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興縣。
縣委副書記辦公室。
周明軒和王少傑自然都聽到了方靜剛纔跟範禹說話的態度,一個個都別提多震驚了,根本沒想到方靜膽子這麼大。
方靜本來給範禹打電話就已經很冒昧了,結果從最開始的謹小慎微變成了火力全開,真是令人瞠目結舌。
王少傑自問換成自己,絕對不敢跟市委宣傳部長這麼說話,如果範禹發火了,他肯定像孫子一樣不敢狡辯,可方靜就完全不同,根本沒有受這份窩囊氣,範禹越是說話難聽,方靜越是不受氣,完全應了一句話,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方科長,你夠厲害啊,佩服佩服,竟然將範部長給懟了回去,我看整個江臨市敢這麼跟範部長說話的,就你一個人了,就算是陳書記,恐怕也會給他留幾分面子。”周明軒忍不住朝方靜豎起了大拇指,這個女人確實有過人之處,至少膽子很大。
方靜喝了口茶,潤了下嗓子,緊跟着冷笑道:“周書記,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陳書記批評我工作沒做好也就罷了,丁市長甩鍋,我也忍了,誰讓人家是副市長。”
“可範部長憑什麼對我頤指氣使?張彬彬操控洗錢,我們不知道,範部長心裏不清楚嗎?明知道張彬彬屁股不乾淨,他非但沒有教育好張彬彬,反倒讓張彬彬爲了一己私慾去報復洪海峯,如果不是張彬彬自己掂量不清楚這件事的後果,事情又怎麼可能鬧得這麼大。”
“他們平常躲在黑暗角落裏洗錢,居然沒有危機意識,範部長也真是的,就算張彬彬愚蠢,他身爲領導,爲什麼不攔住張彬彬?他有什麼資格指責我,說到底就是他沒有管好自己的人,才讓張彬彬闖出這麼大禍……”
方靜自然懂得怎麼甩鍋,陳育良和丁學義都是不粘鍋,她不得不忍着,畢竟這兩個人好像確實不知情,她也不敢去跟領導對着幹。
可範禹以前躲躲藏藏,哪怕張彬彬舉報洪海峯了,丁學義也沒有告訴他們張彬彬背後的領導是範禹,足以可見範禹多麼怕人知道他和張彬彬的關係,這麼小心謹慎的一個人,在風險把控上卻做得一塌糊塗,活該事情被人查出來。
這只是方靜發火的主要原因之一,另外層面上方靜也是有自尊的,陳育良訓斥她的時候,周明軒和王少傑都不在,就算他們在,方靜也知道自己要忍着,因爲陳育良是一把手,不會突然倒臺的。
至於丁學義是江臨集團的大少爺,即便身爲副市長,也不太可能貪污受賄,很難被紀監委徹查,這兩個人甩鍋給她,方靜也只能先接着,況且丁學義好歹還把事情說清楚了,讓她知道了張彬彬背後還站着一個範禹,她也不白打電話,方靜也就認了。
可是範禹上來又想把她當出氣筒,一連被兩個領導罵了,方靜怎麼可能還忍得住,尤其是範禹都自身難保了,方靜就更不可能忍了。
她也是要面子的,在王少傑和周明軒面前,她必須得挺直腰背,範禹在這次的事情裏,明顯是最有可能出事的市委領導,這也是方靜膽子這麼大的原因,不管什麼級別的領導,一旦被查,那也會淪爲階下囚,這也是方靜敢叫板範禹的底氣。
王少傑在旁邊認同道:“周書記,方科長說的也有道理,範部長平常看着不顯山不漏水,沒想到竟然在背後操控洗錢,連陳書記都不知情,我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他自己屁股都不乾淨,險些連累方科長,現在出事了,又指責方科長,真是臉皮夠厚的。”
王少傑自然是站在方靜這邊的,這次的事雖然方靜搞砸了,可張彬彬是因爲洗錢被抓的,這跟方靜沒有關係,紀監委也查不到方靜頭上,以後他要用方靜的地方還有很多,自然要幫着方靜把責任往外推。
周明軒聞言,謹慎道:“王縣長,彆着急下結論,也不一定是範部長在操控洗錢,他可能只是參與,他一個市委宣傳部長,實權還不如常務副市長呢,他能貪污受賄的錢是有限的,黑錢不會太多的,所以還是得看張彬彬到底洗錢多久了,涉案金額有多大,這當中的事複雜着呢,我們不要隨便摻和議論。”
方靜點頭道:“周書記說得對,靜觀其變吧,現在人都被抓了,警方正在調查他們,我估計一旦撬開張彬彬的嘴,掌握了一定證據,恐怕範禹就會被紀監委帶走,留置審查,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我們等消息吧。”她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貿然行動,否則等於給自己找麻煩。
“方科長,陳書記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王少傑不由問了一句。
方靜想了想,又看了下時間道:“現在市委常委會馬上開始了,我再給陳書記打電話,領導也不方便接聽了,我打算返回市裏,去辦公室等陳書記,等常委會散會後,當面向陳書記解釋來龍去脈,讓陳書記知曉事情的經過,免得領導對我產生誤會。”
雖然她發消息也能說清楚情況,但是方靜覺得遠不如自己跑一趟市委,當面跟領導彙報,這樣更顯得自己重視這件事,也是對領導的尊重。
範禹瞞着陳育良操控洗錢,這件事太大了,她必須先在陳育良面前做好鋪墊,讓陳育良反感範禹,免得範禹後面去找陳育良的時候,故意中傷自己。
“方科長,你快去吧,抓緊把事情說清楚,免得陳書記心裏惱火。”周明軒很認同方靜的做法。
這時,王少傑試探着提道:“方科長,那洪海峯的事後面怎麼辦?他違紀的事情可是事實啊,難道市委不處分他了?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方靜剛剛說的什麼洗錢啊,張彬彬被抓,範禹可能會落馬之類的事,都不是王少傑最關注的,跟他利益切實相關的只有洪海峯,只有打壓了洪海峯,把人調走,將來再有提拔機會,纔會沒有人跟他競爭,這纔是王少傑心中的小九九,他特別擔心洪海峯逃過處分,或者說被洗錢案的風波遮住。
方靜自然清楚王少傑在想什麼,回答道:“王縣長,張彬彬洗錢是被洪海峯的案子牽連出來的,現在紀委只是在繼續往下查,不管結果是什麼,都無法掩蓋洪海峯違紀的事實,市委只是暫緩對洪海峯的處分,並不代表不處分,只是延後了,等到洗錢案查清楚了,涉案的幹部會一併上會處分,洪海峯跑不掉的,這點你不用擔心。”
周明軒喝了茶,笑着補充道:“王縣長,洪海峯就算再不起眼,陳書記也會盯着他的,他的處分就是早晚的事,想跑也跑不掉,不把他趁機調走,陳書記自己都不甘心,你就放心吧,會如你所願的。”
“晚一點倒也沒所謂,聽你們這麼說,我心裏就踏實了。”王少傑也不好再說什麼,眼下的情況也只能這樣了。
“行了,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下週就該放假過春節了,祝大家都過個好年,等年後我們審計組再繼續出擊。”方靜喝完茶,笑着站了起來。
王少傑聞言,微微一愣,疑惑道:“方科長,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有什麼殺手鐧沒亮出來?”
“保密,年前時間不夠了,年後再說吧,我們審計工作還沒有結束呢,我怎麼可能輕易讓肖漢文和陸浩過關。”方靜冷笑了一聲,特意賣了個關子。
洪海峯的事遠遠沒有達到她的預期,她是不會輕易罷手的,只不過眼下馬上要過年了,又出了張彬彬這檔子事,看樣子洪海峯的處分年前怕是下不來了,她想再折騰對付陸浩的事,時間也不夠了,只能先作罷。
最近出了太多事,尤其是董培林的問題更是耗盡了她的精力,洪海峯的事又沒有完全達到預期,方靜也身心俱疲,實在折騰不動了,春節期間,她一定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來年再戰,絕對不會讓陸浩有好日子過的。
見方靜還留着後手,周明軒幸災樂禍道:“方科長,你這是打定主意不讓安興縣消停了。”
“周書記,不是我,而是陸浩太讓領導厭惡了,體制內的毒瘤!”方靜別有深意道,她用領導當幌子來掩蓋自己的私慾。
其實真正痛恨陸浩的是她自己,如果不是陸浩從中作梗,她現在最起碼都是副處,甚至正處了,她們全家的日子要比現在過得更好,姜嵐也不會被雙開,更不會蹲監獄,方愛國也不會被調到市政協,董培林甚至都有可能不會進去。
可這一切如今都真實地發生了,她身邊的人都遭到了打壓,這都是陸浩在背後直接或間接推動的,要是沒有陸浩的影子,這些根本就不會被查,所以方靜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陸浩摔下去,至少不能讓陸浩再坐在縣長位置上,否則看着就來氣。
“方科長,我很期待你年後的出擊!”
“是啊,方科長,希望下一次,我們能贏得更漂亮,有什麼需要我幫忙,你隨時聯繫我就行。”
周明軒和王少傑也相繼站了起來,他們都認爲方靜說得對,陸浩就是“行業毒瘤”,是他們體制內的掃把星。
原本很多公職人員之間默認的潛規則,在陸浩那裏統統行不通,這種人早就觸犯衆怒了,要是繼續坐在重要崗位上,只會破壞原本的“秩序”。
很快,方靜離開了周明軒的辦公室,下樓準備返回市裏。
她上樓的時候就擔心遇到陸浩,結果沒遇到,下樓的時候,她一直在想着怎麼向陳育良彙報。
誰知道方靜剛從樓裏出來,迎面正巧就碰到了陸浩和洪海峯一起從基層視察回來。
二人正在溝通工作,一抬頭正好看到幾米外的方靜。
方靜明顯愣了下,暗罵自己運氣不好,要只是碰到洪海峯也就罷了,越是不想遇到陸浩的時候,偏偏還是碰面了。
陸浩反應最快,率先打起了招呼,意味深長的說道:“方科長,又來縣政府了啊,是找我有什麼事嗎?上次你說洪縣長的問題要上市委常委會討論了,現在看時間,市委領導應該已經開會了吧,不知道怎麼樣啊?你以前在市委辦工作過,消息肯定比我們縣裏靈通。”
方靜最近在這些事上步步緊逼,爲了跟自己作對,把洪海峯調走,背地裏估計沒少下功夫,這周還特意跑到他辦公室專門炫耀,不斷在挑釁陸浩的底線,所以對付方靜這種人,陸浩可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計較,也該給方靜點顏色瞧瞧了。
方靜臉色尷尬,心中痛罵陸浩故意揣着明白裝糊塗,可既然碰上了,她一走了之鐵定被陸浩背後笑話。
方靜只能咬牙強笑道:“陸縣長,葉市長沒跟你說嗎?常委會已經取消了關於洪海峯的議題,今天的會上不討論了,延後了,不過結果應該不會變,早晚都一樣,事實又不可能改變,你說對不對?”
“那可不一定,今天領導取消了會議,下次再開會誰知道會怎麼討論洪縣長的事,就像在今天之前,方科長有想過常委會議題會取消嗎?人生處處都是意外,工作也一樣,要是什麼都一成不變,豈不是太無趣了,人生還是需要驚喜的。”陸浩的話很有哲理。
方靜俏臉直接沉了下來,陸浩口中所謂的驚喜,在她看來自然是驚訝,上午陳育良給她打完電話,方靜當時就傻眼了,突然牽扯出個洗錢案,確實嚇了她一跳。
“陸縣長,你現在說話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到底是當了縣領導,理論一套一套的。”方靜接不上話,索性陰陽怪氣了一番。
她也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怪不得她先前去陸浩辦公室,陸浩對洪海峯的事表現的很淡定,合着早在背後聯合市公安局等相關部門在徹查張彬彬和鼎輝文化公司了,真是太卑鄙了,比小人都陰險。
這時,洪海峯接話道:“方科長,陸縣長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很多時候事情還沒有真的塵埃落定,不要高興的太早,更不能着急向領導彙報。”
“領導比較喜歡聽蓋棺定論的事,不喜歡自以爲是的幹部,踏踏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比什麼都重要,你說對不對?”
方靜聞言,着實愣了下,目光瞥了一眼洪海峯,心中明顯很不爽,沒想到連洪海峯都敢趁機說教她了。
“洪縣長,你說得對,你可要引以爲戒,管教好你的家人,否則下次再出現類似的事就更麻煩了,時間不早了,我下午還要去市委向陳書記彙報工作,回頭見。”方靜綿裏藏針的說完,高抬下巴,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她跟市委一把手走得近,這就是她的底氣。
陸浩和洪海峯對視了一眼,二人都笑了,隨後一起快步上了樓,方靜也就是仗着有陳育良撐腰,否則她早就蹦躂不起來了。
可這次張彬彬和範禹涉嫌的洗錢案,即便是陳育良也不敢插手,更何況陸浩爲了幫洪海峯解圍,還有後手,等陳育良和方靜知道後,一定會驚掉下巴。
縣長辦公室。
陸浩和洪海峯進門後,苗鑫進來彙報了一下,因爲方靜上樓的時候,他看到了,方靜是去了周明軒辦公室。
陸浩對此沒有絲毫意外,方靜來安興縣只要不是來找他,大概率就是和周明軒混在一起,這些人都沒憋着好屁,只不過眼下事情出現了重大變故,恐怕陳育良也急眼了,否則方靜不會火急火燎的下樓回市裏。
苗鑫離開後,洪海峯坐在沙發上,感激道:“陸縣長,這次的事實在是給你和領導們添麻煩了,我雖然一直沒問你,但是心裏多少也着急,真沒想到爲了我的事,你找了這麼多人幫忙,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和陸浩中午一起去方水鄉大竹海體育場工地視察了,這邊爲了趕工期是留了工人繼續施工的,春節期間都會有管理崗值班,負責春節公司安全,陸浩和洪海峯過去也就是提一些安全方面的要求,春節前他們會把縣裏幾個主要項目工地都逛一遍,也算是春節前的慰問。
中午他們在工地食堂喫的飯,陸浩在去的路上自然跟洪海峯說了市裏的情況,那時候葉紫衣已經告訴他結果了。
洪海峯知道議題取消,就代表他暫時不會被從安興縣調走,這是好事,陸浩相當於又給他爭取了時間,等後續洗錢案的涉案幹部都查清楚,他的情況反倒顯得一點都不嚴重,完全還有商量和周旋的餘地。
“洪縣長,咱們之間不說謝謝,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後面好好過個年,剩下的等過年以後再說吧。”陸浩喝着茶說道。
往常政府部門最後一週基本不會再開什麼重要會議,就算有需要討論的事,也都會放到年後,況且張彬彬那邊警方還沒有突破,年前洗錢案未必能查清楚,他們沒必要一直盯着,那樣太累了。
“邢局長和姜隊那邊,我要不要過年期間組織個飯局呢?”洪海峯想了想問道。
陸浩思考片刻,建議道:“暫時不用,等整件事情結束以後再說吧,他們平常太忙了,都想着春節好好陪陪家裏人,沒必要打擾人家了。”
“行,都聽你的,不過回頭該請喫飯的時候,你可一定要提醒我。”洪海峯笑着說道。
“你放心吧,有你掏錢的時候。”陸浩放下茶杯,緊跟着說道:“後面各項工作的進度,你還是要多盯一下,姚芳那邊已經跟西南林業調查規劃設計院簽完合同了,專家們春節後會過來現場考察,檢測大竹海的環境,可行性研究報告是咱們縣引進大熊貓的關鍵一步……”
這項工作雖然已經交代給了苗鑫盯着,但是安興縣文旅工作的發展,洪海峯是分管縣領導,先前洪海峯被他小舅子的事搞得焦頭爛額,現在暫時告一段落了,陸浩自然要交給洪海峯分管,後續專家過來考察,陸浩最多陪同專家喫頓飯,具體溝通上,還得洪海峯去負責。
“陸縣長,你放心吧,我等會就聯繫姚主任,從她那裏瞭解下情況,再有進展,我會及時跟你溝通,這件事我會抓緊往下推進的,我知道你想盡快跑完引進大熊貓的流程……”洪海峯跟陸浩搭班子這麼久,很清楚陸浩的脾氣,這麼重要的工作不能拖着,推進的越快,越知道哪裏可能遇到問題,越能及時解決,提高工作效率。
見洪海峯考慮的很細節,陸浩滿意道:“辛苦了。”
“陸縣長,你這話說的,我乾的活遠沒有你操心這些事辛苦。”洪海峯搖頭笑了笑,還不忘追問道:“對了,方水鄉5A級景區的牌子都已經做好了,咱們年前到底能不能掛上?文旅部那邊有沒有什麼最新消息啊?”
這件事洪海峯還是比較關心的,縣裏面對5A級景區的宣傳稿等工作也都準備就緒了,就差文旅部的正式批覆了,洪海峯很想年前能有個結果,也算是自己對全年工作的一個交代。
“今天週五,大概率不會有結果了,得下週了,不過據我瞭解,資源開發司已經把材料都提報給文旅部了,應該會很快,再等等把,現在審批流程上走得很順利……”陸浩上午還親自發消息問過寧海釗情況。
現在寧海釗主持資源開發司工作,評級的事,陸浩能第一時間掌握最新動態,寧海釗讓他等下週,說明事情基本沒問題了,就是走流程需要時間,現在已經很快了,沒必要再去催領導,只要年前有結果,就不差這幾天了。
聽陸浩說完,洪海峯興奮地笑道:“哈哈,陸縣長,你這麼說,我心裏就踏實了,期待年前看到文旅部正式的紅頭文件,這樣大家都能過個好年……”
在洪海峯高興之餘,陸浩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掃了一眼,竟然是林夕月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