋒之上,竟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霧氣,霧中隱約顯出三張面孔:丹尼爾仰天狂笑的猙獰,凱德含笑捧匣的溫潤,伊拉曼撫匣垂淚的慈祥……三張臉倏忽重疊、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面模糊銅鏡,鏡中空無一人,唯有一雙眼睛靜靜回望——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她猛地閉眼,再睜開時,霧氣已散,匕首冰涼如初。
“小妹……我好像明白了。”她聲音微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這詛咒,從不挑人。它只挑心。心若無隙,鏡便無影;心若有縫,咒即生根。”
柳明志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正鬆弛的笑,抬手爲她斟滿一杯新茶:“明白就好。伊可丫頭,你且記住——世上最鋒利的匕首,永遠抵不過一句真話;最惡毒的詛咒,終究敗給一顆不欺己的心。”
窗外,暮色已濃,一輪清冷新月悄然浮上墨藍天幕,清輝灑落庭院,將三人身影溫柔覆蓋。那光芒澄澈,不照虛妄,不映執念,只靜靜流淌,如亙古未變的坦蕩。
克裏伊可低頭看着掌中匕首,忽然將它輕輕放在案上,推至柳明志面前:“柳伯父,這匕首……您收着吧。小女怕自己哪一日,心縫裂開一道,照見不該見的東西。”
柳明志未拒,只伸手覆上匕首寒刃,掌心溫熱,竟將那幽藍鋒芒微微融開一線暖意。他凝視着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輕聲道:“好。伯父替你收着。待你哪日心燈自明,再親手來取。”
小可愛望着二人,脣角彎起一抹恬淡笑意,提壺爲柳明志杯中添茶。碧螺春的清香氤氳而起,繚繞於三人之間,如一道無聲的結界,隔開了門外喧囂塵世,也隔開了匕首深處蟄伏的千年寒霜。
而千裏之外的波斯王宮,新王凱特立於高聳的觀星臺上,任夜風獵獵撕扯王袍。他身後,十二名黑袍祭司肅然跪坐,面前青銅火盆中,希臘文典籍正燃起幽藍火焰,書頁翻飛如垂死白鳥。火光映亮凱特側臉,他右手指尖緩緩劃過自己左眼下方——那裏,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青細痕,正悄然浮現,形狀,恰似一面碎裂的鏡。
他合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唯餘深不見底的寒潭。
“傳令,”他聲音平靜無波,卻令十二祭司同時伏地叩首,“明日晨鐘,於王城廣場,鑄一座純銅巨鏡。鏡面要大,大到能映照整個王城;鏡背要厚,厚到足以承受萬人叩拜之力。”
“王上,鑄鏡何用?”爲首祭司顫聲問道。
凱特望着遠處沉沉黑夜,嘴角微揚,那笑意卻未染半分溫度:“朕要讓所有人看見——鏡中所照,究竟是神明的警示,還是……朕親手撕開的真相。”
風捲殘火,灰燼升騰,如無數黑色蝴蝶,撲向那輪孤懸的新月。
月光無聲,照見人間萬般執念,亦照見萬般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