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郭榮和劉承訓談了很久,昭宛在花廳裏坐了一會兒,實在無聊,那婢女也看她無聊,就找她說話,“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
昭宛一時並沒有應她,看了她一眼後,才說:“我叫阿宛,不知阿姊貴姓?”
那婢女笑道:“我在世子跟前做事,早已捨棄了姓,你叫我青青就好。青草之青,是世子賜下的小名。”
昭宛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這個是個好名。”
婢女青青因她這話眉開眼笑,說:“小郎君乃是博學之人啊,世子也說,我這名是有出處的,但是不說前來府中的軍將,就是有些中過貢士的相公,也說不出我這名的出處呢。小郎君定是出身詩書之家了。”
昭宛卻記不得自己的具體出身了,只是一笑,“阿姊你也是有學問的人。”
青青搖着頭道:“我哪裏算有學問的人,只是跟着世子,稍稍識幾個字而已。只學過千字文,沒看過兩本正經書。”
因青青很喜歡昭宛,就又讓小婢女去端了兩盤點心來給昭宛喫,雖然昭宛說自己已經喫飽了,但她看到好喫的東西,依然控制不住嘴,就又拿了點心放嘴裏,不把盤子喫空掉,怕是停不下來。
郭榮被小婢帶進花廳時,便看到昭宛正喫得歡,見到他進門,她趕緊將嘴裏的點心嚥下去,差點就噎住了,趕緊端了茶水喝了幾口,這才起身對郭榮道:“主人,你談好了嗎,我們現在離開嗎?”
郭榮見她一臉單純,真真是個小女娘,怕是還沒及笄呢。
這麼小,又是女娘,跟着他喫苦受累,實在不該,而且她雖然劍術高明,但她知書達理,頗有識見,而且最初被從河中救起時,她身穿綾羅,身上首飾可都是貴重的金玉,可見她出身絕不差,她絕不該跟着他喫苦受累,若是跟着劉承訓,她受劉承訓看重,以後就會過得好得多。
郭榮對花廳中的婢女說道:“我同阿宛有事商議,還請諸位娘子行個方便。”
能夠被劉承訓帶進書房裏議事的,都不會是一般人,青青是有眼色的人,所以才能在書房院子裏做主事婢女,她當即便帶着另外兩個小婢出去了,“相公請。”
昭宛不知道郭榮要對她說什麼,望着他道:“主人,是有何事?”
郭榮並未去坐下,他站在那裏,比昭宛高很多,但他神色柔和,所以並不會給昭宛壓迫感,他說:“世子看上了你的劍術,方纔同我說,他想將你收在手下,我應下他前來問你的意思。”
昭宛驚訝地看向郭榮,“但我的劍術並無多高明,且人小力弱,並不能和真正的高手對陣,做他的護衛,怕是不能。再說,我是您的從人,我不想離開。”
郭榮因她這單純的忠誠而感動,但他說:“你會長大,劍術只會更好,再者,世子身邊有不少高手,他又不會上戰場,除了應對刺殺,需要你出手的時候,幾乎沒有,只要世子看重你,就行了。你跟着我,你也看到了,我之前南北跑商,在路上辛苦,你不該受這種風餐露宿之苦,而且我之後不會跑商了,要跟在父親跟前從軍,軍中皆是男子,不便帶着你,而若是將你放在府中,怕是也對你聲譽不佳,你以後不好嫁人。”
昭宛蹙着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但我跟着世子,就好嫁人嗎?再說,他身邊的護衛,也都是男子呀。”
郭榮不好明說,只嘆道:“世子是明主,你跟在他的身邊,以後不管是做他的身邊人,還是他有意爲你尋一門好親,這都比你跟在我身邊好。再者,我以後也會追隨世子做事,也會好好爲你物色。”
“物色什麼?夫君嗎?”昭宛蹙眉問。
郭榮不是個會做媒的人,不過見昭宛對待這種事,只有單純和直截了當,真是毫無少女的羞澀,不由無奈,他說:“是,我會爲你終身大事打算。”
昭宛沉默地看着他,想了好一陣,她才說:“我知道你來對我講這件事,便是已經定下了,我即使拒絕,怕是也不行,對嗎?”
郭榮沒回答,很顯然是這樣的。
昭宛便點頭道:“如此,我便隨着世子便是。既然你要在他跟前做事,以後我們依然有很多相見的機會,對嗎?”
昭宛這話讓郭榮動容,他說:“是。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來找我,或者讓人來找我,我待你,不會有變化。”
昭宛便說:“好。你帶我去見世子吧。”
郭榮鬆了口氣,說:“你隨我來吧。之前你喫了汴梁大夫開的藥,但沒有效果,太原也有好大夫,之後我再帶你去看看大夫,能讓你恢復以前記憶便是最好。”
昭宛說:“是。”
郭榮又說:“雖然世子爲人隨和,但你也要知道分寸,能得他喜歡,纔是最好。他身邊能人不少,這些人,各有心思,你也要有防人之心。”
昭宛又應:“是。”
郭榮這才帶着昭宛進了劉承訓書房,劉承訓正倚在憑几上,手裏端着青青呈給他的藥碗,他幾大口把藥喝了,又趕緊漱口,但依然差點把喝下去的藥都吐了,只好捂着嘴,一臉痛苦地將藥又嚥下去。
等好不容易回過氣來,他又漱了口,纔對郭榮說道:“君貴兄,請坐。”
郭榮在另一邊坐下了,便對昭宛使了個眼色,昭宛只好上前,對劉承訓行禮道:“拜見世子。”
劉承訓對她笑了笑,說:“不必多禮。你可願意來我身邊?”
昭宛看了郭榮一眼,見郭榮面無表情並不搭理她,她就對劉承訓說:“能得世子青眼,乃是我之幸,只是,其一,我自認爲劍術並不如何高明,怕世子以後失望,到時,世子還請不要降罪於我;其二,之前郭郎救了我,於我有救命之恩,是以我認他爲主,作爲劍士,最要心正剛直,纔不至於心亂,纔不會辱沒了劍術,除此,有恩而不報,是爲不義,我不是不義之人,所以,我斷斷不敢再改投世子門下認世子爲主,所以,若是世子真要招攬我,還請讓我繼續認郭郎爲主,我在世子身邊,定當竭盡所能,赴湯蹈火,爲世子效力。”
郭榮震驚地看着昭宛,而劉承訓也非常喫驚。
在這個時代,叛主的門客僕從甚多,願意從一而終的人,找不出幾個,所以昭宛這種行爲顯得尤其可貴。
劉承訓說道:“你是真的仁義之士,我絕不敢折辱了你。我只是喜愛你的劍術,你不必認我爲主。”
“多謝世子。”昭宛高興地說。
昭宛眉清目秀,眼如春水,面如皎月,笑起來更是如月出天山,天下大明瞭。
劉承訓心想他還是個孩子,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不由對他又多了幾分憐惜之意。
劉承訓說:“只是不知你可願意先住到劉府,這樣每日早晚,我可以看看你的劍法。”
昭宛以爲自己是來做護衛的,沒想到是過來舞劍,不過她是無所謂,並不覺得自己被折辱了,說,“並無不可。”
“如此,你便先住過來吧,我讓人爲你安排住處。”
郭榮不知道劉承訓是否發現了昭宛是女娘,若是他知道了,還提醒他,就像是有故意提醒他沒有眼力的嫌疑,但是若是不提醒他,他又真正不知道這件事,讓人安排昭宛去和其他男人住一個院子,豈不是非常不好。
郭榮想了想,便對劉承訓說:“我方纔見阿宛同院中婢子相處甚佳,讓她同她們同住便罷。”
劉承訓驚訝地看向郭榮,郭榮從他的神色判斷,他可能是真的沒看出昭宛是女娘,就只好說:“阿宛是女娘,只是爲方便在外行走,才穿了男裝。”
劉承訓:“!”
昭宛不是促狹的人,但此時卻故意抬頭看劉承訓,看到劉承訓像被雷劈了的表情,她就感覺很快活。
劉承訓驚訝地看向昭宛,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事實回過神,然後感嘆道:“若是公孫大娘在世,怕也不一定有阿宛你的劍術高明。”
昭宛道:“當不得世子您的話。”
劉承訓說:“如此,你先同青青同住吧。”
“是,多謝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