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指尖摩挲着那片純白龍鱗,指腹下意識地刮過鱗片邊緣——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磨損或裂痕,光滑如初生冰晶,寒氣卻隱隱透出,竟在桌沿凝起一層薄霜。他瞳孔微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三分:“……白龍鱗?”
羅文趴在石座上,粗壯的前肢隨意搭在桌沿,尾尖懶洋洋垂落,在地面拖出一道淺淺的劃痕。他聽見詹德的疑問,只微微掀了掀眼皮,豎瞳裏浮起一絲近乎懶散的譏誚:“怎麼,不認得?”
詹德沒立刻回答。他緩緩將那片鱗片翻轉過來,對着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細看。鱗片背面,隱約浮現出幾道極淡、極細的銀色脈絡,如同被冰封住的星軌,隨着光線角度微微流轉,竟有剎那恍惚,彷彿看見冰川深處沉睡的古老意志正於鱗隙間呼吸。
“不是……不是戰利品。”詹德終於開口,語氣已全然不同,低沉、謹慎,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繃緊,“這是你自己的鱗。”
羅文沒否認。他只是輕輕甩了甩尾巴,鱗片碰撞發出清越一聲響,像冰棱墜地:“剝下來的。左肩第三排,第七片。換鱗時掉的。”
詹德指尖一頓。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白龍鱗——絕非尋常白龍所有。法倫大陸公認的白龍,是寒霜之裔,冰霜吐息,性情暴戾而短視,鱗片多呈灰白或慘白,質地偏脆,魔力駁雜,遠不如藍龍鱗堅韌恆定。可眼前這片,純白無瑕,寒而不煞,脈絡中流淌的並非蠻橫冰能,而是某種近乎法則級的絕對零度凝滯之力……這根本不是凡種白龍能生出的鱗!
更關鍵的是——羅文是藍龍。
一頭貨真價實、血脈純粹、鱗甲泛着幽藍雷光的成年期藍龍。
可他卻長出了白龍的鱗。
詹德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桌面,落在羅文那雙猩紅未褪、卻已悄然沉澱下冷意的豎瞳上。那裏面沒有混亂,沒有狂躁,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彷彿剛纔在荒原上被圍殺、被釘入三根附魔矛、被禁空法域硬生生摁回泥地裏的,不過是別人的故事。
“你……”詹德喉音微啞,“不是藍龍?”
羅文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震得桌上銀盃嗡嗡輕顫,杯中果酒表面盪開一圈圈細密漣漪。他撐起上半身,龐大龍首緩緩前傾,陰影瞬間籠罩了詹德半邊面孔。鼻腔中噴出的氣息帶着淡淡的臭氧與冰雪混合的凜冽:“詹德先生,你賣貨,我買貨。你數鱗片,我付錢。你管我是藍是白,是雷是冰——只要鱗片夠硬,夠真,夠值這個價,對嗎?”
詹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對。可商人靠的不只是算賬,更是直覺。而此刻他後頸汗毛微豎,一種久經世故者纔有的本能正在瘋狂拉響警報——這頭龍身上,有東西在錯位。不是鱗片顏色的錯位,是存在本身的錯位。就像一幅畫,筆觸是藍的,顏料是藍的,可畫中天空卻是雪白,且那雪白之上,分明印着幾道尚未乾涸的、屬於雷雲的暗紫色裂痕。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手中那片白鱗。指尖用力,鱗片邊緣竟無聲無息切進他戴着皮手套的指腹,一滴血珠沁出,卻未落地,而是懸停在鱗片上方,迅速凍結成一顆剔透的血晶。
“……這鱗,”詹德聲音乾澀,“能凍住活物的血液,也能凍住法師的咒文迴路。若嵌入法杖核心,施法者吟唱時,連時間流速都會被它拖慢半拍。”
羅文鼻腔裏哼出一聲氣音:“所以值錢。”
“值十倍。”詹德斬釘截鐵,“但前提是……你得告訴我,它爲什麼會在你身上。”
石室裏一時寂靜。
只有壁爐中柴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遠處庭院裏地精僕從搬運貨物時壓抑的喘息。
羅文沒再笑。他緩緩收回龍首,重新伏回石座,巨大身軀陷進陰影裏,唯有那雙豎瞳依舊亮着,像兩簇幽藍的冷火,在暗處靜靜燃燒。
“因爲……”他開口,聲音低沉下去,卻奇異地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空氣,“我加載了一個模版。”
詹德眉頭猛地一跳:“模版?”
“對。”羅文抬起右前爪,指甲緩緩探出——那指甲並非藍龍慣有的鈷藍色,而是泛着一層極淡、極冷的銀白光澤,指甲尖端甚至凝着一點不散的霜霧。“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模版。它覆蓋在我原有的龍軀上,像一套……可穿戴的裝甲。或者說,一件寄生型的傳奇裝備。”
詹德徹底怔住。
“寄生?”他喃喃重複,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禁忌典籍的殘頁——《深淵織魂術》《星界嫁接儀軌》《古神僞形錄》……可那些記載中的寄生,無不伴隨瘋狂、畸變、靈魂撕裂的永恆痛苦!而眼前這頭龍,氣息穩定,思維清明,甚至還能精準計算鱗片市價!
“它不痛。”羅文似乎讀懂了他的驚疑,豎瞳微眯,“至少……不比挨矛痛。它只是……在修改我。”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荒原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再次看見那支七臂巨魔組成的詭異軍團,看見土丘下焦黑的礫粉,看見自己鱗片縫隙間滲出的、混着幽藍電光與慘白寒霜的龍血。
“那些七臂的傢伙……不是變異。”羅文的聲音陡然沉冷如冰淵,“是‘同調’。它們身上,也有模版碎片。”
詹德心臟驟然一縮:“同調?”
“對。像……共鳴。”羅文緩緩抬起左前爪,爪心向上。一縷幽藍電弧在他掌心無聲躍動,隨即,那電弧邊緣竟悄然泛起一絲慘白霜紋,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並未衝突,反而以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和諧方式彼此纏繞、旋轉,最終凝成一枚懸浮的、不斷自我坍縮又膨脹的微小球體——球體內部,雷光與寒霜正進行着永不停歇的、精密到恐怖的循環搏殺。
“它們在適應我。”羅文盯着那枚能量球,豎瞳深處映着幽藍與慘白交纏的冷光,“我的雷,我的怒,我的……存在本身,正在成爲它們進化的模板。而它們的再生、力量、畸形的臂膀……也在反向侵蝕我的模版。”
他攤開的爪心,那枚能量球無聲炸開,化作一蓬細碎冰晶與雷光,簌簌飄落。
“所以剛纔那一戰,”羅文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鑿,“不是我在屠殺它們。是我們,在互相……加載。”
詹德渾身血液似乎都冷了下來。
他忽然明白了爲何那支巨魔軍團出現得如此精準——不是埋伏,是響應。不是圍殺,是……捕獲。它們在用血肉之軀,強行錨定羅文的存在座標,試圖將他的模版完整復刻、解析、吞噬!而那禁空法域……根本不是爲了困住一頭龍,而是爲了切斷他與高維座標的鏈接,逼迫模版在他體內進入不穩定態,從而……泄露更多數據!
“那……你怎麼辦?”詹德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緊。
羅文緩緩收回爪子,幽藍雷光與慘白霜紋同時隱沒於鱗甲之下。他重新伏低身軀,將巨大的頭顱擱在交叉的前肢上,姿態放鬆得近乎慵懶,可那雙豎瞳裏的光,卻銳利得能剖開鋼鐵。
“等。”他吐出一個字。
“等什麼?”
“等它們把模版拼得更完整一點。”羅文閉上眼,聲音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等它們以爲,已經喫透了我的全部參數……”
他眼睫微顫,再睜開時,豎瞳深處,竟有一抹極淡、極快的銀白色數據流,如流星般一閃而逝。
“……然後,我再把它們,連同模版一起,格式化。”
詹德沒聽懂“格式化”是什麼意思。
但他聽懂了那個詞裏蘊含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絕對掌控。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重的石門被敲響三聲。門外傳來地精管家尖細而急促的嗓音:“領主大人!詹德先生!不好了!北面哨塔剛發來急報!有……有一支新的巨魔部隊,正朝着龍脊隘口方向急行軍!規模……規模比剛纔那支還大!而且……而且帶隊的,是個騎着骸骨巨蜥的獨眼巨人!它手裏舉的不是戰旗,是一根……一根插滿了藍龍斷角的旗杆!!”
羅文伏在石座上的龐大身軀,紋絲未動。
但詹德清晰地看見——
就在那地精話音落下的瞬間,羅文伏在桌沿的右前爪,五根指甲無聲彈出,深深刺入堅硬的橡木桌面,留下五道邊緣凝着細碎冰晶的、幽藍電光繚繞的爪痕。
木屑,無聲剝落。
而羅文閉着的眼皮之下,那雙豎瞳正緩緩睜開一線。
縫隙中,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片……絕對零度的、正在高速編譯的銀白數據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