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灘本來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距離最近的尋州城，還尚且有二百多裏地，窮鄉僻壤的，又不是官道所經之地，只因臨近冷水湖，才慢慢的聚集了不少打漁爲生的百姓，歷經上百年，倒也日漸的人丁旺盛起來，成爲了如今的冷水縣。
儘管行政劃分上達到了縣的級別，但這並沒有改變冷水灘的本質，三月裏的天兒，冬日的寒氣還沒散盡，勤勞的人們就不約而同的聚集在湖邊，開始張羅着破冰捕魚了。
這種時候，最少不了的，就是愛湊熱鬧的孩子們，兩個一夥兒，三個一羣的，撒着歡兒在人羣裏鑽來鑽去，一邊嬉鬧，一邊留意着大人們破冰的進展，簡直把這當做了一年一度的節日來過。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距離冷水湖較遠的地方，有一塊兩米來高的巖石，上面一個青紫色的身影正孤零零的呆坐着，從纖細的程度來看，也就是個七八歲小女孩的樣子。
誰也不知道她在那上面呆了多久，以至於裸露在外的小臉和手指都已經凍得微微發紫，緊抿的薄脣蒼白得像是害病了一樣。
但她卻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並沒有看向湖邊上的人羣，而是投向了更爲遙遠的湖面，有些超出年齡的東西在她胸中孕育着，誰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忽然，她緊鎖的眉頭輕輕的跳動了一下，遠處的喊聲模糊的傳進了她的耳中。
“快來人啊，衍生掉水裏啦！快來人……”最後幾個字，已經夾雜了隱約可辨的哽咽聲。
小女孩心頭一緊，衍生？不就是金嬸家那個總愛屁顛顛兒的跟在自己身後，掛着兩條晶亮的大鼻涕，嘴裏含糊不清的喊着，“姐姐，姐姐抱抱”的那個胖小子嗎？
隨着喊聲越來越清晰，她終於看清，那個哭喊着跑過來的，正是金嬸家的大丫頭金繡，這會兒，她正跌跌撞撞的向着忙碌的人羣奔去。
由於位置高，又遠比那些忙着破冰捕魚的大人們距離近，小女孩很快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顧不得考慮三月裏刺骨的湖水，甚至來不及跟金繡說點兒什麼，她就三步並作兩步衝着湖水邊兒掙扎的人影跑去。
金繡一心想着向大人們求救，冷不防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狠狠的撞了一下，一個不小心就跌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站穩，就扭轉身子，往回跑去。
小女孩在距離衍生落水處五米開外的水岸交接地就直接臥倒，手腳並用的向前爬去，眼角瞥見金繡跑回來，還不忘大叫出聲。
“不想害死衍生就快趴下！”
金繡被她語氣中的嚴厲唬住了，也顧不得去想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女孩，究竟能不能救得了弟弟衍生，只是趕緊依言趴下，跟在她屁股後面一點點的向着冰窟窿爬去。
倆人爬到冰窟窿邊上，看到衍生露在水面上的小手早已凍得青紫，透過清澈的水面，能夠清晰的看到他小小的身體正在一點點的下沉，早就沒有半分掙扎的力氣。
“衍生，衍生——”金繡拖着嗓子喊了兩聲，眼淚就撲簌簌的滾落下來。
金嬸嫁到金家快十年了，一連生了三個女娃兒，好不容易生下了衍生這個續香火的，一家人都當寶貝似的捧着，這要是有個閃失，只怕這金家再也甭想有個安穩日子過了。
就在她哭鼻子的時間裏，小女孩早已解下自個兒的束腰的帶子，用力的把其中一頭甩到了衍生手邊兒，然而，無論她怎麼努力，即使是把帶子塞到衍生手心兒裏，他也完全沒有力氣去抓了，更別說是藉助這根救命的帶子逃出生天了。
“衍生，衍生你快抓住啊！”看到這一幕，金繡再也顧不得許多了，瘋了一樣的爬起來就要往前去。
“別動！”小女孩厲聲叫道：“抓住這帶子，我下去救他！”
說完，也不等金繡反應過來，直接把帶子一頭塞到她手裏，自個兒拽着另一頭，貼着窟窿眼兒邊沒入了水中。
小女孩的鎮定，感染了金繡，她緊緊的抓住帶子守在冰窟窿眼兒邊，全神貫注的盯着水面，儘管不斷波動的水面下一片昏暗，壓根兒就什麼都看不清。
突然間，她感覺到手中的帶子繃緊了，緊接着，又動了動，趕緊下意識的用力拉動帶子，果然，手中沉甸甸的感覺令她欣喜若狂，一下，兩下，三下……終於，她看到了渾身溼淋淋的衍生。
“衍生——”她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衍生，把他拖到厚實的冰面上，又急忙脫下自己並不厚實的冬衣蓋上。
然而，衍生卻一動不動的緊閉着雙眼，顯然早已昏死過去。
“掐……快掐……人中……”小女孩的雙手已經搭上了窟窿眼兒邊的冰面上，卻再也沒有力氣爬上去了，但她卻仍然努力的抬起腦袋，對金繡說。
金繡依言去掐衍生的人中，狠了心用力去掐，卻並沒能如願的讓他醒來，當她想要回過頭再次尋求小女孩的意見時，突然發現那個支楞在冰面上的小腦袋消失不見了，雪白的冰面上，只有一隻滿是冰碴子的手還在徒勞的抓撓着溼滑的冰面。
“花薰衣！”她終於喊出了那個孩子們從來不曾叫過的名字。
金繡驚恐的叫喊聲，在薰衣聽來，只不過是漸漸漫過頭頂的水聲而已，咕咚咕咚咕咚，她終於撐不住喝了一口冰冷的湖水，意識開始慢慢的模糊起來，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並不痛苦，反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輕鬆，三月的湖水也似乎變得溫暖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腳底爬上來，溫柔的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就這樣……結束了嗎？……這就要回去了……這個夢是不是太長了一點兒……
就在她腦子裏一片混沌，終於支撐不住沉向水底的時候，一隻溫暖的大手，猛地捉住她僵直的手臂，用力一拽，嘩的一聲，把人撈出了水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