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驚動他》
2026.01.13開文
作者:含胭
獨家發表於晉江文學城
——
晚上九點整,牡丹湖上有最後一場打鐵花表演,錯過第一場演出的遊客們從景區四面八方冒了出來,紛紛向牡丹湖湧去。
打鐵花表演是大唐歡樂園景區的重頭戲之一,好看又好拍,人們都想爲這一晚的朋友圈美照添磚加瓦,也是爲這趟出遊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燈火通明、古色古香的主街上人潮湧動,一位身着白衣的古裝美人卻逆着人流走來。她梳着高高的髮髻,容顏秀美,裙襬飄飄,懷裏還抱着一隻毛茸茸的白兔玩偶。比起那些身着租賃漢服的普通遊客,白衣美人不凡的外形能讓人一眼識別出她的身份——這是一位景區NPC。
“嫦娥!”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跑到白衣美人面前,拿出一個小本本,激動地說,“嫦娥姐姐,能幫我蓋個章嗎?我只差一個章就能領冰箱貼了!”
“可以啊。”嫦娥仙子爽快地拿出印章,沒有用背誦帶“月”字的古詩、或是演唱帶“月”字的歌曲來考驗遊客,畢竟她已經聽過幾百遍的“舉頭望明月”和“明月幾時有”,耳朵都快聽起繭了。
見女孩輕易地蓋到了章,立刻又有幾個遊客圍過來,有人要蓋章,有人想合影。
嫦娥仙子面露難色,指指身後,說:“再過五分鐘,打鐵花就要開始了,去晚了會沒位子的。”
遊客們這纔回過神來,小跑着衝向牡丹湖。
嫦娥仙子也不再耽擱,匆匆向前,拐進了右手邊的一條小巷,那是去往員工更衣室和化妝間的方向。
這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她要下班啦!
晚上十點多,宋文靜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紮起馬尾辮,素面朝天地站在一家燒烤攤前,等她的燒烤打包。
最近的氣候十分反常,明明已是十月中旬,卻不見半分秋意,午後氣溫甚至能竄上35度,即使到了夜裏,也未出現太過明顯的晝夜溫差。
老闆穿着短袖,滿頭大汗地烤着烤串,宋文靜也有點熱,剛把衛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機響了,來電人是佩姐。
宋文靜接起電話:“喂,佩姐。”
佩姐全名叫盧佩,今年三十六歲,是宋文靜的經紀人,兩人同屬於一家位於上海的、名不見經傳的小經紀公司,公司老闆是個投什麼虧什麼的倒黴富二代,搞了這個經紀公司後簽了一堆糊咖,三年了,愣是一個大明星都沒捧出來過,賬面上虧得一塌糊塗。
公司裏幾乎接不到活,也不給錢,可宋文靜要租房要喫飯的呀,無奈之下只能捲起鋪蓋跑來橫鎮,有時去影視城跑跑龍套,有時去劇院演演話劇,景區NPC也是她的兼職之一,因爲收入穩定,最近幾個月,幾乎要變成全職。
盧佩在電話裏沒精打采地開口:“和你通個氣,上個月你去試鏡的那個古偶,沒戲了。”
宋文靜說:“你上回不是說,這個角色99%能拿下嗎?”
“那不是還有1%麼!”
“好吧。”
宋文靜垂下眼睫,沮喪和失望是免不了的,但同樣的事連續經歷好多次,再驕傲的人也會變得麻木、習慣,最後就看開了。
她語氣平淡:“沒戲就沒戲唄,又不是第一次了。哎,老闆,幫我加點辣。”
老闆在影視城外擺攤,見多了想要成名的俊男靚女,很是淡定地拿起辣椒粉:“好嘞。”
盧佩也聽見了,嘆氣道:“你呀,能不能長點心?這都不知道是第幾回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啊!”
宋文靜笑道:“我能有什麼辦法?我得罪的人是誰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要整我,我能怎麼辦?你不如去和李明洋說,他不是很牛逼的麼。”
李明洋就是那個倒黴富二代,因爲只比宋文靜大兩歲,又總是一副稀裏糊塗的樣子,所以整個公司就沒幾個人會喊他“李總”。
“他就是個廢物!求他辦事還不如去拜菩薩!”盧佩說完後話鋒一轉,“對了,我今天見了個朋友,是個製片人,在做一檔綜藝的第二季,我推薦了你,到時候我和他敲好時間,你來一趟上海,我帶你去他公司聊聊,簡單面試一下。”
“綜藝?”宋文靜很是意外,“我這樣的,還能上綜藝?”
“差不多算是個半素人綜藝,誰都能上,最多找幾個流量明星引流。”盧佩說,“叫《你我曾同窗》,你看過沒?年初播的第一季,播得還不錯。”
宋文靜說:“沒看過。”
“那你先去補補第一季,看幾期,心裏有數了,我再和你聊。”盧佩說,“我和你講,這個製片人和我關係還不錯,幾年前我幫過他的忙,這次也是他想還我人情。手底下這些人裏,我覺得你最適合這個節目,所以才推薦的你。”
“謝謝佩姐。”宋文靜心中感動,知道佩姐也是爲他們操碎了心。
“客氣啥呀,都是工作。”盧佩又嘆了一口氣,“唉……我就是覺得,文靜啊,你真是可惜了,有時候脾氣太犟了也不好,有個詞叫能屈能伸,人該低頭的時候吧,心裏再不願意也得學着低頭,這關係到你的前途啊,不丟人。”
宋文靜說:“我知道了,佩姐。”
“你知道什麼呀,你就是在敷衍我。”
通話結束後,宋文靜拎起打包好的一大袋燒烤,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向着自己租住的小區騎去。
橫鎮位於A省中部,只是一個縣級市下面的市轄鎮,但因其聞名全國的影視產業,現在已然成爲無數心懷明星夢的年輕男女心目中的尋夢聖地,還像“北漂”、“滬漂”那樣,誕生了一個名詞,叫“橫漂”。據說,橫鎮影視城登記在冊的演員羣體數量多達二十幾萬。
宋文靜就是一個典型的“橫漂”,已經在橫鎮生活兩年多,房子租在這裏,全部家當都在房間裏,連着過年也不會離開。
她收入不穩定,爲了省錢,便和另兩個橫漂女孩合租了一套老小區的三居室,幸運的是這地兒房租不貴,分攤下來,一個單間每個月只要六百塊。
出租房在四樓,沒有電梯,宋文靜拎着燒烤跑上樓,隔着入戶門就聽到裏頭傳來男男女女的笑鬧聲。
她邊敲門邊喊:“開門!加餐來啦!”
大門很快被打開,一個梳着丸子頭的圓臉女孩笑嘻嘻地站在門後:“你總算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再等下去,十二點都要過了。”
“我已經很快了呀。”宋文靜把袋子遞給她,換鞋進屋,“小璇同學,生日快樂!”
“謝謝!”
這天是室友曾璇的生日,她叫了男友徐暢來喫晚飯,同來的還有徐暢的合租室友孫新宇,加上宋文靜和另一個室友黃黎,一共三女兩男,圍坐在小小的餐桌邊。
爲了等宋文靜下班,蛋糕一直沒有拿出來,這時候幾個年輕人纔開始給曾璇過生日,唱生日歌,許願,送禮物……徐暢抱着曾璇,往她臉上親了一口,說:“祝我的寶寶生日快樂。”
宋文靜和黃黎一起捂眼睛:“啊!好肉麻!”
曾璇紅着臉把徐暢推開,鬧了一陣子後,大家分蛋糕喫,就着啤酒和燒烤,五個年輕人邊喫邊聊,氣氛頗爲融洽。
孫新宇坐在宋文靜左手邊,他也是個橫漂演員,個子高挑,長相周正,殷勤地幫宋文靜拿喫的喝的,黃黎和曾璇憋着笑,心裏都知道,孫新宇喜歡宋文靜。
“你現在在大唐歡樂園幹得怎麼樣?”孫新宇閒聊般地問宋文靜。
宋文靜啃着鴨脖子,說:“還行。”
“那個……”孫新宇說,“謝琦讓我來問問你,什麼時候……你能再回他那兒……去演話劇?”
宋文靜一愣,轉頭看他:“他自己怎麼不來找我?”
“他……”孫新宇說,“謝琦說,下個月是橫鎮戲劇節,會有很多業內大咖來參加活動,遊客和戲劇愛好者也會多很多,謝琦想在戲劇節上推一推咱們那個劇,但我已經和三個女孩搭檔過了,沒有一個演的過你,所以,他還是想找你去演。”
孫新宇曾和宋文靜一起在謝琦的小劇團演話劇,一個演男主,一個演女主,搭檔了一年多,後來因爲宋文靜的退出而散夥。
他根本沒回答宋文靜的問題,宋文靜也不計較,說:“可以啊,你讓他先把之前的演出費結給我,結清了,我就去。”
孫新宇問:“他到底欠你多少?”
宋文靜說:“四千多吧,湊個整,讓他給四千就行。”
“才四千?”孫新宇像是很驚訝,聲調都拔高了,“就爲了四千塊,你和他鬧翻了?至於嗎?”
氣氛驟變,其餘三人都不說話了,慌張地看着他們。宋文靜氣惱得不行:“怎麼不至於?我友情價幫他演,演一場才二百八!你們誰見過演一場話劇掙二百八的女主角?就這!他還拖欠我演出費,我給他白演了十幾場,我犯賤嗎?”
孫新宇說:“你知道現在的大環境,大家都很難,劇院的票一直賣得很一般,謝琦也是在想辦法找出路,如果戲劇節期間拿不出好的劇目,他的劇團就要撐不下去了。”
宋文靜氣道:“他票賣得好不好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撐不下去是我的鍋嗎?我哪次上臺不是拼着命去演的?那我房租要錢喫飯要錢,做什麼都要錢!我又不是他媽!願意無條件地託舉他,我掙不到錢跑路還不行嗎?”
孫新宇說:“難道你演戲只是爲了錢?”
宋文靜瞪大眼睛:“不然呢?”
孫新宇正色道:“我一直以爲,你來橫鎮,是和我一樣,爲了夢想。”
宋文靜氣笑了:“夢想?哈!我告訴你孫新宇,我現在身上還揹着八百多萬的債呢!沒有人會幫我還。”
這是她第一次對好友們說出自己債務的具體金額,所有人都驚呆了,孫新宇定定地看着她:“……”
曾璇總算反應過來:“好啦好啦,你倆別吵架,今天是我生日,你們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徐暢也去拉孫新宇:“新宇新宇,你冷靜一點,文靜沒說錯啊,這演了戲就得給錢嘛,謝琦想讓她再去幫忙,就先把之前的演出費結掉呀。”
“你也這麼認爲嗎?你演戲也是爲了錢嗎?”孫新宇抹了一把臉,站起身道,“算了,當我沒說,很晚了,我先走了,曾璇,生日快樂。”
他說走就走,徐暢很尷尬,曾璇衝他使了個眼色,徐暢也灰溜溜地離開了。他和孫新宇住在同小區的另一棟樓裏,最近兩年,五個人走得很近,也算是漂泊在外,互相能幫上忙的關係。
屋子裏少了兩個男生,一下子安靜下來,黃黎動手收拾餐桌,曾璇坐到宋文靜身邊,手搭上她的肩,輕聲道:“孫新宇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你沒做錯,幹活拿錢天經地義,我支持你。”
宋文靜說:“謝謝,我也覺得我沒做錯。”
曾璇遲疑了一下,問:“文靜,你最近錢夠用嗎?”
“夠用,別擔心。”宋文靜手撐額頭,感到疲憊,在好友面前也不想逞強,任憑語氣變得低落,“做NPC的收入還可以,養活自己完全沒問題,只是想存錢還債的話,就很困難,存錢太慢了。”
“你爸爸怎麼會欠人家那麼多錢?八百多萬?”黃黎收拾着桌子,一臉的難以置信,“我以前一直以爲你只是欠了十幾二十萬,你是碰到高利貸利滾利了嗎?”
宋文靜說:“不是,恰恰相反,這只是本金,對方不收我利息,一分錢都不收。”
黃黎也在她身邊坐下,問:“法律有沒有規定的呀?真的必須要父債女償嗎?”
宋文靜搖搖頭:“不知道,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扛下來了。”
“八百多萬啊,這不得還到天荒地老去?”黃黎望天,“要是我,死了算了。”
宋文靜失笑:“你是叫我現在去跳樓嗎?”
“沒有啦。”黃黎噘嘴,“我這不是替你着急麼。”
曾璇問:“那這個錢,有還款期限沒?”
“沒有。”宋文靜微微一笑,託着下巴說,“很神奇吧?我碰到了一個特別好的債主,大不了還到死唄,總能還完的。”
“沒有期限就好。”曾璇也託住了下巴,“八百多萬,聽聽是很多,但對那些大明星來說,只是一個很尋常的數字,接一部劇就有了。咱們缺的就是機遇,文靜,指不定哪天你突然就火了,一下子就把債給還清了。”
宋文靜笑笑沒說話,黃黎附和道:“我也這麼覺得,文靜,你長得這麼漂亮,演技又好,肯定能混出頭的。你上個月不是還去試鏡了嗎?說是一個古偶劇的女四號,99%能拿下的,有消息沒?”
宋文靜聳聳肩:“有消息啊,黃了。”
“啊?”黃黎噎了一下,又安慰她,“沒、沒關係的,下次試鏡肯定行!”
說到這個……宋文靜抬起頭來,問兩個好友:“對了,你們看過一個綜藝沒?叫什麼,什麼……啊,《你我曾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