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向晚問了管家, 才知微生澈出了折蘭府,該是去了杏香處。
此前微生澈替杏香贖了身, 並未帶她一道回夜明,而是留她在玉陵, 只不過置了屋業配了下人,讓她生活無憂而已。
向晚與鍾離一道喫完晚飯,又與他說了會話,補習了一些功課,看看時間差不多,便回主院。她雖然也不能進去打擾折蘭勾玉,但已經五天了, 裏面動靜全無, 心裏不是不懸着的。即便看不到折蘭府玉,每天晚上在外面守一會兒,心裏也會好受些。
侍衛嚴嚴守在外面,向晚怕打擾了裏面兩人, 也不進去, 只靠在門邊思念。
五天時間,並無異常,該是一切都順利的吧。
可是外面,卻是一團的亂。她再一次被後孃訂下了親事,玉陵城又湧進很多奇怪的難民,金陵的折蘭老爺與夫人眼見着也快到了,微生澈已經到了玉陵, 並猜到了折蘭勾玉閉關的異常,到時候全員到齊,陸羽雪定也不會輕易讓她好過。
不過一切的一切,都不如折蘭勾玉身體重要。他該沒事的,有莫前輩在,他自己又不簡單,月見半魂的毒該能順利解除。
有輕微的聲音,向晚抬眼,眼前人影晃動。灰色與黑色身影交纏,由遠及近,向晚只一眼,便認出黑色身影正是微生澈。
沒想到他竟然不死心,在她那番話之後。向晚心裏怒火騰地升起,抄起一旁的夜盞,便狠狠往交纏的身影扔去。
身影分開,侍衛險險接住夜盞。向晚一氣跑到微生澈跟前,揚手一甩,卻被微生澈半路攔下。
他身上有酒氣,一如那天晚上。細長的眼睛看着她,一手用力捏着她纖細的手腕,卻不說話。
“你們先退下!”向晚對着侍衛輕喝,一幹人瞬間退至折蘭勾玉的閉關房四周。
向晚另一手迅速取了懷裏的小摺扇,狠狠拍向他抓着她手不放的手。他手一避,她的摺扇已轉變方向,抵上了他的肩。
只是抵着他的肩,不算太過冒犯,聲音卻隱着濃濃怒火,冷聲道:“你若真敢誤了師父的閉關大計,我便讓你從此與他相見不如不見。”
他一怔,如勾的眼睛半眯,意味不明的看着向晚:“憑你?”
向晚倒笑了,收了摺扇,說不出的嬌俏:“是。眉順而潤,原是非處之兆,大人眼尖,竟是一眼看穿。大人比誰都瞭解師父,自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所以……”向晚拖了個長長的尾音,方一字一字緩緩道,“所以我決定,若是大人還要不顧一切的闖關,如此英勇又執着,我便決定放棄師父,轉而愛上大人,從此跟着大人走了。”向晚話至此一頓,仰臉挑眉,笑道,“大人你說,以師父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心愛的女人跟了別人,而這別人還是他的好兄弟,會如何?”
不管爭取還是成全,心結再所難免。
他身上的殺氣如此明顯。向晚卻是不甚介意,半月明眸彎成弦月,淡淡道:“大人又想殺我了?可惜早些年大人沒把握機會,從此這一個念頭還是趁早抹去的好!師父不會讓我平白死去,以師父的能力,若我冤死,又怎會查不出真兇?”
微生澈看着向晚的眼,愈發的冷。
向晚盈盈一禮,不卑不亢:“還有兩天師父便可出關,煩請大人耐心等兩天,師父出關,我定第一時間親來稟報大人,還望大人體諒海涵。”
“你真以爲你配得起他?”
向晚笑,愈發淡然:“濁濁塵世,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何其難得。難道大人也覺得愛有高貴卑賤之分?若愛真有高貴卑賤,那麼何爲高貴,何爲卑賤?師徒大不倫,斷袖又何嘗不是?我愛你,無關身份,無關性別,我以爲即便世人不能理解我,大人卻是能理解我的。”
“你……”句句說中他的要害,如此大膽,倒大大出乎微生澈意料。
“大人先別激動。普天之下,我想沒有人比大人更瞭解家師了。他天生是人中龍鳳,不是那種甘於居人之下、願意藏在別人身後,過見不得光生活的人。”
一語中的。微生澈又何嘗不明白,只不過還是不甘心罷了。
“只要他有心,我便願永遠陪在他身邊,哪怕沒名沒份。那麼大人呢?用遙望的一種姿態守住自己的心,還是想刺蝟相貼,兩敗俱傷?”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看她,也不說話。向晚微微一禮,退回剛纔的位置,靠在閉關房門邊,繼續思念。
也不知微生澈是何時離去的,向晚站得腿痠,回晚晴閣時,早沒了他影。
第二日早餐時,卻意外看到他坐在那裏用早點。似乎也只比她早了一步,纔剛開始喫,看到她過來,只清冷一眼,也不說話,便又自顧自的喫了。
向晚依例還是給他行了個禮,只喝了點清粥,便又起身行了個禮告退。只是轉身沒走兩步,身後便響起清冷的聲音:“他此次閉關,可是因爲你?”
向晚腳下一頓,深呼吸一口氣,道一字:“是。”
以微生澈的能力與性格,以他對摺蘭府及折蘭勾玉的瞭解,其實這之中乾坤不難推測。既是事實,她否認又有何用?
話音剛落,眼前陰影一閃,微生澈已出現在她身前。
“情況如何?”
“如你所見,正在閉關。”
他的手好像習慣一樣,再一次掐住了向晚的脖子:“前因後果呢?”
向晚笑,伸手抓住他掐着她脖子的手,指甲狠狠掐進他的肉裏,用力扯下他的手。他眉微蹙,卻終是沒開口。她才緩緩道:“我比任何人都擔心他閉關之後的結果,你真想爲了他好,便別爲難了我。若想知道前因後果,等他出來,他若願說你便聽,他若不願,你也別想從我這裏探出一星半點。”
“向晚……”他第一次開口叫她的名字。
她微微彎起嘴角,用力眨了眨眼,忽又垂下眼,退開一步,行了個禮,繞過他便走了出去。
第六天了,只要他能一切順利,那麼不管什麼謠言什麼困難什麼大不倫,她都能撐下去。可是若他的情況有變呢?她真不敢想下去。
“小姐姐……”鍾離看到向晚,起身相迎。
他留在折蘭府也有近月,除非向晚找他,不然真是足不出戶。這麼大的一個府邸,他因之前陸羽雪的那一句“折蘭府是誰都可以進來的”,又素知自己的身份,輕易不敢出房,怕給向晚惹事。
“怎麼也不出門走走?整天悶在屋子裏,也不怕悶壞了?”他小時候分明也是個好動的性子,許是跟了珈瑛大師四年,雖然還是一張圓圓的臉蛋,笑起來也很可愛,卻是靜了許多。
想想也是,玉雕是如何精細的一門手藝,若閒不住靜不下,又怎麼學得好?
他不好意思說自己出去怕迷路,圓圓的臉蛋有些微紅,摸了摸頭,笑得很是天真可愛:“我得多看些書,過完年便要去學堂,到時候不能給小姐姐丟臉。”
向晚心裏一暖。折蘭勾玉閉關的這段時間,幸好還有鍾離。至少偌大一個折蘭府裏,還有一個人能讓她有此刻的寧靜,也算是幸事。
“喜歡看便多看些,不喜歡也無妨,對得起自己就是,你還小,不必考慮這麼多。”他這麼小的孩子,遭遇變故,沒了親人,又送走了師父,難得他還能有這樣純真的笑容。她自是不希望十歲的鐘離,也與她小時候一樣,想得太多。
“小姐姐,我在這裏住了這麼久,還未正式拜見過折蘭大人,不知大人何時有空,我想還是正式拜見一下的好,若大人不喜歡,我便回師父的隱居去。”
或許也因爲一直沒得見折蘭勾玉,所以鍾離住在這裏,心裏總是有些惶恐不安。
向晚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又費力的想抱起他。只是十歲的鐘離,又豈是她現在能抱得動的。
鍾離掙了掙身子,紅着臉,吱吱唔唔:“小……姐姐……”
向晚眼眶一熱,一笑掩飾,拉着他坐下。
“那時候在你家借宿,你都不怕生,看到我就要讓我抱,不過現在你長大了,我都抱不動了。”
鍾離的臉愈發的紅了。在他的眼裏,向晚真比天上仙子還美麗,又對他好。
向晚笑了一會兒,又摸了摸他的頭,淡淡問:“小離,近來可有夢到你師父?”
鍾離不明所以,乖乖搖頭。
“那小離說說珈瑛大師吧。你是怎麼拜他爲師的,玉杏畫的玉石,又是怎麼找到的?”這一幅玉杏畫價值連城,她真是受之有愧。
“哦,說起玉杏畫,上回師父託夢還說,這玉杏畫的玉是什麼鎮什麼靈玉……”他皺眉苦思,最後卻是茫然,“記不清了,只記得說是什麼靈玉。”
向晚安慰幾句,回到晚晴閣細細研究玉杏畫,卻未發現有何不尋常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