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峯見陸浩有電話進來,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裏,起身跟陸浩打了聲招呼,離開了縣長辦公室。
洪海峯前腳剛走,陸浩緊跟着便接通了林夕月的電話。
“喂,陸縣長,聽說你又搞了個大動作啊。”林夕月的聲音率先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陸浩愣了下,笑了笑:“夕月,你消息夠靈通的啊。”
林夕月開口道:“中午聽葉市長說的,下週就該放假過年了,你居然都不消停。”
“你這次可冤枉我了,是他們不停地在搞出事端,我只是被動防守罷了,況且我就是試着讓邢局長他們幫忙查查,結果就發現了洗錢,他們要是屁股乾淨,再怎麼查也沒用,我都沒想到最後會跟省公安廳的洗錢案扯上關係……”陸浩跟林夕月感慨了起來。
在張彬彬舉報洪海峯之後,他最初只是想幫洪海峯解圍,爭取主動權,纔想着去調查張彬彬和鼎輝文化公司,結果居然查出了洗錢的事。
陸浩現在想想都感覺張彬彬是腦袋進水了,在金州省反腐倡廉的節骨眼上,多少領導幹部都低調的不能再低調了,連陳育良都在夾着尾巴做人,遠不如前幾年那麼高調了,張彬彬倒好,自己公司乾的都是違法勾當,不小心翼翼的藏好,還敢跳出來冒頭舉報洪海峯,真是生怕公安和紀委注意不到他,硬是自己給自己挖坑,然後把自己埋進去了,如今再也跳不出來了。
不僅如此,連帶着市委宣傳部長範禹都很可能被張彬彬害了,在此之前,誰能想到範禹會參與到這些事情裏,如今範禹狐狸尾巴直接露了出來,恐怕收不回去了。
剛剛陸浩還收到了葉紫衣發來的消息,說是下午市委常委會,範禹臨時請病假說是去醫院了,這一看就是藉口,擺明是張彬彬被抓的事,已經讓範禹慌了,別的常委可能還不清楚真實原因,但是褚文建和葉紫衣他們心裏都跟明鏡一樣。
“陸縣長,洗錢這種案子,都是很多家皮包公司來回倒騰,因爲稅率低,只要交易金額不是特別大,就很難被相關部門注意到,這當中還會涉及跟一些上市大公司的虛假交易來遮掩,甚至還有海外業務和投資,總之他們洗錢的手段很高明,假賬做得也很專業,很多時候都是意外發現了某些企業存在洗錢行爲……”林夕月順帶跟陸浩說起了漢東省的一些情況。
他們省自從去年抓捕了以白眉道長爲首的犯罪團伙後,也同步抓捕了多家公司的法人,就是因爲這些公司參與了洗錢,而背後操控洗錢的人,正是白眉道長的團伙,涉案的商業人士高達三十多人,涉案公司二十幾家。
林夕月當時聽說後也極其震驚,最重要的是,這些洗白的錢,大多數都以投資名義匯到了海外公司的賬戶,導致追查難度大大增加,即便漢東省抓了不少人,匯到海外的錢一時半會也追不回來。
陸浩聽林夕月說完,若有所思道:“看樣子他們洗錢的規模挺大,說明背地裏沒少涉獵不法生意,估計細水長流,撈了很多錢。”
“你說得沒錯,他們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盤子肯定很大,這個遠洋商會很不簡單,得做好跟他們打持久戰的準備。”林夕月認同道,現在漢東省那邊表面上案子已經結束了,但背後相關部門還有專人在負責追查,並且直接向省委書記龐勇彙報。
“我們省可沒有你們進展快,雖然鎖定了目標人物,卻到現在還沒抓到人,他們洗錢的模式估計都差不多,不管怎麼說,已經浮出水面了……”陸浩很清楚金州省跟漢東省的情況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沖虛道長明顯要比那個什麼白眉道長厲害得多,危機意識比較強,反應也更迅速,提前安排錢耀逃走了,甚至連張雨都險些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掉,確實不簡單,這麼一對比,張彬彬的愚蠢顯而易見,活該被抓,不過這對他們來說也算是有了新的突破口,總比遲遲沒有進展要強得多。
“你們抓緊查吧,說不準還能給我們這邊提供一些線索呢。”林夕月還是瞭解一些內情。
金州省要比漢東省的情況更復雜,牽扯到的保護傘也更多,能在最近幾年裏快速追查線索,打壓沖虛道長的勢力,查辦體制內的保護傘,效率已經很高了,這當中陸浩也多次推動了事態發展,林夕月也很清楚,這也是她比較佩服陸浩的地方,總是能在政府工作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遠比其他領導幹部更細心。
聽林夕月這麼說,陸浩謙虛道:“夕月,你可別誇我了,我可沒你說的那麼厲害,我平常工作太忙了,有時間纔會打聽一下這些事,重點還是公安系統和紀監委那邊在主要負責,他們纔是最辛苦的,現在洪縣長被處分的事已經延後了,我也算暫時了了一樁心事,年前把工作收收尾,過年好好歇歇……”
陸浩說話間,打了個哈欠,他今年沒有午休,到了這個時間點,明顯是有些睏意了,連忙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
“對了,你和婉晴過年回京城嗎?”手機裏,林夕月主動問道。
“不回去了,婉晴預產期在四月,挺着大肚子坐飛機來回太不方便了,路上真出點事就麻煩了,我不放心,今年過年就在安興縣過了,我丈母孃和老丈人到時候都過來……”陸浩笑着說道。
他們早就安排好過年事宜了,寧海潮和韓靈的飛機票都已經買好了,蘇虹都已經在準備年貨了,春節期間,寧老爺子會暫時住到寧海釗家裏,畢竟寧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邊不能離人,這樣的安排肯定是最穩妥的,等寧婉晴生產完,下半年他們再找機會帶着孩子回京城。
聽陸浩說完,林夕月感慨道:“我猜也是這樣,一轉眼時間過得好快,你和婉晴的孩子都要出生了,給孩子想好名字了嗎?”
陸浩無奈道:“還沒有,婉晴一直催我,反正還有兩個月呢,不着急,到時候再說吧,對了,你春節回京城嗎?”
“我得回去過年,這是我們家的傳統,過年家裏親戚之間要走動走動,尤其是我去年剛結婚,第一年是有講究的,不露面不合適,我爺爺那個人最看重這些繁瑣的禮節,哪怕逢場作戲,我也得回去演一演。”林夕月說到最後還嘆了口氣。
陸浩不理解這些大家族的風氣,他也不想去評判對與錯,林夕月所處的圈層,很多時候自己是接觸不到的,他本來打算追問一下林夕月和陸威的夫妻近況,可最終有些話還是卡在了嗓子眼,就像林夕月爲什麼結婚了,明明有機會可以調回去京城工作,但還是堅持留在漢東省,這就讓人有些不理解,如果林夕月想說早說了,人家不說,他又何必多問,況且這是林夕月的私事,他主動去問不太好。
“人生就像一場戲,很多時候人都在帶着面具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不要想太多,坦然面對就好,如果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多跟我們說說,大家一起幫你想辦法,別自己硬扛着。”陸浩認真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也是藉此在鼓勵林夕月,只要林夕月有需要,他和葉紫衣這些朋友會一直都在。
手機那頭,林夕月感受着陸浩堅定的語氣,眼淚一時間沒忍住,差點掉下來,假裝強笑道:“你這話說的我好像過得多不如意一樣,沒你想的那麼糟糕,我的生活節奏還是不錯的,小日子過得還是很幸福的。”
林夕月想到已經會叫自己媽媽的寶貝女兒暖暖,自然就有了精神寄託,只是可惜過年期間,她要回去京城,有一段時間不能陪着女兒了,但是每次想到學走路的閨女,她嘴角就忍不住地上翹,這是她的幸福。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有時間來金州省,咱們聚聚,方水鄉今年會發展的更好……”陸浩沒有再繼續剛纔的話題,轉而提到了他們最近的工作,比如5A級景區的評審,竹海體育場的施工等方面,今年安興縣方水機場還會投入運行,將進一步完善景區的交通樞紐,同時物流中心也會開始建設,還有他們剛剛啓動的引進大熊貓的工作,這些都會對安興縣的發展產生很大影響。
林夕月很耐心地聽陸浩說着方方面面,還不忘適時說道:“陸縣長,恭喜啊,一路走來不容易啊,我相信安興縣現在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加油吧,我個人最期待的是竹海體育場的完工和試運行,真想看看大竹海舉辦第一場演唱會的場景,我相信一定會很壯觀。”
“那你到時候一定要來!”陸浩邀請道。
“必須去,我等着那一天。”林夕月很清楚以陸浩的工作態度,竹海體育場一定會提前完工的,舉辦演唱會的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將來。
這時,陸浩的手機又有電話進來,是白初夏打過來的,估計是找他有事。
陸浩匆匆跟林夕月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連忙給白初夏回了過去。
白初夏找他自然是因爲丁學義那邊有了新情況,上午的時候,丁學義還猶猶豫豫,可隨着陳育良表態,丁學義自然沉不住氣了。
電話接通後,白初夏率先說道:“方靜給丁學義打了電話,他就已經慌了,陳書記明顯不清楚範禹參與洗錢的事,直接急眼了,方靜急於搞清楚來龍去脈,還被丁學義罵了一頓,現在丁學義正在等常委會結束,然後就會去找穆書記了。”
陸浩對此並沒有意外,笑了一聲:“看樣子丁市長已經都想清楚了。”
“他慫了,省公安廳的人都來了,張彬彬扛不了多久的,丁學義雖然沒有貪污受賄拿回扣,但是範禹跟他打過不止一次招呼,他利用職務之便給過張彬彬公司幾個項目,讓張彬彬公司賺到了錢,安興縣宣傳費的事只是其中之一,他怕張彬彬把他供出來,到時候等紀委反過來調查他就晚了,他怕解釋不清,越描越黑……”白初夏冷笑道。
這些當官的都是事情快查到自己頭上的時候,纔會後怕,以前張彬彬沒出事的時候,丁學義還覺得打壓了洪海峯,自己也出了口惡氣,結果事情徹底鬧大了,丁學義馬上就擔驚受怕了,搬起石頭把自己腳砸了,要是早知道張彬彬是個破罐子,丁學義絕對不會傻到讓張彬彬去舉報洪海峯,到頭來給自己惹了一身騷。
陸浩知道白初夏打電話的目的,開口道:“白總,你放心吧,市紀委那邊,葉市長已經打過招呼了,穆書記等着丁市長去呢,讓他以後消停點吧,好好當個副市長乾點正兒八經的工作不好嗎?他又不缺錢,非得跟方靜攪和在一起,指不定哪天就被坑了,等給自己整進去了,他哭都沒地方哭,還是悠着點吧。”
丁學義在他這裏是市領導,陸浩不可能當面跟丁學義這麼說話,但是白初夏可以去警告丁學義,免得丁學義再在背後算計他們。
“陸縣長,這次的事已經足夠讓丁學義喫苦頭了,下次他肯定會悠着點,不可能再輕易相信方靜的話了,跟方靜穿一條褲子,不僅丁學義不踏實,就連丁鶴年都害怕了。”白初夏冷笑了一聲。
這次丁學義是去市紀委自首,按理說他這個級別交代問題是要去省紀委,畢竟他是省管幹部,但是他在市紀委沒有認識的領導,跟市紀委書記鍾華劍根本說不上話,丁學義只能先去市紀委跟穆清風溝通,配合市紀委的調查,再請穆清風出面幫忙跟省紀委溝通,他這個問題最多也就算是違規,再加上主動交代了自己的問題,後續不會有很嚴重的處分。
不過丁學義想請穆清風幫忙,自然少不了褚文建和葉紫衣幫他協調,最好提前打聲招呼,這些早在白初夏去醫院找丁鶴年的時候,陸浩就跟白初夏說過了,只要丁學義答應去市紀委交代情況,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些都不是問題。
因爲丁學義當初在安興縣當縣長期間,是洪海峯的直接領導,是丁學義壓着洪海峯把那筆宣傳費讓張彬彬公司賺走了,如果在張彬彬被抓之前,市紀委去找丁學義瞭解情況,丁學義肯定會否認自己做過類似的指示,將責任全甩鍋給洪海峯。
可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張彬彬因爲洗錢案被抓了,一旦扛不住警方的審訊被突破了,別說丁學義了,就是範禹也會被牽連進去,相對於洗錢案,丁學義這些違紀行爲反倒顯得沒有那麼嚴重,這個時候市紀委會不會幫丁學義說話,取決於丁學義的態度。
在白初夏找丁鶴年和丁學義父子的時候,丁學義最開始自然是強烈反對,不想去市紀委交代問題,可是白初夏知道丁學義的軟肋,丁學義最害怕丟了副市長的烏紗帽,這也是丁鶴年最不想看到的結果,畢竟副市長是實權幹部,是丁鶴年花了很多心血才把丁學義推上去的,要是被省裏給擼了,丁鶴年恐怕氣得一口氣上不來,人沒了都有可能。
可是如果丁學義不去的話,將來等張彬彬把他供出來,他還是要被紀委調查,到時候他就沒有了自首情節,而且也不會有領導幫他說話,至少穆清風是肯定不會給丁學義機會的,這種情況下,省紀委給了他處分之後,省委領導權衡之下,很可能會將丁學義從副市長的位置上調走,根本不會有領導幫他爭取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是可以預見的結果。
白初夏正是把這些殘酷的現實,擺在了丁鶴年和丁學義父子面前,讓他們去選擇。
丁學義可以死鴨子嘴硬,拖着不去,但是遲早會被紀監委找上門,可要是主動去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穆清風等領導看在他的表現上,關鍵時候會幫他說話,即便將來省紀委對於他的違紀行爲給予了黨內處分,他也還有機會繼續留任副市長,畢竟丁學義沒有貪污受賄等嚴重違法行爲,跟範禹參與洗錢的性質完全不同。
這種情況下,丁學義還可以將自己利用職務之便的行爲,全部甩鍋給範禹,就說是範禹打了招呼,他才把當年安興縣那筆宣傳費讓張彬彬賺了,還有他當上副市長以後,利用自己手裏的權力,又打招呼讓張彬彬拿了幾個項目,賺了不少錢。
這些都是因爲有範禹的面子在,丁學義完全可以跟市紀委實話實說,其實就算他不說,張彬彬將來扛不住警方審訊也都會一五一十交代,所以丁學義現在搶在前面,先交代自己的問題就顯得格外重要,等同於讓他去檢舉範禹,給自己爭取寬大處理。
如此一來,洪海峯的口供也會因爲丁學義的交代而得到證實,至少能證實洪海峯當初確實是受了丁學義的指示,而丁學義還可以將這些都推到範禹身上,等同於範禹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變相地給紀委和警方提供了新的調查線索,同時丁學義的主動交代對張彬彬來說也是壓力,會加速警方在張彬彬身上打開突破口,這纔是陸浩請白初夏幫忙去說服丁學義的主要原因。
如果丁學義按照他們說的,主動去市紀委交代事實,市紀委肯定會幫丁學義向省紀委爭取寬大處理,甚至褚文建和葉紫衣也能以丁學義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爲首,幫丁學義說話,爭取改過自新的機會。
丁學義只要不傻,就知道該怎麼選擇,與其被動等着調查,還不如主動去交代問題,爭取主動權。
所以白初夏去找丁鶴年的那天晚上,丁學義就已經動搖了,當時丁學義也答應了,只不過後來又猶猶豫豫,說白了,還是怕被白初夏給坑了。
萬一警察查不到張彬彬洗錢的證據,沒辦法抓人,他着急跑去自首,豈不是不打自招,所以丁學義一直在觀望局勢。
直到張彬彬被抓,省公安廳介入案件,陳育良震怒,丁學義知道絕對不能再等了,這才聯繫了白初夏,表明瞭自己要去市紀委的態度,至於這麼做,會不會得罪陳育良,丁學義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人在危險到來之前肯定是自私的,只要自己平安無事,根本不會關心他人的死活。
丁學義讓白初夏務必幫忙溝通好,確保穆清風的態度,白初夏這才匆匆給陸浩打來了電話。
陸浩自然早就把這些事情溝通好了,只要丁學義主動去檢舉,後面相關部門進一步擴大調查範圍理所應當,更容易完善證據鏈。
“洗錢這麼大的案子,誰都怕被牽連進去,不管怎麼說,洪縣長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感謝白總在這件事上的大力協助。”陸浩笑着說道。
如果沒有白初夏幫忙,換個人未必能說服丁鶴年和丁學義父子,更不可能從他們嘴裏套出來範禹的存在,白初夏屬實幫了大忙。
“陸縣長,你太客氣了,我也不希望洪縣長被調走,這都是舉手之勞,倒是你,動用了這麼多人脈關係,纔是真的爲洪縣長的事絞盡了腦汁,總之後面的就交給你們了,希望這件案子追查下去,能進一步肅清江臨市的官場風氣。”手機裏,白初夏連忙表示自己真的沒發揮什麼太大的作用,都是陸浩在出謀劃策。
如果不是陸浩教她這麼做,她根本沒想到丁鶴年和丁學義這裏,竟然還能打開突破口,陸浩每一步的佈局,簡直是環環相扣。
“白總,走一步看一步吧,這都是咱們的預期,裏面的實際情況很複雜,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陸浩遠沒有白初夏樂觀,他很清楚這背後遠不止範禹一個人,而是一整條龐大的洗錢產業鏈,想徹底連根拔起,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