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斯頓在牀邊拿起恐龍電話，把它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然後打他媽媽的電話號碼。恐龍似乎是這個房間的主題。十幾只塑料t型管守衛着這臺閃爍的心臟監測器，而翼龍則盤踞在一團亂糟糟的靜脈管中。一隻長着劍齒虎的玩具老虎蜷縮在牀腳邊。
"嘿，媽媽!"溫斯頓在將死的小男孩面前的聲音聽起來太歡快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愛你......不，我今天感覺很好。再好不過了。"
我皺起了眉頭。大多數靈魂很難接受他們的死亡。甚至連自殺者一開始也似乎有些迷失方向。我從未見過一個靈魂如此優雅地承認自己的死亡。他就是那個人。
溫斯頓掛上電話，回頭看着我。"好吧。我準備好了。"
"嗯。"我抬頭看了看他牀上的鐘。"我們還有一個小時可以等。"
"什麼?"溫斯頓笑了。"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好吧，你瞧,"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擅長和孩子打交道。
"你很特別,"我說。
"這是我六歲時醫生告訴我的，他們把我綁在所有這些機器上。"然後他向我皺眉。"你不會也把我的靈魂綁在一堆機器上吧?"
"不完全是。"我完全不知道格裏姆會拿他的靈魂怎麼辦，但是我非常肯定這和機器無關，而且我非常肯定他必須同意代替哈迪婭。
"你的信仰是什麼?"
"我母親是山達基信徒。"他又把頭斜對着我。"但如果我不知道的話，我現在就會知道。"
"好吧。"我交叉起雙臂，走到他的牀前。"你可以a，被拋棄在一個充滿不忠誠靈魂的海洋裏，b，通過爲我的老闆格裏姆非正式地工作，從混沌中拯救永恆。"
"從混亂中拯救永恆？這比醫生告訴我的好多了。我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我嘆了口氣。格裏姆欠我一個大人情。我又抬頭看了看鐘。"五十三分鐘。"
"我已經忍受了三年的持續疼痛。我懷疑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死了。哦，等等,"他笑着說。"會的。"他拿起球杆，露齒而笑地咔嗒一聲走了。"你知道嗎，我還以爲你會更可怕呢。"
"是啊，我還以爲你會安靜點呢。大多數靈魂只有出了他們的身體才能看到我。"
"但是我很特別,"他用尖銳的聲音嘲笑道。如果他看不到我，再忍他一個小時也許會容易些，但至少他很合作。
我直起長袍，在病房裏踱來踱去，怒視着樓下來往的克利夫蘭人羣，透出一道耀眼的恐怖光芒。喬西在我身邊溜上來，緊張地捏了捏我的手肘，悄悄地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她身上。她憂心忡忡地皺着眉頭，回頭看了看凱文，確定他不在聽力範圍之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低聲說道。
"我不確定。"這不完全是謊言。最近，我對很多事情都不太確定。我聳聳肩，給了她半個微笑。"但讓我們把它變成我們的優勢。"
"你在和誰說話?"溫斯頓伸手去拿他的老虎標本，抱在胸前。他懷疑地皺着眉頭朝房間四周瞥了一眼，試圖決定他是否應該害怕。
"既然你能看見和聽見我,"我回到他身邊說,"有些事情你也許應該知道。"
"什麼?"他緊抓着老虎的尾巴，焦急地拉扯着尾巴，直到接縫繃緊，毛茸茸的尾巴上的填料蹦了出來。
"接下來——"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大約45分鐘以後，我們很可能會遭到惡魔的襲擊。"
"惡魔?"溫斯頓把頭擱在老虎頭上，咬了一口這隻毫無戒心的老虎的老鼠耳朵。
"是的，魔鬼。"我嘆了口氣。"到目前爲止，我們還沒有失去任何靈魂，但他們一直試圖把他們從我們身邊奪走。所以要小心，如果有事發生，躲起來。我們會保護你的。"
"好吧,"他順從地回答，讓他那潮溼的耳朵從嘴裏掉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能夠在惡魔攻擊之前與靈魂一起謀劃。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咧嘴一笑，看着那隻老虎，一個極具欺騙性的計劃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先不說這個，計劃有變，溫斯頓。"
"當偉大的上帝，在這個星球上釋放一個思想者"
"這是你有過的最愚蠢的想法,"當我的肩膀第二次撞到喬西的臀部時，她沙啞地說道。
你可能會認爲醫院的壁櫥應該更大，或者至少大到可以容納一兩件他們笨重的設備。這個會讓拖把桶感到幽閉恐懼。謝天謝地，我們只需要再忍受幾分鐘。
我跪下來，又從鑰匙孔往裏看了看，以確定溫斯頓還在醫院的牀底下。他那勇敢的老虎和夥伴堆在被單下面，顯得更加令人信服，被單下面還隱藏着連環殺手仍然綁在他的胳膊上。
"這最好管用,"我自言自語地說。真相的時刻悄悄地逼近了。過度的期待使我的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產生了劇烈的吉娃娃顫抖和一種刺痛的感覺，這種感覺佔據了我的膝蓋。
"也許格裏姆的聲明奏效了。"凱文拽着長袍的脖子，試圖召喚出哪怕一絲微風，重溫在這麼小的空間裏製造出來的三具被粉碎的屍體，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熱度。"也許每個人都認爲我們已經得到了靈魂，而惡魔已經放棄了。也許——"
"噓,"我嘶嘶地說。
柔軟而偷偷摸摸的腳步聲迴盪在大廳裏，停在了溫斯頓的門外。我又從鑰匙孔往外窺視，看見溫斯頓把自己蜷成一團，完全抽離了視線。很好。
門咔噠一聲開了，一個年輕的護士端着午餐盤走了進來。
"怎麼樣?"喬西問道。
"噓。"我捏了捏她的腿。被附身的郵遞員聽得很清楚。我不想再冒這樣的風險。
護士可能誇大其詞了。這個女孩看起來就像剛從高中畢業。一條紅褐色的馬尾辮在她的防護面具的帶子之間上下襬動，我感到一絲羞愧，因爲我沒有問過溫斯頓是怎麼死的。並不是說我必須擔心被傳染。
"午餐準備好了。"護士把托盤放在牀頭櫃上，輕輕地撫摸着牀上的那堆東西，立刻注意到那不尋常的黏糊糊的東西不是溫斯頓。
"溫斯頓?"她猛地拉開毯子，大口喘氣地抓住她的小貓咪護理的前面。"沒有。"
"沒事的，凱倫。我就在這裏。"溫斯頓從牀底下跳出來，輸液管像狗鏈一樣在身後拖着。我閉上了眼睛。該死。我應該告訴他藏毒的事。太遲了。
凱倫幫助溫斯頓爬回牀上，斥責他把她嚇壞了，眼裏盈滿淚水。"我以爲我要死了，就這麼死了!"她哭着穿過紙面具。
"對不起。"溫斯頓感到有些內疚，低下了頭。"這只是個玩笑。"
"我再也受不了這個衣櫥了，我們只有，多少，四分鐘?"在昏暗的燈光下，喬西盯着她的表。
"在我看來，她沒有着魔,"凱文嘆了口氣。
我抬起頭看着他。"是郵遞員嗎?"
他聳聳肩，交叉起雙臂，不小心用肘猛撞了一下喬西的背。
"該死!"她發出嘶嘶的聲音，聳起肩膀，對我而不是凱文做出責怪的鬼臉。"時間快到了，拉娜。我們出去看看她能不能看見我們。任何事都比呆在這裏好。除非你和凱文打了什麼變態的賭，看看今天誰的瘀傷最多。"
我咬了咬嘴脣，又從鑰匙孔裏瞥了一眼牆上的鐘。還有兩分鐘。沒有比這更近的了。"好吧。準備好。"
門砰地一聲打開，我們從壁櫥裏滾了出來，就像披着黑色鬥篷的垃圾袋堆成的山一樣。喬西爬起來，猛地一鞠躬，瞄準了卡倫護士的臉。她甚至沒有退縮。
"我們和好了嗎?"凱文問道，他把鐮刀舉過頭頂，就像一個正在揮棒的活動人物。我點了點頭。他和喬西放下了武器。
"你一直在壁櫥裏玩嗎，溫斯頓?"凱倫從我身邊走過，關上了衣櫃的門。"你真的不應該這麼做。如果你拔出靜脈注射之類的東西怎麼辦?"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樣做了。"溫斯頓抿着嘴朝我眨了眨眼睛，頭對着身後的鐘猛地抬了一下。是時候了。隨時都有可能。
我走到牀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旦他的靈魂準備好了，我就準備插進去。凱倫站在牀的另一邊，盡職盡責地看着洗衣機，在她的寫字板上乾淨利落地做着小小的檢查，一直在自言自語。說完，她摘下面具，朝溫斯頓微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另一邊肩膀上。
我不是唯一一個被外太空對稱性所困擾的人。溫斯頓轉動着肩膀，掙扎着不在凱倫面前抬頭看我。
"拉娜？一切都好嗎?"喬西走到奶媽身後，靠在她身上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凱倫的眼睛瞪得高高的，凝住了我的眼睛，帶着一種熟悉的輕蔑。房間裏充滿了靜態的張力，漸漸減弱了機器發出的嗡嗡聲，直到我驚慌失措的心跳聲成爲我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凱倫把手伸進她的小貓磨砂膏的口袋裏，用力抽出一個注射器，沒有轉身就扎進喬西的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