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命之學源於天象,人的一生命理,十有八九能夠推敲而出。昔日在世時,我雖然是一介武夫,但也精通卜算之術。遙想那夜我一覺驚醒,隱約聽見百鬼哭號,便給自己算上了一卦。命盤顯示,我若放了被扣押的那些紀軍大將,當日必亡,若是不放,則翌日亡。雙煞之命,我只能選擇其一。”說到這,七福嘆息一聲,隨即話鋒一轉道:“姑娘與異寶同生,本是天賜福緣,但奈何這件寶貝命在濟世,而並非保人。姑孃的雙煞之命,看來躲不過今年,哎。”
紀茗纖面露驚色,道:“前輩知曉我的事?”
“姑娘身懷的寶物驚世駭俗,我屬於仙靈之體,隱約能夠感應得到。”說完,七福擺了一下衣袖,再道:“姑娘請看。”
聲音落下,兩人所處的場景竟然剎那間變化,一片暗淡的星空呈現在兩人面前。
紀茗纖仰起頭,神色黯然的問道:“這個是?”
“這便是姑孃的命宮圖,地煞沖天,已將姑孃的七星命脈鎖住,命線的盡頭,一團黑洞漩渦正朝着命宮行來,姑孃的劫數無法避免。”
剛說完,突然“嗖”的一聲響起,沉寂的星空中,不知從哪裏飛來了一束流光,它繞過一個又一個星辰,將這片區域微微照亮。
“奇了!”這番情景讓七福禁不住驚呼一聲,道:“天星飛梭,神命庇佑!沒想到姑孃的真命天子已經出現,並且一直守護着姑娘。”
紀茗纖眼中露出一絲神採,道:“前輩的意思是?”
“出現在你命宮的那束流光,如果能夠在黑洞來臨前驅除地煞之氣,那麼你的星盤將會向一旁移行,避開駛過來的黑洞。”
“若是地煞之氣沒有被驅除呢?”
“如果那樣,黑洞進入命宮時,那束流光也會跟着進去,要麼一同與姑娘葬身在黑洞中,要麼奇蹟發生,最終帶着姑娘,從黑洞裏飛出來。”
聽到這,紀茗纖的眼神飄閃不定,流轉着幾分憔悴,幾分期望。
七福再度開口,道:“請問姑娘相不相信宿命之說?”
紀茗纖微微擺了擺頭,道:“這個問題,我也說不清楚。”
七福眼中閃過精光,道:“如果姑娘是不信命運之人,那麼剛纔的談話,心中的困擾,都可以拋於腦後。如果相信命運,老夫只能祝願你早日看開,在劫數來臨前多尋一些開心的事,也不枉在世間走上一遭。但若是姑娘對命運半信半疑,那麼大可把心中的半邊疑惑半邊信任交付給闖入你命宮中的那束流光,或許它,能給你最終的答案。”
聽完,紀茗纖雙眸爲之一顫,她默默望向星空中那道飛馳的光華,忽然輕聲念道:“竹公子”
“姑娘,切要記住,如果執念於宿命,無論活上多久,到頭來終究是一場虛空大夢。人生的真諦,唯有心中的一片清明”
“有緣再見。”
聲音落下,紀茗纖四周的景物豁然間變化,她再度身處在了七福廟。不遠處,諛誠的人們依舊絡繹不絕跪拜着心中的神靈。
紀茗纖望向七福神像,面目綻放出了一絲笑容,輕聲道:“多謝前輩。”
忽然,一陣涼風捲過,茗纖手中的那片綠葉隨之飄揚起來。
它,飄出廟外,不知落向何方。
七福廟外。
竹汶麟帶着小寶在附近逛了一圈,回來時小寶的手上不僅有兩串糖葫蘆,還多了其他幾樣小玩意兒。在竹汶麟心中,對小寶存在着一種特殊的關懷,畢竟小寶的爹孃都已經離世,他們倆的經歷很像。竹汶麟深知,沒有爹媽陪伴的日子,對於小孩來說,最大的感情是思念,最大的煎熬是無助。
此時,竹汶麟抬頭望了眼西南方,他在心中念道:當到往那個叫竹水村的地方,當拿出懷中的玉佩,爹,你會出現見見孩兒麼?
“大哥哥,你怎麼不動了?”小寶見到竹汶麟呆在原地,不由開口說道。
竹汶麟回過神來,低下頭望向小寶,面目忽然湧出一份別樣的情感,道:“小寶,你真乖。”
小寶聽後嘟了一下小嘴,眼中流露出疑惑,他並不明白眼前的大哥哥說這句話的含義。
竹汶麟沒有多做解釋,而是臉上帶着微笑,撫摸了一下小寶的腦袋。隨後,汶麟將目光轉向面前的七福廟,發現昨晚那名自稱天機門弟子的青年人也來到了此地,他站在門外,有些入神的望着七福廟。
如今鎮上面臨屍災,多一個幫手便多一份力量,竹汶麟有心結識青年人,不由走上前去。意外的是,竹汶麟剛剛走近青年人,原本在玄木劍匣裏面安躺着的承影劍突然顫動了一下,而那個青年人揹着的靈劍也在同一時間鳴顫了一聲。
青年人即刻轉過身,用銳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竹汶麟,心中奇道:伏魔劍怎麼無緣無故發出同化之音?
柳非凡?
竹汶麟一驚,但馬上就冷靜下來了。這時他的容貌一驚大不一樣,柳非凡應該認不出他來,開口道:“這位大哥,在下竹汶麟,冒昧打擾一下。”
青年人收回眼中的疑色,面目恢復平靜,道:“在下柳”剛說到這,柳非凡忽然想到了什麼,不由問道:“竹兄弟,你身邊可是有一位叫紀茗纖的姑娘?”
竹汶麟微微一驚,道:“請問你找紀姑娘有什麼事嗎?”
柳非凡聽後面露一份欣慰,道:“不久前,天機門的東面突然飛來一隻符引青鸞,師傅見到後,便派遣我下山去往清水縣找一位叫紀茗纖的女子,並交待無論紀姑娘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助,都必須盡力而爲。到達清水鎮後,通過打聽才知紀姑娘已經隨竹兄弟去往長安。於是這幾日,我一邊御劍飛行,一邊下落到各個驛站打探你們的消息。昨晚路過七福鎮時,發現這裏正遭受屍災,便留了下來。沒想到你們也在鎮中。”
話音剛落,突然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竹公子”。竹汶麟連忙把目光轉向七福廟門口,發現紀茗纖踱步走了出來。
小寶見着後,立即鬆開竹汶麟的手,跑向了紀茗纖那邊,道:“大姐姐,看你的樣子,應該開心起來了吧。”
紀茗纖淡然一笑望向小寶,道:“多謝小寶關心,我已經沒事了。”
這時,柳非凡走上前,拱手作禮道:“在下柳非凡,特地奉家師之命下山協助紀姑娘。”
紀茗纖神色閃過一縷感傷,她的心中已經明朗,自己的命運終究擺脫不了天機門。她抬起頭,道:“柳大哥一路辛苦了,清水縣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對了,一仙道長還好吧。”
“家師的身體一直硬朗,目前已逾十二重之境。”
紀茗纖聽後,微微感嘆道:“一仙道長不愧爲世外高人,看來不出幾載,人間又會有前輩羽化登仙。
兩人談話到此,一旁的竹汶麟開口說道:“相逢是緣,我們不如先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
片刻後,一行人回到了張老伯的家中。張佰見到有新客來訪,看裝束十有八九是神仙般的人物,不由一臉欣慰,客套說了幾句後,便帶着小寶到廚房張羅飯菜去了。
三人走進竹汶麟的居室,圍着木桌談論了起來,很快就提及了七福鎮面臨的屍災問題,屋子的氣氛也漸漸凝重起來。
當到達黃昏時分,柳非凡望見鎮口的西面青濁之氣再現,便提議去墳山上看看。三人隨即起身,走向了鎮外。
剛來到墳山,突然不遠處響起了浩浩蕩蕩的腳步聲,三人轉頭望去,看見後方一片燈火通明,一支舉着火把的百人軍隊朝着這邊行來。
領頭的軍官是一個面相威武的中年人,當走近後,看見這個時候還有三個人在墳地裏晃悠,不由連退數步,拔劍道:“你們是人是鬼,快點,快點報上名來。”
竹汶麟面帶幾分客氣,道:“這位官差大哥,我們雙腳站立,自然是人。請問天都快黑了,你們來到這爲了何事?”
領頭的軍官名叫劉壁,官居校尉,職位主要倚仗家境矇混而來,屬於中看不中用的庸才。聽到竹汶麟的話,不由恢復幾分神氣,道:“哼!朝廷辦事,你也膽敢過問?”
竹汶麟道:“小民自然不敢,只不過這座墳山戾氣沖天,常有異物遊動,恐怕”
“恐怕你個頭啊!”劉壁打斷說道:“實話告訴你,爺就是聽說殭屍是從這裏鬧起來的,所以才特地趕過來的。”
聲音傳開,柳非凡開口道:“除屍可不是鬧着玩,這位兄臺,請三思。”
“三思個屁!你們要是再阻擋朝廷辦事,當心爺把你們幾個全都抓起來。”劉壁不屑一顧說道。其實,他對屍災之事如此掉以輕心,並非因爲他膽大過人,主要是他長年居住在長安太平盛地,所見所聞無非是儒家的之乎者也,或者一堆和尚四處誦經唸佛,幾乎沒見過什麼怪事,久而久之,他的骨子裏便釀出了一股不信邪的思想。不久前,他聽說七福鎮油水豐富,便通過家裏的關係調到了邊疆軍營,剛當職幾天,七福鎮就傳出了怪事,劉壁認準機會,便主動稟告將軍,請求帶領軍隊駐紮七福鎮平息禍亂。至於他的真實心思,自然是在鬧殭屍的地方逛上一圈,然後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在鎮上收點安居費。
紀茗纖一直站在後方,雖然面前之人冥頑不靈,但茗纖心中善念升起,她不由走上前,準備奉勸最後一句。
火光的照映下,伊人的風姿顯露了出來,劉壁頓時呆在了原地,心中不由感慨:孃的,在逛上一百遭,也不及見到眼前的美人一面。
“抓起來,快把她抓起來!”劉壁突然伸手指向紀茗纖,一臉興奮發令道。
見到如此無恥之徒,紀茗纖皺了一下秀美,她手作蓮花指,輕唸了一聲,頓時一點藍光升騰在劉壁面前,隨即爆開,竟是一片水花淋向了他的全身。
劉壁全身溼透,禁不住“阿嚏”一聲,心中大駭: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妖術?
此時,他帶着幾分仔細望向眼前三人,不知何處投來了一束青光映在三人身上,一時間,竟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劉壁連忙後退數步,隨即叫道:“撤!快撤!”聲落,他已拔腿朝着一方跑去,夜色漸濃,劉壁並沒能分清方向,他跑進的地方竟是西邊那片詭異的樹林,在他的身後,一衆官兵一邊喊着“大哥”一邊跟着奔了進去。
看到這番場面,竹汶麟面色一驚,道:“不好,那片樹林瘴氣環繞,正好是鬼屍棲身之地,他們貿然跑進去,只怕是兇多吉少。”
柳非凡道:“竹兄弟,你和紀姑娘先行回到七福鎮,我進樹林裏面看看。”
“柳大哥,我和你一同進去吧,好歹有個照應。”
柳非凡望瞭望天色,道:“現在已經入夜,鬼屍隨時有可能到七福鎮作亂,你和紀姑娘先留在鎮上,保證百姓們的安全。”
“柳大哥,多加小心。”紀茗纖關切說道。
“恩,你們也多加保重。”
聲落,一陣涼風捲過,柳非凡飛身進入了樹林。
夜空,月色朦朧。
第二日,天空有些陰晴不定,即使到了正午,太陽卻反常的陰晦。天際的一頭,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朝着七福鎮上空緩緩駛來。
竹汶麟站在院子裏,神情凝重望向西面。雖然昨晚鬼屍並沒有來襲擊七福鎮,但柳非凡跟着那隊官兵進入樹林後,至今沒有歸來,竹汶麟的心裏難免有些擔憂。
正在這時,半空駛來一束光華,隨後落到了竹汶麟面前,柳非凡現出身形,身上的衣物顯得有些凌亂,想必經歷過一番爭鬥。
竹汶麟的表情舒展了一分,道:“柳大哥,你沒事就好。”
柳非凡嘆了口氣,道:“可惜,我無法將那些官差救出來。”
竹汶麟安慰道:“生死有命,一些事情盡力了就行。”
“柳大哥,樹林裏邊的情形到底怎樣?”一旁的紀茗纖走上前問道。
柳非凡定了一下神,道:“那片林子裏不僅滿是瘴氣,並且布有陰陽幻魂陣,昨晚,我只是遲半刻進入林中,便不見那些官差們的蹤影,隨後又被陣法困住,直到剛纔,才脫陣而出。”
紀茗纖聽後,不由唸了聲:“陰陽幻魂陣?”
柳非凡解說道:“陰陽相倚,自成天地,萬般造化,皆歸一法。此陣仿照太極八卦圖,共分爲陰極與陽極兩個陣眼,陣眼中自生陰陽二氣,融會貫合,從而能夠徒生萬般幻象,讓進入陣中的人迷失方向,並且擾其心智,待到他們心智潰散,佈陣者再刻意施法,取人性命則易如反掌。
竹汶麟問道:“有什麼辦法可以破除此陣?”
“陰陽幻魂陣共有兩條路可以通往陣眼處,向西南行爲陰路,向西北行爲陽路。”說到這,柳非凡面露回憶之色,道:“昨晚,我起初走的是陽路,但到達陽極陣眼時,卻發現它已經成了死眼。”
竹汶麟疑問道:“死眼?”
“所謂的死眼,就是陰陽陣眼成型後,一個陣眼受到另一個陣眼的護航,也就是說,要破除陽極陣眼,必須先前往陰路,破除陰極陣眼。於是,我便原路返回,走向了陰路,但當達到陰極陣眼時,卻發現它也成了死眼。”
竹汶麟聽後一驚,道:“難道佈下陣法的人在刻意搗鬼?”
柳非凡點了點頭,道:“正是!陣法的命脈只能存在一處,當我起初到往陽極陣眼時,佈陣人便將陣法命脈轉向了陰極陣眼。後來當我趕往陰極陣眼時,那人又把陣法命脈轉向了陽極陣眼,從而陰極成了死眼,而陽極又成了生眼。”
聽到這,紀茗纖略有所思,道:“柳大哥的意思是說,要破除陰陽幻魂陣,需要兵分兩路,一路走向陣法的陰極點,一路走向陽極點。這樣一來,無論佈下陣法的人將陣法命脈如何轉移,陰陽兩極陣眼中,終歸有一個是死眼,有一個是生眼。”
“紀姑娘所言甚是。”說完,柳非凡抬頭望向天邊緩緩飄來的那團黑雲,道:“陰雲蝕日,不祥之兆,看在鬼屍的力量又增加了幾分。竹兄弟,紀姑娘,七福鎮的屍災問題不能再拖下去了,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趕往西邊的樹林破除陰陽幻魂陣,看看幕後的操縱者到底是何方神聖!”
話音剛落,不遠處突然“砰”的一聲響起,張佰帶着小寶跑出房門,來到了三人面前,一臉懇切說道:“三位恩公,你們可不能一起離開啊,你們走後,如果那些殭屍趁機跑來,七福鎮可怎麼辦啊?”
“老人家稍安勿躁,我們這次前往樹林,正是爲了永絕屍患,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定會立馬趕回來。”說到這,柳非凡從衣襟中拿出一疊符紙,道:“這是天機門的闢邪靈符,你將它們發放給每戶居民,貼在門牆之上,則可保證七日鬼邪不侵。”
張佰接過物品,神色依舊飄忽不定,顯然還是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