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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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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歡對嘉佑八年的秋天很不滿意,真的很不滿意。

明明已是七月底,入秋也一個多月,他所在的地方又是中原北方地區,要在往年,氣候也開始涼起來;偏偏今年的秋季,日頭像傳說中後羿的箭下亡魂,拼了老命來散發餘熱,連續一個月高掛空中,炙人得緊,愣生生就是不掉一滴雨水。人在大地中,就像活在蒸籠裏,難耐熬人。

沈歡不畏天威,一到熱得受不了的時候,總是在心裏嘀咕詛咒着老天爺的殘酷。今天也不例外,正值中午,快步走在羊腸小道上,雖也樹影婆娑,蔭翳叢叢,奈何風就像被一個罩子擋在了天外,就是一絲也進不來,因此氣悶灼人。沈歡滿頭大汗,時不時揮舞那粗鄙布料的長袖來拭擦一下,不過背脊上彙集的汗珠,順着脊樑骨,胡嚕一下就滑了下來,卻是無可奈何了。

“賊老天,算你狠!”沈歡氣呼呼地罵着,一邊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絲毫沒有這個時代古人對上天的畏懼恐怖之感。爲什麼說“古人”呢?要解釋這樣一點,沈歡也只能苦笑示之了。兩年前,他還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中學人民教師;兩年後,他卻成了一個十一世紀的同名少年文士學子。造化弄人,一至如此。

對於這種傳說中的穿越,不能以科學常理來解釋,想他沈歡,明明只是在十一長假時到外面旅遊爬山,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摔了一跤,沒有掉下傳說中的絕壁高崖,只是像圓球一樣從山上一路滾了下來而已,之後意識昏迷,一覺醒來,物不是人也非,再也不復往日景象,身份也換了。

這與這種駭人聽聞的身份互換,已經過去兩年了,人事物體都已熟悉,可沈歡內心裏還是耿耿於懷。雖說前世只是個教書匠而已,但也錢足飯飽,教着他喜歡的歷史,舒適恰意;如今嘛,成了一個家徒四壁剛好能解決溫飽問題的寒家學子。沒了電視網絡,沒了汽車飛機,沒了美味佳餚,一切都是那般的不適應!

不過,兩年的時間,也夠一個人忘記某些東西、逐漸熟悉某些東西了。兩年光陰,撇除了初來時的迷茫與恐懼,沈歡倒也認全了常用的繁體字樣,適應了古文的文法閱讀,認可了新身份的家庭情況。一想到“新家”,沈歡的心裏頭的某根弦像被觸動了,如絨毛撩人,溫軟舒適之感大生,他的腳步更快了,那個比較破敗的新家屋子也映入了眼簾。

沈家房子簡陋,青瓦木檐,牆泥斑駁。四五間房子圍了個半圓,中間是住房,兩邊有竈房與飼養家禽的屋子,門前是一道人高的竹塊籬笆,算是給這個家裝上了一道安全的隔閡。家門前是一汪三分大的小池塘,池水半清半濁,隱約可見魚兒的遊動嬉戲。安靜的水面有如一塊鏡子,在耀眼的日光照射下,光亮可鑑。

沈歡在快步饒過池塘邊的時候頓了頓身子,低頭看看水面,身體的倒影清晰得很,影子中的人兒也開始明亮起來。這是個少年的身體,年未及冠,身體尺寸中等,不過稚嫩的臉說明了這身子還有發展的餘地;長得倒也眉清目秀,也許長在農村的緣故,肌膚不是白皙得怕人,而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膚色;一襲青衫,麻布粗衣,長袖飄飄,配以童髮髻頭,雖還幼嫩,卻也憑生一股儒雅之風,人也顯得溫文爾雅起來。

對於這副皮囊,沈歡還是比較中意的,雖不說似宋玉般的俊美,卻也還算俊秀可人,用後世的話就是說“對得起觀衆”,出去也不是嚇人的模樣。

沈歡只在池邊停留了一會兒,接着拍拍嫩臉,心頭又聯翩起來,以前都是個快奔三的青年人了,如今要從十多歲活起,雖說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但是心理年齡的成熟,讓這副身體全沒了童真的快樂。一得一失,也頗有宿命的感覺。

搖搖頭,向只有幾丈遠的家走去,才近那道籬笆,就發現右側裏蹦蹦跳跳出一個小人兒來,老遠就向他招手大呼:“大哥大哥,你回來了。快進來,我幫你把門打開哦!”

說話的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灰白的長衣,最大的特色是有着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清水汪汪,清澈沒有雜質,充滿了幼年的童真;臉蛋姣好,白裏透紅,肌膚嬌嫩,比那芭比娃娃還要可愛幾分。聲音清甜如蜜,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小蓮兒,你怎麼出來了?孃親呢?”沈歡快速彎腰把小女孩抱了起來,疼愛地給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着她身上小衣的衆多補丁,不禁一陣心酸。這個家太窮了,不要說買什麼漂亮的布衣,就是想換件新衣都沒有,這個小女孩就是他這一世裏唯一的妹妹,身上穿的還是母親把他以前不合身的衣服改裝過來的!

小蓮兒一把抱住沈歡的脖子,撒嬌不已:“孃親又在織東西了。人家知道你每天這個時候下學回來,就在這裏等你嘛!”

沈歡“啪”地在她嬌嫩可愛的臉蛋上親了一下,哈哈笑道:“乖,我們的小蓮兒最乖了,沒有麻煩孃親吧?”

“當然沒有!”小蓮兒奶聲奶氣地說道,長長的睫毛一撲一撲的,說不盡的可愛,“人家就自己一個人玩,也沒有出去,更沒有妨礙孃親!”

沈歡這個時候已經走近了家裏的那幾間小屋,從中間的某個房子傳來了轟轟響聲,心頭一緊,這個身體的母親又在那裏織布了。趕緊抱着小蓮兒進去,看見一箇中年婦人低着頭在擺弄一臺織紉機,因爲天熱,額頭上佈滿了汗珠。

“娘,歇會吧,不要累着了!”沈歡見狀大是心疼,連忙說着。

“歡兒回來了?”婦人抬起頭來,一臉笑意。她約莫四十年紀,臉色有點發黑,眼角也生起了皺紋,樸實無華,眼眸看着眼前一對兒女的時候卻充滿了慈祥之色,聞得兒子關心之意,盡是歡慰,“歡兒你也餓了吧,娘把飯菜都放竈房裏了,你去取了喫完。娘先把這匹布給織完。”

沈歡聞言更是心酸,也一陣感動,眼前的母親,在他這個兒子看來,是世上最偉大的母親,慈愛、善良、樸素,凡是女性能擁有的美德都盡於一身。兩年前,沈歡初來這個時代,經過沉默的覺察,知道小蓮兒是一個遺腹女,而之前的沈歡早在五年前就失去了父親,留下孤兒寡母三人。

這個時代,女性地位低下,體弱力小,一個人生活就很不容易,更不用說拖兒帶女了,但是沈氏卻沒有擇人再嫁,獨自一人負擔起一子一女的生活所需。她種不了地,憑着自己的織布手藝,織了布拿到市集上換來生活必需品,加上臨裏睦人的幫助,藉以生存。

五年啊,對於她一個女子來說,是多麼的不容易!沈歡來這兩年,親身經歷了這段艱苦的日子,也碰着了沈氏爲了兒女喫好食美自己節衣縮食的景象!那一刻,沈歡真的被深深地感動了,這世上母愛的偉大讓他第一時間認同了眼前的身份,也心甘情願地敬愛這個母親。他不再是什麼後世的沈歡,而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這個母親的兒子。

而像今天的場景與對話,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沈歡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話來,沉默一下,退出門去,草草把留着的飯菜給喫了。剛收拾完竈房,可愛的妹妹又溜了進來,抱住他的大腿,嬌笑兩聲,要大哥陪她玩兒。

“小蓮兒,是不是又要聽故事了?”沈歡微微一笑,把她嬌小的身子抱了起來。對於這個妹妹,他也是極其疼愛的。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蓮兒亦然,才四歲就懂事,平時大哥出去學習,爲了不打擾母親織布,就在家裏安靜地玩着;又爲了不讓母親擔心,在別的孩子都聚在一起出去玩耍的時候,她也甘於寂寞,乖乖呆在家裏。如此一晃又是大半年過去了,如今她已五歲,除了時不時向大哥撒嬌外,平時一樣懂事乖巧。

“好啊好啊!”一聽到有故事聽,小蓮兒兩眼頓時放光,瞪着大眼珠,一眨也不眨,很是專注的樣子;倏地她又歪了一下頭,伸出一根小指頭抵在小牙上,嘟着可愛的小嘴,“不過這次人家不要聽愚蠢的故事哦,我要聽聰明的!”

沈歡愣了愣:“什麼愚蠢聰明?”

小蓮兒掰着手指頭說道:“就是你說的龜兔賽跑的故事,你說烏龜跑贏了兔子,今天我說給鄰家的小明聽,他就說烏龜不可能跑得過兔子,還抓了只烏龜過來給我看呢,走的時候說我是蠢蛋!人家不要做蠢蛋,我要聽聰明的故事!”

沈歡聞言差點要吐血了,半年前他爲了擺脫妹妹總是在看書的時候糾纏他,於是承諾只要她不再打擾他,就每半個月給她講一個精彩的故事。小蓮兒答應了。沈歡以前雖然沒有講故事的經歷,不過怎麼說也是後世過來的,沒養過豬也見過豬跑,小人故事與動畫都看了不少,肚子裏有着無數吸引小兒的內容,於是開始了說書大業,把《伊索寓言》裏的部分故事給回憶了一篇,什麼“狐狸和葡萄”“農夫與蛇”咕咕而出,也聽得小蓮兒心曠神怡。

而上一次開講的就是聞名於世的“烏龜與兔”,就是那則令無數人警醒的龜兔賽跑的故事。萬萬沒想到今天竟然被小孩說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故事,原因是烏龜被人抓來做了證據!盜版大計受到了一次無與倫比的重創,沈歡有點哭笑不得了,這事不能怪誰,人家《伊索寓言》總是在故事後面帶點啓示類的話,而他開講的時候,爲了突出故事性,運用後世小說家的技能,短話長說,長話更拉長了說,加入了無數動人的情節與內容,一時把後面警醒的道理給忘了,造成了一個在小朋友聽來都覺得愚蠢的故事!

低頭看了看小蓮兒,發現她咬着嘴脣,水汪汪的眼睛裏盡是委屈的神色,不由說道:“好,小蓮兒喜歡聽聰明的故事,大哥就說聰明的給你聽,好不好?”

“好!”小蓮兒歡叫起來,小臉也有了興奮的暈紅,眼簾一眨一眨,天真極了。

沈歡拉過一條凳子,抱着小蓮兒坐下,咳了幾聲,調整了一下嗓音,低沉着聲音,講起了記憶中的《田鼠與家鼠》,大意是兩鼠是朋友,家鼠到田鼠家做客時只有小麥喫,之後請田鼠到自己家,有紅棗、乾酪、果子等美味,想喫的時候卻有人進來,只能躲了好幾次,田鼠說過不了這種戰戰兢兢的生活,回田裏逍遙快活去了!

沈歡再次用起誇張手法,舌燦金蓮,把兩鼠家裏做客那一段說得天花亂墜,也許是模仿得過真,說着說着,他竟也融入了田鼠的思想裏,把那甘願過簡單生活的理想傾情給表述了出來。

小蓮兒當然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有拍手叫好,大呼精彩。沈歡苦笑不已,雖然說希望生活無憂,可活在這個世上,他能安穩一生?還在思索的當兒聽見沈氏在廳堂裏喊他的名字,趕忙站起來,抱起小蓮兒就趕了過去,進了簡陋的廳堂,看見沈氏恭身給正中的一塊靈位上香。

“娘,你又在祭拜他啊!”沈歡對那靈位不滿又不客氣。

沈氏把香枝插進香盤裏,回頭不悅地說道:“歡兒,娘說多少次了,不能對仁宗官家不敬,心裏不許,嘴上也不許!來,你也給官家上一根香!”

“是!”沈歡拉長了語調,無奈地看着那快還新着的紫木靈牌,心裏在埋怨自己自作自受,要說起來,還真是他自己作孽啊,靈牌上的字還是他親筆提上去的呢,上面書寫着“大宋仁宗皇帝之靈位”幾個大字。忘記說了,“官家”是宋人口語中對於皇帝的稱呼。

盯着“宋仁宗”三個字,沈歡鼻中哼哼,越看越要出離了憤怒,最後看見母親期待的眼神,心軟了大半,嘀咕不已:好吧,好吧,看在你是中國千古第一仁皇帝的份上,給你個面子,點幾支香給你也不算辱沒了它。

上完香之後,沈歡轉頭道:“娘,你每天都要給這個靈位上兩次香,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呀!”

沈氏道:“爲娘沒有打算停下的意思,只要娘還有一口氣,就是喫少點也要給官價買香供奉!歡兒,你要記得,四十多年前,你祖上很多兄弟因爲戰禍與動亂,死於非命,是仁宗官家才讓我們安定了下來,雖然說我們沒有就此過上富足的日子,但幾十年來,賦稅不加,生活安定,這可都是仁宗官家賜給我們的!人,不能忘恩呀!”

沈歡安靜地聽完沈氏嘮叨了幾十次的話,自今年三月起,這個宋仁宗駕崩之後,這種話就經常宣諸沈氏一個婦道人家之口。沈歡嘆了一口氣,有點欽佩地看着那個靈位,雖然說來自後世的他對於皇帝有點不屑,不過做皇帝能做到宋仁宗這份上,千古之下,還真沒有二人。

這傢伙十多歲登基,最後雖然五十多翹掉了,不過卻也坐了四十多年的皇位,有宋一代,也算是最長的了。嚴格說起來,在中國幾百上千個皇帝中,他的材資,只能算是中上,可就是這麼一個有點懦弱的人,武力不強,硬是把這個大宋萬里江山給治得固若金湯。到最後駕崩的時候,不說大宋臣民如喪考妣,淚流成河,就是百年大敵遼國的皇帝聽了死訊也哀痛幾聲,最後還在幾千裏之外爲他立了衣冠冢!

做皇帝能做得這種份上,只能說是奇蹟了,也難怪死後要給他個“仁”字廟號。千古之下,皇帝裏頭,真可謂當之無愧。

沈歡放棄了再來緬懷這個死掉的皇帝,轉過頭去,問沈氏喊他所爲何事。

沈氏讓他坐在下首,自己把女兒抱起來,才平淡地說道:“歡兒,考取功名是你父親一生的心願,他走得早,沒來得及完成,臨去前交代一定要讓你完成這一願望,光宗耀祖!娘一個婦道人家,說不出什麼大道理裏,也不求多大榮華,不過既然是你父親的意願,娘希望你能盡力去做,免得他地下失望。另外,娘就是希望你和蓮兒能一生平安,其他所求不多。”

沈歡聞言既是感動又是激動,道:“娘,你放心,孩兒一定會盡力在科舉中考取功名,不會讓你失望的!”這卻是掏心之言了,出之肺腑。儘管來自後世的他對於科舉沒有什麼好感,不過爲了能讓眼前這個苦命的母親與妹妹能過上好日子,在這個時代,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取功名,只要進士及第,一切都會好起來。這也是沈歡這兩年來甘願學習那枯燥的古文的最大原因。

沈氏寬慰笑道:“你有這個心爲娘就很高興了。對了,你四伯今早來過,說讓你回來就去找他,有事商議,應該是有關你功課的事,你等會兒去一趟吧。歡兒,你四伯是個有學識的人,你能繼續學業,他幫忙良多,萬不可忘了這份恩情。”

沈歡點頭道:“知道了,娘。孩兒現在就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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