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是個運氣活,南泱投胎的運氣就跟她這個人一樣,普普通通,不算太壞,也談不上好。
阿父納阿孃入府當年,還是上京衆多勳貴子弟當中不起眼的一個。
自從她出生,阿父一路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出行前後儀仗,很是風光得意。
相比於阿父這邊蒸蒸日上,阿孃的日子正好相反,過得江河日下。
阿孃姓周,府中人稱周夫人。年輕時美貌驚人,家中江南大商賈出身,雖說是商戶女,阿孃從小也是在錢堆錦繡裏養大的。
嫁給阿父的頭幾年,府中專寵,待遇幾乎與正房無異,養高了阿孃的心氣。以至於後來受不了打擊,發了瘋。
對,阿孃是妾室,上頭還有個主母。主母纔是南泱名義上的嫡母。
阿孃專寵那幾年,手握管家內務大權,擺出平起平坐的架勢,把女兒帶在身邊教養,南泱小時候還以爲阿孃是家裏的女主人。
等阿孃的日子一瀉千里、成了府中人人口中的瘋婆子之後,南泱當然被移出阿孃的院子。
嫡母有自己的兒女,只說膝下養的孩子太多,照應不過來,單獨劃給她一個僻靜院子,去哪裏都遠。
小時南泱還算得寵。
等她一年年長大,漸漸長成了府中的擺件。
十五歲這年,南泱病了一場,被送去鄉下養病。
代表女子長成的及笄禮,也就順勢在鄉下鎮子行過,由嫡母委託族中長輩主持,阿父未露面,這般平淡而敷衍地過去了。
從小跟在南泱身邊的乳母辛媼以淚洗面。
主母不是個省油的燈,多年隱忍不發,上一代的恩怨報復去下一代,把庶女的及笄禮故意辦在鄉下,辦得如此寒傖,這是打算毀了南泱一輩子啊!
南泱自己倒覺得,有喫有喝,無人打擾,日子還過得去。
相比於本家大宅整日拘束在一方偏僻院落裏不得出,鄉下鎮子環山傍水,門禁鬆弛,想出門看風景便能出門看風景,日子比京城的深宅大院好過。
如果有什麼煩惱,也有。
京城本家送喫喝用度的次數越來越少,嫡母似乎時常忘了鄉下有個衛家女兒,有時兩個月送一次,有時三個月送一次,份例減半再減半,最後維持在有布穿,不餓死。
第二件事偶爾在她心裏滑過。
阿孃得寵那幾年給她張羅的一門親事,近年靜悄悄的,再無聲響了。
——
仲夏六月。烈日炎炎。
南泱一大早在激烈的爭吵裏醒來。
京城本家送喫用的馬車是天不亮到的,卸下貨便要走。
乳母辛媼,也就是南泱平日喚的阿姆,匆匆清點了這趟送來的米糧,氣得發瘋,把送喫用的管事堵在門裏一聲聲地罵。
“看看你們送來什麼貨色!陳年穀子朽爛米,這是人能入嘴的?二孃子下鄉養病的身子,哪能喫發黴的爛米?”
阿姆扯開一個麻袋,掬起一把發黴穀子潑去管事臉上,“睜大眼睛看看,穀子都黑了!你喫不喫?你自己喫不喫!”
管事姓丁,大清早被潑了一臉爛穀子,趕緊抬袖子擋臉,滿臉晦氣。
“得了吧辛嬤嬤,你當趕車下鄉是什麼好差事?這趟誰想來?車上裝的喫用又不是我準備的,冤有頭債有主,有本事你自個兒走回京城,把爛穀子撒主母身邊幾個得力的嬤嬤臉上,衝主母撒潑去。” 擦着臉吆喝車伕回程。
阿姆揪住丁管事的髮髻衣襟不放手,“說清楚了再走!這車爛穀子是主母身邊哪個不要臉的老貨經的手?我回京找她們拼命!”
丁管事哎喲哎喲捂着頭皮拉扯,死活不肯吐露人名。
幾個送貨婆子衝上來給丁管事解圍,七嘴八舌要挾,“辛嬤嬤莫撒潑了!丁管事要回稟主母二孃子在鄉下養病情況的。你扯爛了丁管事一身好衣裳,叫丁管事沒臉,回去主母面前,丁管事可不會替二孃子說好話!”
阿姆一呆,揪住丁管事發髻的手脫力鬆開了。
丁管事抱頭鼠竄衝出門去,上車狠狠吐了口唾沫,“人都送來鄉下了,還捧着二孃子當主子呢?女兒隨娘!上頭有個瘋子娘,誰知道女兒會不會犯瘋病?本家供你們喫喝不錯了,嫌棄爛穀子?下次連爛穀子都沒得喫!”
阿姆氣得追出門外,指着遠去的車馬煙塵大罵,“你們這幫黑心爛肺的刁奴才!二孃子再不濟,也是衛家家主親生的女兒,身上流着衛家的血!怠慢主家要遭報應的——!”
兩個看門婆子連拉帶扯把阿姆拉回,關上大門。
南泱穿好鞋襪走入庭院時,阿姆還在不死心地一袋袋翻檢,意圖從黴爛陳谷裏頭尋一些可食用的穀米。
南泱上手翻了兩把,被黴氣燻得呼吸不暢,扎攏口袋商量:“人是不能喫了,阿姆,賣給養豬的農戶吧。”
阿姆強忍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上次開春送了一趟。這都六月了,才又送來一趟,下次只怕要等到秋後,說不好要進冬。後頭幾個月……”
阿姆哽嚥着扔開黴爛穀子,坐倒在庭院裏。
“把咱們兩個孤零零扔鄉下,怎麼活啊。”
南泱坐去阿姆身邊,輕輕抱了抱乳母顫抖的肩頭。
“家裏兩個人,外頭還有鄉老鄰里,怎會孤零零的呢?鄉下野生喫食不少,春天採桑葉榆錢,夏季摘蓮蓬挖菱角,連喫喝帶賣,怎麼都能活。 ”
“哎我的二孃子,這些鄉野活計哪是你的身份該經手的。” 阿姆眼角泛紅,陷入傷感難以自拔。
“你這樣的閨秀女郎,花樣的年紀,本該在家裏好端端地坐着讀書飲茶,女紅刺繡,三四個貼身女婢服侍起居,外頭七八個粗使僕婢灑掃庭院,無憂無慮的,只管待嫁……你看看他們送的布!這種粗葛布是下田耕地的農夫婆子穿的啊 ……”
阿姆的叨叨聲裏,南泱起身去廚房轉了一圈。
米缸日日見底,連田鼠都不愛光顧。昨晚煮的粟粥在鍋裏,放冷了結成一大塊。
她以鍋鏟切出方方正正兩小塊,一塊給阿姆,一塊給自己充作朝食。
阿姆啞然看南泱換上一身短打葛衣,摘下牆上掛的鬥笠,穿上草鞋,白生生的腳脖子在天光裏露出來,宛如外頭不知禮數的鄉野少女的打扮,腰間掛一把割草的鐮刀,把鬥笠細繩系在白皙脖頸間。
“二孃子又要出去?”
阿姆驚疑道:“兩個看門婆子今天都來了,人守在門外頭,她們定不會放你出去的。”
“那兩個看門婆子憊懶得很。今天在本家來人面前露過臉,丁管事都走了,她們不會老實守門的,肯定都歸家去了。”
南泱說着,悄無聲息走過緊閉的大門前,伸手拉了下門。
大門從外被一把銅鎖鎖住。
門外果然空無一人。
南泱放了心,搬出一把梯子搭在圍牆上,慢騰騰往上爬。
衛家是京城大族,在平安鎮這處鄉下小鎮置辦的宅院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大宅子,圍牆也高。
爬出去有點費事,她平常一般懶得出門。
但不出門不行了。總不能抱着阿姆餓死在家裏。
鎮上都是自建的宅子,修成什麼形狀都有,衛家附近一片大抵是富戶,蓋的都是平整的磚瓦房。
左邊相鄰的人家有個五歲的小兒子,此刻正站在自家門外,抓一隻竹馬,烏黑眼睛睜大,好奇地盯向院牆上方出現的少女。
“衛家阿姐,你又翻牆出來啦?”
南泱把食指放在脣下,比出“噓”的動作。鄰家小兒子恍然大悟,咯咯笑着捂住自己的嘴。
小男童片刻又放下手,對走過身邊的少女道:
“衛家阿姐,今天不好出去玩兒的。阿孃不許我出去,說外頭危險,跑遠了要打我屁股。”
南泱停步問:“怎麼個危險法?今天我得出門找喫食,不出門要餓肚子了。”
小男童大驚失色,連連擺手,“那你還是出門罷。”
隔壁娘子聽到動靜,急匆匆把兒子抱回門裏,遠遠對南泱遞來複雜一瞥,低頭教訓兒子:
“少多事,快回家。”
南泱頂着鬥笠往前走。
鄉間小路不像城裏道路時時灑水,夏日塵土飛揚,被烈陽炙烤得熱烘烘的青草泥土氣息混雜着驢糞蛋的臭氣撲入鼻下。
隔牆還能遠遠地聽到鄰家娘子教訓兒子。
“她家小女郎身上有瘋病,少和她搭話。沒見她腰上掛一把鐮刀?!萬一當街發起瘋,抓起鐮刀砍你幾下,你這條小命可就白送了。衛家是大戶,咱們平頭老百姓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離她家遠點。”
小男童嗓音清脆,大爲喫驚:“衛姐姐纔不是瘋婆子呢。她說她出門找喫食,不然要餓肚子了。大戶人家也會餓肚子嗎?”
“小傻子,你還真信了?沒看到早晨停在衛家門外的大車?卸下那許多袋米糧,整箱子布料!衛家是京城做官的大戶人家,家裏怎會缺喫食?得了瘋病的人就會胡說八道,說什麼都不能信……”
南泱摸了摸肚皮,低聲嘀咕,“誰得瘋病了?誰胡說八道了?正挨着餓呢。不捱餓誰喜歡大熱天出門。”
頭頂烈陽炙烤大地,鬥笠也擋不住幾乎冒煙的騰騰熱氣。她加緊腳步往河邊走。
今年雨水豐沛,是個好農年。這處小鎮依山傍水,盛夏季節去河灣深處,可以摘荷葉,採菱角,挖蓮蓬,運氣好的話還能網幾條鮮魚活蝦。
被五歲的小鄰居提醒一句“危險”,她路上額外多留意幾分。
一路出鎮子去外河,路上果然不見了往常走村穿巷、大聲吆喝的貨郎;水渠邊也不見慣常蹲一大排錘洗衣物的村婦。
田裏稻麥將熟,大片黃澄澄的麥穗隨風搖晃,居然連伺候莊家的農人都稀稀拉拉不見幾個,也不知人去了何處。
耳邊太清淨了。
空曠田埂顯出幾分不尋常的幽靜,靜得讓人心中不安寧。
河邊同樣出奇的安靜。
整個鎮子有船的人家不多。每到水產豐沛的夏季,各家都把船牢牢看緊,無論自家去水灣深處撈個好收成,還是租賃給別家,總歸不會白白浪費一天。
今日倒好,水邊無人看船,更無人用船。
十幾只小船橫七豎八地系在水邊,隨着水波上下漂浮。
南泱等了半日尋不到船主,衝四周喊了幾嗓子,還是無人應答,便解下一隻船頭繩索,跳上船去。
沒想到小船一動,還沒劃出十尺,有人在岸上大喊起來,“船上那丫頭,誰許你動我家船了?”
原來蹲守岸邊看船的婦人還是有三兩個。
日頭太烈,婦人們遠遠地躲在樹蔭下納涼,她沒看見對方,婦人也沒留意她。
南泱早有準備,從錢袋子裏數出十個大錢,捏在手裏衝岸邊揮幾下:“不白用你家的船,十個錢租一個時辰,摘回來的蓮蓬分阿嫂幾個!”
岸邊那婦人大喊:“不差這十個錢,你回來!這兩天鎮子邊上不太平!”
南泱沒應聲,心想,鎮子哪裏不太平,她一路沒見到,但鍋裏的粟粥可是實打實地見底了。
京城本家送來的黴爛穀子發黑了,豬都不愛喫,也不知阿姆能不能順利賣給養豬人家。今年還有六個月,如何過?
她不聲不響地劃漿。
小船本就是採蓮船,船頭尖尖,船身細長。木槳划動幾下,船頭便破開水面,白色水浪翻起,彷彿一支小小的箭頭往水灣深處而去。
今日處處被人提醒附近不太平,南泱慢慢地划槳,人格外留神四周。
小船平穩紮進荷塘深處。
日頭近了午。她頂着大荷葉,摘了滿船頭的蓮蓬,個頭飽滿的蓮子剝開喫了個飽,只見滿眼荷花,流水潺潺,荷葉下游魚亂竄。
除了陽光太亮,刺得眼睛發疼,並沒見到哪裏不太平。
所以,到底出了什麼流言,讓鎮子上的人家緊張閉門躲避?
填飽的腸胃暖洋洋的。南泱有點犯困,覺得比起關門餓死的危險,偶爾出門一趟其實不算多大的危險。
等她提着半袋蓮蓬歸家去,外頭再危險,不出門就是了……
剛想到這裏。
緩慢搖動的船槳碰觸到某個異常物件。
有東西順水而來,漂近小船。鼻腔裏傳來隱約的腥氣。
南泱本能地一扭頭,望向船邊浮浮沉沉的碩大物件。
看清的剎那,猛吸口涼氣。
水裏漂浮着一匹死去的馬。
這是一匹遍體鱗傷的死馬。肢體健壯,皮開肉綻,慘白肋骨刺出胸腔。不像是淹死的,倒像是高處摔死的。
馬顯然新死不久,馬屍流淌的鮮血還在絲絲縷縷地滲入水中,攪渾了清澈水面。
順着水流輕輕碰觸木漿的,是摔得稀爛的馬頭。
南泱若有所思地盯了一陣水裏死狀慘烈的馬屍。視線越過水麪,越過大片荷花荷葉,望向荷塘對面的高地。
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有個人影一動不動地趴在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