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和伊莎貝拉終究是外鄉人。
要想在鐵淵城掃黑除惡，不能光有力量，還要有足夠的本地情報支持。
爲此，他們離開了內城宮殿，轉而找到了湯姆和傑瑞，又託他們幫忙，找到了一夥聚集在某間民宅內的士兵...
爲首的騎士披着磨損嚴重的灰藍色罩袍，胸前紋章是一隻被鐵鏈纏繞的渡鴉——這 emblem 理查在《帝國邊疆貴族譜系簡注》裏見過：黑松嶺女爵麾下第三支遊騎隊，以“收稅”爲名行劫掠之實，十年來連教會都懶得派聖武士去清剿，只因他們每次繳稅時總把銀幣擦得鋥亮、遞得恭敬，還附贈三句押韻祝詞，活像一羣穿盔甲的吟遊學徒。
伊莎貝拉卻沒皺眉。
她抬手示意衆人稍停，翻身下馬，緩步向前，腰間聖劍未出鞘，但左手已按在劍柄上，掌心貼着溫潤的祕銀護手——那是教宗親賜的“晨星之握”，表面平滑如鏡，內裏卻嵌着十二枚微縮聖徽，只要她心念一動，便能引動輝光神力，在三息之內將方圓十步化作不可直視的白晝。
“黑松嶺的稅官，”她聲音不高，卻讓山風驟然安靜，“你們女爵大人的領地邊界，北不過鷹喙隘口，南不逾石蛙溪，而此處——”她靴尖點地，碾碎一枚青苔斑駁的界碑殘角，“是磐巖城與守夜人神殿之間的公道。帝國法典第七卷第三條，明令禁止任何封臣在神聖通道設卡抽稅。”
那騎士隊長喉結一動，罩袍下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間匕首——不是制式軍械，而是淬了蜥蜴毒的彎刃，刃脊上還刻着歪斜小字：“笑到最後的纔是吟遊詩人”。
理查差點笑出聲。
他太熟悉這種刀了。上週在知更鳥後巷，格蕾絲用同一款匕首削蘋果，削完還舔刀尖說“甜的”。
可這回沒人舔刀尖。
騎士隊長忽然單膝跪地，哐噹一聲卸下頭盔，露出一張被烈日和羞愧烤得通紅的臉：“聖武士殿下……我們……我們真不知那是公道！女爵大人只說‘守着渡鴉嶺最後三裏’，又給了張羊皮地圖，上面……上面用硃砂圈了這整片山坳！”
他顫抖着從懷裏掏出那張圖——紙面發脆，邊緣焦黃，確有一道濃烈硃砂圈，粗暴地將神殿入口、磐巖城哨塔、甚至半座守夜人訓練場全裹了進去。
伊莎貝拉沉默三秒，從阿梅莉手中接過放大鏡，湊近細看。
理查也湊過去，一眼就盯住硃砂圈內側一處極淡的墨點——幾乎被歲月暈染成痣，若非他剛幫西爾維婭謄抄過《宮廷文書辨僞入門》，根本看不出那是枚被反覆描摹過的、屬於帝國測繪司的隱形水印印章。
“這圖是假的。”他輕聲道。
伊莎貝拉抬眼，眸中金芒微閃：“誰造的？”
理查沒答，只伸手捻起地圖一角，指尖微光一閃——那是他昨夜向伯恩德討來的“謊言顯影粉”，混着唾液塗在指腹，再蹭過紙面。
硃砂圈瞬間泛起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滲出幽藍熒光，勾勒出另一幅被覆蓋的真圖：線條精準，比例嚴謹，連神殿後山那處隱蔽瀑布的落差高度都標着羅馬數字。
而僞造者慌亂補筆的痕跡，全集中在渡鴉嶺以東——那正是七皇子約納斯去年巡視西南時，曾“偶然”駐蹕七日的獵場。
“嘖。”理查吹了口氣，吹散熒光餘塵，“有人想讓守夜人騎士團，和咱們先打一架。”
話音未落，山道盡頭忽傳來沉悶號角聲——不是軍令號，是守夜人特有的銅牛角，低吼如雷，震得松針簌簌墜落。
緊接着，十七名重甲騎士自霧中奔出，銀灰色披風獵獵如翼，胸甲中央皆鑄着一柄劈開黑夜的長劍。爲首老者鬚髮如雪，左眼覆着玄鐵義眼，右眼卻湛藍如冰湖，掃過黑松嶺騎士時，目光冷得能凍住流淌的毒。
“渡鴉嶺？”他聲音沙啞，像磨刀石刮過生鐵，“我守夜人千年駐地，何時輪到一隻松鼠，在我的松果堆上畫圈收稅？”
黑松嶺騎士們齊齊後退半步。
老騎士卻不看他們，徑直策馬至伊莎貝拉麪前，摘下鐵手套，單膝觸地，玄鐵義眼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澤：“守夜人第三百二十七代團長，羅蘭·鐵砧，參見聖武士殿下。您身後那位詩人先生——”他頓了頓，義眼轉向理查，瞳孔竟微微收縮，“您昨夜在磐巖城酒館唱的《渡鴉與斷劍》，調子走音三處，但最後一句‘它飛過墳塋時，翅膀抖落的不是羽毛，是未寄出的家書’……是我兒子陣亡前寫給妻子的最後一首詩。”
理查僵在原地。
他當然沒聽過什麼家書——那歌詞是昨夜格蕾絲趴他背上，用龍息烘暖羊皮紙時，隨手寫的即興段子，說“押韻比真理重要，感動比史實值錢”。
可眼前這位老人，正用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一封被血浸透又反覆漿洗的信，信封背面，赫然是格蕾絲慣用的赤銅色火漆印，印紋裏藏着一行微雕小字：
【致所有還在等信的人。】
伊莎貝拉呼吸一滯。
理查喉頭滾動，想說“這不是我寫的”，卻見老人已起身，朝他深深頷首：“詩人，若您真懂那句話，就請隨我上山。神殿地窖裏，存着三百二十七具守夜人戰士的骨灰罐——每一隻罐底，都刻着他們臨終託付給吟遊詩人的遺言。我們等了太久，久到連骨頭都開始生鏽。”
山風忽止。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熔金傾瀉，將老人銀甲照得刺目，也將他身後十七騎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直，如同十九柄沉默的劍，斜插進大地深處。
理查沒立刻回答。
他只是緩緩解下肩頭舊琴囊——那是在邪教徒密室裏撿的戰利品，木紋皸裂，絃軸歪斜，連琴箱內側都烙着冥河夫人扭曲的符文。他抽出琴弓，沒上弦，只用弓杆輕叩琴箱三下。
咚、咚、咚。
三聲悶響，竟與遠處神殿鐘樓報時的鐘聲嚴絲合縫。
老人義眼倏然亮起幽藍微光。
理查這纔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條山道的碎石都微微震顫：“羅蘭團長，我不替任何人傳話。但我可以答應您一件事——”
他指尖拂過琴箱上那道最深的裂痕，裂縫深處，一點赤金色龍鱗悄然浮現，隨即融化成液態金屬，沿着木紋蜿蜒遊走，所過之處，腐朽木紋盡數褪盡，暴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祕銀基底。
“——我把您的故事，唱成真正的史詩。”
話音落時，琴箱裂痕徹底彌合，表面浮現出全新紋樣：一隻渡鴉振翅掠過斷劍，劍身折射出三百二十七顆星辰。
老人久久佇立，終於抬手，指向神殿方向。
“那就……請上山吧，詩人。”
衆人啓程。
理查落在隊尾，悄悄扯了扯伊莎貝拉袖角：“殿下，剛纔那張假地圖……”
“嗯？”
“硃砂圈裏，有半行字被刮花了。”他壓低聲音，“不是約納斯的手筆。那刮痕走向，是左手寫的。”
伊莎貝拉腳步微頓，側眸看他：“你確定？”
“確定。”理查嘴角微揚，“因爲我在格蕾絲校長的教案批註裏，見過一模一樣的刮痕——她改學生作業時，最愛用小刀背刮掉錯字，再填新答案。而那半行被刮掉的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羅蘭團長玄鐵義眼的反光，那裏正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寫的是‘請轉交威廉法師’。”
山道盤旋向上，松濤陣陣。
理查忽然想起少外安說的那句話——“他偷偷和次元袋對話”。
如果威廉的次元袋裏，真住着某種能篡改現實的活物……那它刮掉的，究竟是地圖上的字，還是某個人本該存在的命運？
他低頭，假裝整理琴囊帶扣，實則指尖暗掐咒印，在袖口內側飛快畫下三枚符文：一枚鎮魂，一枚鎖言，一枚……留影。
符文隱沒於布紋，無人察覺。
唯有風掠過他耳畔時，帶起一絲極淡的、類似赤銅龍吐納般的灼熱氣息。
理查抬眼，望向山頂雲霧深處若隱若現的神殿尖頂。
那裏沒有鐘聲，沒有禱告，只有一扇緊閉的青銅巨門，門環是一隻銜着鑰匙的渡鴉。
而渡鴉空洞的眼窩裏，似乎正映着另一雙眼睛——
冰冷，漆黑，正透過門環的弧度，無聲凝視着他。
理查不動聲色，將左手伸進琴囊。
指尖觸到一枚微涼堅硬的東西。
是那根縫衣針的碎片。
它不知何時，已悄然嵌入琴箱內壁，在祕銀基底上，蝕刻出一道細如髮絲的、不斷脈動的暗紅紋路。
像一條……正在甦醒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