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恩緩緩說道:
“要問我爲何會來這裏,那就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了。”
“故事的起點,是我在閱讀諸多古籍的過程中,得知鐵淵城地底有一座遺蹟,裏面藏着殺戮之神三分之一的鮮血,是後者刻意留在人間的...
威廉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烏鞘頭骨表面浮起一層細密裂紋,彷彿下一秒就要碎成齏粉。那聲音卻愈發低沉黏膩,像腐葉堆裏爬出的千足蟲,在他耳道深處緩緩蠕動:“……契約一旦締結,你就能借我的深淵權柄,將‘真實’扭曲爲‘幻象’——他看見的詩人,會是被剝了皮的屍傀;他聽見的琴聲,會是剜耳剜心的哀嚎;他引以爲傲的‘知更鳥之星’?呵……不過是插在他脊椎上的一根倒刺,隨時能擰斷他的脊樑。”
觸手倏然收束,纏上威廉手腕,冰涼滑膩的表皮下傳來搏動般的震顫,如同活物在吮吸血脈。他喉結上下滾動,額角青筋暴起,可眼神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釘在那枚頭骨空洞的眼窩裏——那裏正有幽紫微光如呼吸般明滅。
帳篷外,篝火噼啪作響,隱約傳來卓婭爽朗的笑聲與湯姆壓低嗓音講葷段子的動靜。這人間煙火氣反倒成了最鋒利的刀,割得威廉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磐巖城酒館後巷撞見理查的場景:那人倚着褪色的灰泥牆,魯特琴橫在膝頭,正教兩個醉醺醺的傭兵哼《馬賽曲》副歌。夕陽把詩人半邊臉染成蜜糖色,另半邊卻沉在陰影裏,睫毛投下的影子像兩把小匕首,輕輕刮過威廉繃緊的下頜線。
“……他連教人唱歌都帶着算計。”威廉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摳進頭骨裂縫,“可爲什麼……我連算計他的資格都沒有?”
“因爲你在用凡人的眼睛丈量深淵。”頭骨眼窩紫光暴漲,瞬間吞噬所有雜音。威廉眼前驟然坍縮成一片混沌霧海,霧中浮現出無數重疊影像:理查在溶洞裏對魅魔微笑抬手;理查站在城牆俯視五萬大軍時袖口翻飛的銀線;理查蹲在農民兵隊列旁,指尖撥動琴絃時揚起的幾粒微塵……所有畫面都在同一幀定格,而每一幀的理查都微微側頭,瞳孔精準鎖定威廉的視線。
“看見了嗎?”深淵低語如毒蛇吐信,“他早就在等你回頭。”
威廉猛地抽搐,觸手應聲勒緊,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他踉蹌撲到桌前,抓起墨水瓶狠狠砸向地面——墨汁潑濺如血,卻在觸及地毯前凝滯半空,化作一隻振翅的黑鴉,鴉喙開合間吐出清晰人言:“殿下說,今夜子時,軍械庫東側第三根廊柱下,埋着七年前您父親簽署的《邊境戍守密約》拓本。若您想證明自己仍是皇室血脈,請親手焚燬它。”
鴉影消散,墨汁墜地,洇開一朵猙獰的墨蓮。
威廉呆立原地,冷汗浸透裏衣。七年前?他分明記得那場暴雨夜,父親將密約鎖進王室保險櫃時,自己正因鬥毆被關禁閉……等等,禁閉室鐵窗的鏽跡形狀,和此刻墨蓮花瓣的裂紋一模一樣!
“幻術……”他嘶啞喘息,“可鏽跡是三年前才長出來的!”
“深淵不製造幻象。”頭骨幽光溫柔流轉,“它只幫你看清,早已被你遺忘的真實。”
帳篷布簾毫無徵兆地掀起一道縫隙。
理查逆着月光站在門口,魯特琴盒斜挎肩頭,髮梢還沾着篝火餘溫。他目光掃過威廉慘白的臉、桌上未乾的墨漬、以及地毯上那朵緩緩旋轉的墨蓮,最後停在對方手腕纏繞的暗紫色觸手上——那觸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像被烈日暴曬的蛞蝓。
“喲,”詩人歪頭一笑,琴盒搭扣輕響,“聽說有人想找我單挑?”
威廉瞳孔驟縮。他根本沒聽見腳步聲!這帳篷四周明明布着三重靜默結界……
“結界?”理查彷彿讀心,指尖彈了下琴盒,“剛纔那隻墨鴉飛進來時,順路幫你拆了兩層。剩下那層嘛……”他忽然抬腳跨過門檻,靴跟碾過墨蓮中心,“踩碎了。”
觸手轟然爆裂,化作腥臭黑霧。威廉悶哼跪倒,喉間湧上鐵鏽味——深淵契約反噬的劇痛比預想中猛烈十倍。他掙扎抬頭,卻見理查已蹲在他面前,鼻尖幾乎要碰到自己汗溼的額頭。
“知道爲什麼我不殺你嗎?”詩人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耳膜,“因爲你比魅魔有趣。”
威廉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濺在理查鞋面,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試圖鑽入皮革縫隙。理查卻不躲不閃,反而伸出食指,蘸了點血抹在自己脣上,舌尖一卷:“嗯……帶點薄荷味的絕望,不錯。”
威廉渾身血液凍結。這味道只有簽訂初階契約時嘗過一次!當時他躲在密室偷聽父親與深淵大君對話,那杯摻了契約粉末的薄荷茶……
“你調查我?!”他嘶吼。
“不。”理查直起身,拍掉指尖血漬,從次元袋取出個巴掌大的琉璃瓶。瓶中懸浮着半片枯葉,葉脈裏流淌着星砂般的微光,“這是上週六你經過西市廣場時,飄進你領口的梧桐葉。我讓瓢蟲盯着你,它順便幫你撿了回來。”
威廉如遭雷擊。週六?那天他分明穿着高領法師袍!
“哦,你說領口?”理查晃了晃瓶子,星砂簌簌墜落,“其實你左耳後有顆痣,每次施法時會泛藍光。那天你念‘風之低語’咒語,藍光太亮,照得梧桐葉背面都透出影子啦。”
琉璃瓶塞拔開的剎那,枯葉突然燃燒,火焰卻是冰藍色的。火光映在威廉眼中,他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裏,理查正將一枚銀戒戴在右手食指——百人斬戒指。
“等等!那是……”
“奧圖迷舞的啓動咒文,”詩人指尖劃過戒面,冰焰倏然凝成一行符文,“需要三十七個音節,但如果你現在開始背,或許能趕在咒文生效前喊出‘饒命’。”
威廉喉嚨發緊。三十七個音節?他只聽過十二個!
理查卻忽然收手,將燃燒的瓶子塞回次元袋。冰焰熄滅的瞬間,帳篷外傳來格蕾絲清亮的呼哨聲,夾雜着卓婭的大笑:“詩人!湯姆說他能用三根牙籤搭出比你琴盒更穩的塔!賭注是一週份洋蔥湯!”
“來了!”理查朝威廉眨眨眼,轉身時長袍下襬掠過對方顫抖的手指,“對了,你手腕上的深淵印記……建議明天找喬尼婭牧師看看。她新研究的‘聖光去污膏’,治腳氣都特別靈。”
簾子落下,月光被隔絕在外。威廉癱坐在地,看着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裏原本該有契約烙印的位置,此刻只餘一片淡粉色新生皮膚,邊緣還粘着幾粒未化的星砂。
而帳篷外,篝火堆旁。
湯姆正手忙腳亂扶正即將倒塌的牙籤塔,卓婭把洋蔥湯碗推到理查面前,湯麪浮着金燦燦的油花。格蕾絲不知何時湊到詩人身邊,指尖悄悄勾住他腰帶流蘇,仰頭時赤銅色髮絲掃過理查手背:“剛纔去哪了?我數到三百二十七下,你還沒回來。”
“給某個迷路的法師指了條明路。”理查舀起一勺湯,熱氣氤氳中笑容溫潤,“不過比起這個……”他忽然傾身,鼻尖幾乎蹭到格蕾絲微涼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你變形術裏那個‘傑瑞’的細節,我剛纔發現個致命漏洞——他後爪指甲縫裏,沾着鳳凰城酒館地板的松脂。”
格蕾絲瞳孔一顫,隨即爆發出清越笑聲,笑聲驚起遠處林間棲息的夜鶯。理查也跟着笑,手指卻悄悄摸向次元袋深處——那裏靜靜躺着半片燒焦的梧桐葉,葉脈裏星砂已盡數褪成灰白。
原來所謂深淵契約,不過是理查借瓢蟲之眼,將威廉記憶裏所有“薄荷味”的碎片拼成的贗品。而真正的梧桐葉,此刻正躺在詩人另一隻次元袋裏,葉脈中流淌的星砂,正與三百裏外磐巖城教堂穹頂壁畫裏的星辰,同步明滅。
夜風拂過軍營,掀動賬簾一角。月光如銀箔鋪展,照亮理查腳邊——那裏靜靜躺着一根被踩扁的牙籤,尖端刻着極細的符文:【知更鳥之星·共鳴】。
三百二十公裏外,磐巖城主教堂。
喬尼婭牧師放下聖典,指尖撫過祭壇上某塊磚石。磚縫裏嵌着半片梧桐葉,葉脈星砂正與理查次元袋中的殘片,隔着山河同頻閃爍。她輕嘆一聲,將新熬好的聖光去污膏裝進瓷罐,罐底烙着一行小字:“贈威廉大人——治腳氣,亦治妄念。”
遠處鐘樓敲響子時。
軍械庫東側第三根廊柱下,泥土微微拱起,又緩緩平復。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剛剛將一份泛黃的羊皮卷重新掩埋。
而帳篷內,格蕾絲的指尖終於鬆開理查的腰帶流蘇。她望着詩人喝湯時微微滾動的喉結,忽然問:“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給我的每句情話,都是精心計算過的魔法吟唱……”
理查嚥下最後一口湯,抬眼望進她熔金般的瞳孔:“那我就把心臟剖出來給你驗貨——保證每滴血裏都泡着《春雨頌》的樂譜。”
篝火噼啪炸開一朵火星,映得兩人眉目如畫。無人注意到,湯碗底部沉着的洋蔥絲,在火光裏微微扭動,竟漸漸顯露出半枚殘缺的深淵符文輪廓。
——正與威廉腕上消失的契約烙印,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