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捉弄婆子，被桃紅稱讚之後，她就越發的小心謹慎了。
依薰衣的性子，倒是不擔心丫頭婆子們找麻煩，主要是擔心身在暗處的桃紅，說不定什麼時候，她就從哪裏跳出來，正巧碰上什麼不該見到的事情或不該聽到的話，那就真的是有麻煩了。
心頭有了這層顧忌，這些日子以來，她都嚴格按照指示，一方面盡心竭力的伺候錦雪菱，另一方面，則一手擔起了協調整個西棠樓主僕關係的重任，軟硬兼施，成效自是不錯。
除了這些日常瑣事，對於一心嚮往自由的她來說，日子可謂是過得苦不堪言，特別是得到確切消息，說三日後便輪到冷水縣的採女入尋州城篩選，心頭更是如同貓抓一樣，坐立不安。
令她如此惦記的，除了花巧雲夫婦的近況之外，還有埋在四方客棧東耳房裏的那些首飾，一日不將那些東西取出來，她便一日不得安寧。
這日忙完了手頭的事，她終於下定決心，去向錦雪菱告假，剛走到房門外，就見銀珠滿面笑容的從裏面走出來。
“銀珠姐姐——”薰衣欠了欠身，錦老夫人的貼身丫頭竟然到西棠樓來了，這還真不是一般的出人意料。
銀珠眼珠一轉，一串銀鈴般的招牌笑聲響過，竟也對她欠了欠身：“妹妹匆匆忙忙的，這是得了什麼好事？”
薰衣懶得去想由子，只笑笑充數。
“老夫人命我來給二小姐送一些玲瓏坊最新的首飾……”
雖是隨口提起，薰衣還是覺得銀珠想要表達的，似乎並非字面上的意思。
“姐姐慢走……”因心頭有事，薰衣再度欠了欠身。
銀珠也不以爲意，抬腳經過她身側，卻耳語般扔下一句：“妹妹不必着急，採選的事，自有桃紅伺候二小姐去。”
薰衣略感喫驚，連她都看出來了，難道自個兒臉上有寫着“我不想去尋州”幾個大字麼？
因爲判斷不出對方究竟是何用意，她只好面不改色的靜靜立在原地，直到人走遠了，才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辭，進了屋子。
錦雪菱正在一個小丫頭的陪同下，一一查看銀珠送來的收拾，一盒子金光燦燦的朱釵，一盒價值不菲的項鍊，各色豔麗奪目的耳璫手鐲，都鑲嵌着叫不出名的各色寶石，直看得一旁的小丫頭羨豔不已，甚至不合規矩的伸手拿起一支雙股金釵來，對着銅鏡，在錦雪菱的髮髻上比劃。
相比之下，作爲當事者的錦雪菱，表現則要平靜得多，看得出，她倒不是不喜歡這些首飾，而是另有心事，眼中鮮有的露出幾許迷惘的神情。
薰衣往那兒一站，小丫頭就眼尖的發現了她，慌忙放下手中的金釵：“尋，尋衣姐姐……”
她那一副膽怯的樣子，竟然是見到大丫鬟，比見到自家主子還要驚慌，可見薰衣在這西棠樓的下人面前，都是一副什麼形象了。
薰衣並不理會她，只迅速掃了一眼錦雪菱，見她如同壓根兒什麼都沒瞧見的模樣，心頭不由嘆了口氣：“怎麼是你在屋裏？”
“方纔二小姐午睡醒了，想喝水，奴婢見屋子裏沒人，就進來替二小姐送水。”
既是這樣，薰衣自然不好深說，按理，這時候本應是桃紅在屋子裏伺候的，可她經常一聲不吭就跑了個沒影兒，院子裏的事情，都一概不管不問，偏偏錦雪菱又一副不上心的樣子，只要薰衣有事要辦，屋子裏就不時會缺人手，有這些沒規矩的小丫頭照應着，總比沒人強。
見薰衣點頭，並無任何責備的意思，小丫頭總算鬆了一口氣，忙匆匆告退。
“你來了？”沒等她開口，錦雪菱倒是先一步開了口，只是說話期間，雙眼仍是怔怔的看着窗外，也不知是在和誰講話。
“回二小姐，奴婢是尋衣。”
“我知道。”錦雪菱說着，回過頭看她：“曾嬤嬤說得沒錯，你出落得愈發的好看了。”
今兒個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都一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樣子？薰衣微微一怔，曾嬤嬤當初的原話可是“嗯，身子骨雖是細了些，卻不礙事，有了骨頭不愁肉，將養個三、五年，定然是個好生養的……”，和她說的，出入可不小。
“二小姐……”錦雪菱直勾勾的眼光，叫人有些受不了。
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錦雪菱輕輕抬起手臂止住她：“你可願意隨我進宮？”
薰衣睜大了雙眼，她費盡心機做了錦家的二小姐，最終目的只是爲了入宮？這叫人怎麼能夠相信！
“奴婢年紀尚幼，就算府中要有下人陪着二小姐，也應該是桃紅姐姐。”
對於她婉轉的說辭，錦雪菱不置可否，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你是想要離開這裏的罷？”
薰衣忙垂下睫毛：“一切但憑二小姐做主。”
“這世間，對於你我這樣的女子來說，處處是藩籬，逃離了一個，終究還有另一個，一味的逃避，並非根本的解決方法……”錦雪菱說這話的聲音極低，像是在告訴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薰衣很奇怪，她竟會在此時此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就算是當真有什麼要告訴說出來的，也不應該如此粗心大意。
“你放心，她出府辦事去了！”
簡短的一句話，倆人立刻心照不宣起來。
“奴婢斗膽，”薰衣覺得，機會難得：“二小姐當真想要入宮？”
錦雪菱看她的眼光，多了幾分審視：“你以爲呢？”
薰衣下意識的搖搖頭，見她目光堅定，又點點頭，自語道：“興許是她想要你入宮罷！”話一說完，自覺不對，忙施禮請罪：“奴婢越禮了！”
錦雪菱不理她這一茬兒，另起話頭道：“你若肯留下來，我許你衣食無憂，如何？”
想也不想，薰衣就搖頭。
“那麼，”錦雪菱輕咬脣角：“她曾許你多少銀子？”
薰衣失笑，心道，她不過開了個空頭資票而已，連個數量都沒有：“二小姐說的是——”要知道，她有遠比銀子更爲可怕的地方。
“錦雪卉。”
搞了半天，原來會錯意了，關於錦雪卉，她又都知道些什麼呢？
“奴婢不懂二小姐的意思。”
沒想到，聽她這樣說，錦雪菱立即冷笑一聲：“同樣是真金白銀，從我手裏拿出來，果然是不如人！”
薰衣猜到，她肯定是誤會了，苦於此事不宜多解釋，只好沉默以對。
“罷了，罷了，下去吧！”此時的錦雪菱，已是滿臉的不耐煩。
“二小姐，上次夫人送的新衣裳，可否需要奴婢送去福記改一改？”薰衣打定主意，站在原地不挪窩，她纔不要管那麼多，最主要的是，儘快出去一趟。
“有什麼好改的——”錦雪菱瞪她一眼。
“可那衣裳……”
那身衣裳是比量着錦雪卉的身材做的，對於體型相對嬌小的錦雪菱來說，自然是肥大了一些。
“這會子，你又周全起來！”
無視她話裏譏諷的意思，薰衣開始動手打開箱子：“奴婢也是聽命行事，請二小姐多多見諒！”
她這話，模棱兩可，聽在錦雪菱耳中，自是以爲她聽命於桃紅，不由冷哼一聲。
既然她誤會了，薰衣索性讓她深信不疑：“奴婢見識過她的手段，只怕連二小姐，也要……”
紫嫣的事情，錦雪菱並不清楚，但這個女子她是見過的，當時也準備好了，在錦府與桃紅、紫嫣二人合作，可後來臨時換了人，還是個認識的熟人，的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她不安，但時過多日，一切都按照事先的計劃進行着，她也漸漸放鬆下來。
“你都知道些什麼？”薰衣這麼一提，她立刻警惕起來。
“奴婢只知道，在府中，好好伺候二小姐。”如果可以，薰衣當然希望知道得更多，怕她不信，又補充一句：“這是桃紅姐姐交代下來的，她說二小姐不方便，府中的人，就由奴婢來周旋，旁的事情，無須多管。”
“她可說要讓你隨她一起入宮？”
她這分明就是變相的承認了，桃紅的目的，就是想要入宮，這與其先前跟劉嬤嬤說的，大相徑庭。而薰衣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她是絕對不願意入宮的。
想到這裏，她便搖了搖頭：“沒說。”
像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擔憂，錦雪菱再度利誘：“聽我的，許你可以不入宮。”
薰衣聽明白了，原來，她也入錦府，也是另有目的。
“真的？”裝作小心翼翼的模樣，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就決定要佯裝同意。
錦雪菱鄭重其事的點點頭。
“那這衣裳……”薰衣還惦記着出府的事。
“你即刻去請福記的繡娘過來，順便，替我辦一件事……”錦雪菱說着，壓低嗓音，附在她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薰衣心頭暗暗喫驚，她沒想到的是，那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如今竟然聯合到了一起，而且，她們想要對付的，還是桃紅。
“可是，”她故意猶豫道：“當初在銜珠閣，她和我就不對付，如今找上門去，她真的會相信我的話嗎？”
見她一改先前開口閉口的以“奴婢”自稱，錦雪菱面上總算緩和下來：“你就說是我讓你去你的……”她說着，從腕上擼下一隻成色普通的鐲子來：“你拿這個給她看，她自會明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