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山距離七福鎮並沒有多遠,出了鎮口往西行幾里路便可以到達,竹汶麟與紀茗纖來到時,四面晨霧繚繞,到處隱約可見炸開的墳坑,碎散的墓碑以及掀開的棺材板,氣氛着實有些詭異。
竹汶麟俯下身子,只見這裏的土壤黃中泛黑,他不由捏了一點碎土在指上揉了揉,泥土竟不時閃現出點點靈光。竹汶麟站起身子,望着這片土地不由感慨一聲:“好一片養屍土!”
紀茗纖好奇問道:“竹公子莫非有什麼發現?”
“算是吧!”竹汶麟目露精光,道:“這片荒地乃是世間難尋的黑澤地,人死後若是埋葬在這,則可保證屍身千年不腐不化。昨晚那些死屍襲擊小鎮,按理說他們都是過世已久的人,屍身卻沒有半點腐朽跡象,便是得益於這片土地的滋養。”
剛說完,忽然一陣“咚咚”的怪聲從不遠處傳來,竹汶麟立馬轉頭遙望一個方向,隨即邁開了腳步。
墳山的另一處。
張佰望着面前的一座新墳,眼中唯有道不盡的蒼涼,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離別,何其不幸。他緩緩開口道:“大剛啊,我帶着孩子來看你了。”
小寶跪在墳前,一邊燒着紙錢一邊念道:“爹,孩兒想你。”
張佰哀嘆一聲,繼續道:“菩薩保佑,大剛啊,你在下面過得可好?”
聲音剛落,突然墳墓中響起陣陣怪聲,像是棺材的撞擊聲。張佰面露驚色,連忙牽起小寶向後退了幾步。雖然事情蹊蹺,但兩人並沒有離去,畢竟這座墳墓葬着的是自己的至親。
隨着“轟隆”一聲響起,墳墓終於不堪內部發出的巨力,從正中炸開,剎那間,泥石飛揚,一面棺材蓋飛落了出來,重重砸向一旁。隨後,一個穿着黑色壽衣的中年男屍從棺材裏頭立了起來,它雙眼泛動綠光,死死盯住眼前兩人。
“爹!”小寶見着面前這個熟悉的身影,叫喊一聲,便掙脫爺爺的手朝着男屍奔去。
在男屍幽綠的眼珠子中,沒有顯露絲毫的情感,它不由伸展雙爪,緩緩咧開嘴,等待獵物的到來。
正在這時,晨霧中一點白光極速射來,繼而化作一道驚雷朝男屍劈下,男屍不由發出“哇嗚”一聲怪叫向後連退數步。同一時間,竹汶麟飛奔到墳前,抱起小寶躍向了後方。
張佰望向及時趕來的兩人,連忙道:“那是大剛,求求你們,別傷了他。”
竹汶麟道:“張老伯,需知人死不能復生,你心中掛念的人已經不在塵世,而眼前之物只不過是一具屍體罷了。你剛纔難道沒看出,他要傷害小寶嗎?”
張佰聽後,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男屍,眼中依舊流露着對親人難以割捨的哀思。
竹汶麟嘆了口氣,將小寶交付給紀茗纖,隨後邁步上前,盯向男屍。
男屍已從雷光的創傷中回過神來,它望着離它最近的一個獵物,隨即張牙舞爪,邁步奔去。
這等異物,對付一個竹汶麟還是綽綽有餘。待到男屍直面襲來,汶麟側身避開,同時伸出雙指點向屍身的下丹田處。
男屍眼中的綠光頓時暗淡了一分,停在原地怔了一下。趁此機會,竹汶麟既而將雙指點向屍身中丹田,只見屍體表面隨之鼓起一個小包,由胸口移至到了喉嚨處。竹汶麟氣定神凝,最終將雙指移向男屍的喉間,蓄力一頂。
“譁!”男屍嘴部大張,一團幽光竄了出來。竹汶麟連忙從腰間取出一個無蓋的玉瓶,向幽光罩去。當幽光進入其內,瓶口自行騰起一團寒霧封蓋起來,想必這個玉瓶也是一個奇物。
至於那具男屍,眼中綠光散盡,無了任何生機,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紀茗纖走上前,望向竹汶麟手中的寒冰琉璃瓶,只見封入其中的那團幽光已經現出本形,竟然是一個扁平的小蟲子。
“竹公子,這個是?”
“陰屍蠱。”竹汶麟淡淡說道:“墳山上的屍體之所以全部變成鬼屍,便是受到它的操控。而大剛由於是新死,體內仍有一些生氣不散,當陰屍蠱侵入後需要一段時間消化。所以,大剛的屍身今日才變成鬼屍。”
“鬼屍?”
“對,正是鬼屍!而絕非殭屍。”竹汶麟道:“殭屍是人死後,心中一股執念未化,自聚屍魂,引天地怨氣,晦氣而生。他們吸取生人精血時,體內的血嬰會散出屍毒植入他人體內形成新的血嬰,所以,被殭屍咬過的人會變成新的殭屍。而鬼屍是人死後心無執念,屍身雖然淤積死氣,卻因機緣不腐不化,當陰屍蠱侵入後,便可成形。它們並沒有繁殖能力,卻能夠吸食人的血骨精髓,這也就是爲什麼,昨日那三個獵戶的屍體接收月華洗身後,空留一副皮囊。
紀茗纖聽後,略有所思,不由道:“陰屍蠱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莫非七福鎮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竹汶麟面露沉重,道:“正是如此!”
得知有人操控鬼屍蓄意害人後,竹汶麟和紀茗纖在墳山上細細搜查了一番,通過遺留在地面上的大大小小行屍腳印,兩人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西邊的樹林。
那片地域,戾氣沖天!
凡事還需從長計議,兩人並沒有冒然進入林中,而是先行回到了七福鎮。
來到鎮口,竹汶麟發現鎮上與昨日大有不同,不僅幾家客棧開了張,街道上也有小販開始吆喝做起了生意,而外面更是陸陸續續的有人走進鎮裏。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和煦的光芒照耀下來,暖得人的身子好不歡暢,今日的七福鎮,有生氣多了。
一旁的張佰道:“兩位,你們勞累這麼久了,今日不如就在鎮上好好遊玩一下,七福鎮雖然算不上繁華,但經常有各地的商人來到這裏,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可不少。”
竹汶麟與紀茗纖聽後相望了一眼,兩人的眼中都有放鬆之意。
竹汶麟道:“紀姑娘,不如我們四處逛逛吧。”
聲音剛落,小寶忽然叫道:“爺爺,我也想和大哥哥大姐姐一起去玩。”
紀茗纖聽後露出淡淡的笑意,走上前牽起了小寶的手,隨後對張佰道:“張老伯,小寶暫時交給我們吧。”
“那就有勞兩位照顧了。”說完,張佰一臉慈愛望向孫兒,道:“小寶,等會記得聽話。”
小寶乖巧的“恩”了一聲,既而抬起頭,滿臉笑嘻嘻的看着紀茗纖。在小寶心裏,這位能把眼淚變成小鳥的大姐姐,實在太迷人了。
三人在街道上緩緩前行,不時四處觀望,一路上的氣氛很是暢快。至於所遇到的過往行人,他們的臉上也沒有了昨日的恐慌神色,看來“神仙下落七福鎮趕跑殭屍”的消息,已暫時穩住了人心。
此時,三人正路過一個攤位,攤主見到紀茗纖的絕美容顏不由呆了一下,隨即叫道:“這位夫人。”
紀茗纖聽到後面露一點驚色,不由止了一下步子,轉身道:“在叫我嗎?”
攤主點了點頭,滿臉熱情,道:“夫人,今天你和你家相公帶着孩子出來遊玩,讓見着的人好生羨慕。而我的攤上賣的全是有福之物,不如瞧一瞧吧。”
“這位大哥,看來你誤會了,我與紀姑娘只是結伴同行,而小寶也只是別人家的孩子,今天天氣不錯,所以出來散散心。”竹汶麟走上前解釋道,雖然攤主的話讓他的心裏很是高興,但是茗纖畢竟是女子,關乎女人名節的事還是說清楚好。
攤主聽後,臉上熱忱不減,道:“小兄弟,恕我直言,我從見到你和這位姑娘第一眼起,就認準你們是天作之合的一對。即使今朝不是夫妻,可能往後就是了,不信的話,可以試試這個。”說完,攤主從衣襟中取出一個錦繡布包,隨即展了開來,竟是兩個相連的鈴鐺。
竹汶麟的目光被吸引,道:“這個是?”
“這個叫同心鎖,可是一件難得的寶貝。”攤主眼中放出光彩,道:“它是由南詔國的聖姑娘孃親自制煉,而後放入聖池浸上七七四十九天,當充分吸收天地靈氣後,它自身也便擁有了靈性。聖姑娘娘每年只會製出七十七個同心鎖,在七夕來臨時發放下來,只有有緣人才能得到。它可神奇着呢。”
竹汶麟興致上湧,問道:“請問它如何使用?”
攤主露出一絲神祕的笑容道:“兩位請把手伸出來,靠在一起。”
竹汶麟聽後將手平伸,隨後望向紀茗纖,興奮的看到茗纖也把手緩緩的伸了出來。
兩個鈴鐺是由一個細巧的銀項圈繫着的,攤主在竹汶麟和紀茗纖的手心各放下一個,神奇的是,剎那間,一陣七彩的光芒在兩人手中閃過,銀項圈化成了兩條銀色的細繩,兩隻鈴鐺分離了開來。
“同心鎖的離合,皆源於一個“緣”字。兩位的緣分不淺啊。”攤主一臉笑意說道:“你們兩個現在試着心中想着彼此。”
話音剛落,紀茗纖手中的鈴鐺忽然發出了一聲“叮噹”之音,一刻後,竹汶麟手中的鈴鐺也響起了清脆的鈴音。
攤主面露興奮說道:“果然是天賜良緣!鈴鐺之音,亦代表心中之聲,唯有感情真摯,方能響起。小兄弟你如果買下這對鈴鐺,以後想念這位姑娘時,只需把鈴鐺拿出來放在手心,那麼對方的鈴鐺就會因你的思念而響起。反之,這位姑娘對你起意時,只要握住鈴鐺,你的鈴鐺也會響起。怎麼樣,是否考慮買下?”
竹汶麟聽完攤主的講述,已經有些心動,但這對鈴鐺的蘊意太過曖昧,如果買下來,需要找個合適的理由纔是。
“紀姑娘,這對鈴鐺既然能夠隔空傳音,哪天我們如果不小心走散了,還可以通過它聯繫,不如就買下吧。”竹汶麟靈機一動說道。
茗纖微低下頭,面露一抹紅暈,道:“竹公子決定吧。”
竹汶麟不由望向攤主,問道:“老闆,這對鈴鐺怎麼賣?”
攤主見到生意做成,頓時紅光滿面,道:“小兄弟,茫茫塵海,你與我在大街上遇到也是一種緣分,這同心鎖就賣你九兩銀子吧。”
“九兩銀子?”竹汶麟聽後心中一驚,好便宜。他覺得買九兩銀子的首飾給佳人有些掉面子,但帶着一份憧憬,還是買下了這對光芒閃閃的鈴鐺,一隻留給自己,一隻贈予佳人。
三人繼續在街面上行走。
如此溫馨的時光,讓紀茗纖心中倍生眷戀。忽然,一段往事在她腦中浮現,那是從孩童時就刻進她腦海的記憶。這寸記憶,註定讓她這一生,不能有太多的愛。
漸漸的,她沉默了下來。
一會兒後,三人來到了鎮中心,只見一扇宏偉的天門豎立在這,門上面掛着一個金光閃閃的牌匾,上書:英雄之冢,永免賦稅。
竹汶麟抬頭相望,心中不由感慨一聲,隨後將目光轉向了天門的後方,見到不遠處人流旺盛,衆多民衆拿着各式各樣的祭品走進了一間廟裏。
“七福廟。”竹汶麟輕聲唸了一下,隨後道:“紀姑娘,我們不如到裏面看看吧。”
紀茗纖掩住眼中流轉的惆悵,露出一絲神採,點了點頭。
七福廟,原本是爲了紀念那名叫七福的百夫長而建立,起初人們來到這裏也只是純粹出於祭奠。但由於七福鎮歷年風調雨順,多福少災,於是,鎮民感到驚奇,便以爲有神靈在庇護,更是有江湖相士言說“七福生前積下功德,死後便上天做了神仙,一直在保佑着七福鎮。”漸漸的,人們信以爲真,七福廟也便成了鎮民心中的聖地。
此時三人走進廟中,只見這裏面擠滿了前來祈福的民衆,畢竟七福鎮最近有些不太平,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只能把希望寄託給臆想中的神靈。
紀茗纖從走進這裏起,心中便莫名湧出了一份奇異的感覺,他默默望着面前的七福神像,不知不覺看得有些入神,
正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吆喝:冰糖葫蘆,賣香甜可口的冰糖葫蘆咯。
小寶聽到後,輕輕搖了搖紀茗纖的手臂,道:“大姐姐,我想喫冰糖葫蘆。”
一旁的竹汶麟看出茗纖有心事,不由走上前牽上小寶,道:“來,大哥哥帶你去買。”
紀茗纖回過神來,如水的美眸望向竹汶麟,忽然道:“竹公子,茗纖今天的氣色是不是很差?我”說到這,紀茗纖欲言又止。
竹汶麟道:“心事誰都會有的,有些事如果讓你不開心,但又憋在心裏難受,想想也無妨,想多了,或許心裏就會更加勇敢,就不會害怕了。紀姑娘,希望你能早點好起來。”
“大姐姐,你要開心起來哦。”小寶閃動了一下大眼睛,不失時機的補上了一句,隨後跟着竹汶麟走出七福廟,奔向了他神往的糖葫蘆那。
紀茗纖望着竹汶麟的背影,微合了一下雙眼,面色泛出眷念,也粘有抹不盡的哀思。
她再度張開雙眸,不經意間,發現西邊的牆角,竟有一片綠葉正安躺在那。
紀茗纖心生奇怪,不由走過去俯下身子,拾起了葉片。剎那間,她感到精神一陣恍惚,隨後,一個聲音從後方響起:“姑娘。”
紀茗纖轉過身子,發現七福神像中竟然走下來了一箇中年人,面相穩重,渾身散着靈氣。至於在下方膜拜的百姓們,這幕情景下卻無動於衷,想必除了紀茗纖,他們並不能看到中年人,也聽不見其音。
紀茗纖定了一下神,問道:“請問前輩是?”
中年人道:“我在世時的名字叫七福,最終受懸吊之難而死,死後魂靈融進了一片葉子裏,也就是姑娘如今手上之物。”
“原來是七福前輩,看來前輩真如傳言所說,已經功德圓滿,成爲了一方仙靈。”紀茗纖帶着一絲敬意說道。
“一方仙靈?姑娘見笑了,我原本只是一縷孤魂野鬼,因爲百姓們的心念之聲,才得以召來天靈之氣,塑出靈體罷了。”
紀茗纖微微嘆惋道:“人們的心中念頭,當真有如此神奇的造化?”
七福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其實這個世上許多所謂的神靈都是因爲世人的信念而生。人之所以爲萬物靈長,便是人的思想足以引動萬物的靈性。當衆人信仰某種事物,身邊的景物亦會受到感染,同樣信仰起那樣事物,就這樣層層傳遞下去,最終強如風、雨、雷、電也會甘願受那樣事物的支配,神靈就這樣誕生了。”
紀茗纖聽後略有所思,隨後問道:“請問前輩今日現身,有什麼事麼?”
七福頗有感觸的說道:“相遇是緣。百年來,我的棲身之葉一直遊蕩在七福廟中,但拾起它的人寥寥無幾,就算拾起的,也大多是孩子。老夫見姑娘獨具慧根,卻如今被心事困擾,或許能爲姑娘算上一卦?”
“算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