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典是什麼樣的活動?
這種活動存在着正確答案嗎?
祭典上該做些什麼好?
基於夏日祭典而產生的幸福又是什麼樣貌?
汐見星愛瑠持續自問。
假如重現自己過去度過這一活動的方...
雨絲斜斜地織進校舍檐角,在水泥地上濺開細小的水花。成海站在鞋櫃前,指尖還殘留着傘柄微涼的觸感,目光卻不由自主追着那抹黑色裙襬——汐見星愛瑠走得並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縫隙裏,輕得幾乎不驚動空氣。她經過走廊轉角時,裙襬被穿堂風輕輕掀動一瞬,露出小腿後側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淺粉色疤痕,像被水洇開的櫻花瓣邊緣。
成海猛地收回視線,低頭繫緊鞋帶。手指微微發僵。
那道疤他見過。上週五放學後,活動室門沒關嚴,他抱着被雨打溼的生物筆記推門而入,正撞見汐見獨自坐在窗邊。她捲起左腿長筒襪至膝蓋上方,用棉籤蘸着藥水塗抹那處傷痕。窗外是灰白天空,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映在她側臉上,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當時她聽見動靜,立刻放下裙襬,轉身時眼神冷得能結霜:“成海同學,擅自闖入女生獨處空間,按《名古屋市立高中行爲規範》第十七條,應記過一次。”
可那晚回家,他翻遍手機相冊,纔想起自己上週三值日時拍過一張校園公告欄照片——上面貼着新一期“學生健康諮詢日”通知,落款處印着校醫室紅章,右下角一行小字:“針對梅雨季常見皮膚過敏及舊傷復發問題,提供免費基礎診療”。
原來如此。
成海攥緊書包帶,指甲陷進掌心。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汐見的認知,竟全由碎片拼湊而成:她總在七點零三分準時出現在3號車廂;她喝咖啡從不加糖卻會往紅茶裏放兩塊方糖;她隨身攜帶的紙質筆記本第十七頁夾着半片乾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如刻;她拒絕所有社團招新傳單,唯獨收下了觀月風羽子遞來的那張印着兔子圖案的Cosplay社入部申請表……而這張表,至今還靜靜躺在她課桌最底層的抽屜裏,封口未拆。
教室裏已坐滿人。成海剛拉開椅子,前座男生突然轉身:“喂,成海!聽說了嗎?三年級A班那個演話劇的山田君,昨天在文化祭籌備會上當衆向雪之下學姐告白了!”
“噗——”鄰座女生噴出一口烏龍茶,“然後呢?”
“然後雪之下學姐說‘你連《源氏物語》裏光源氏初遇紫姬時的心理活動都分析不出,建議先去補完國文B級課程再談戀愛’,當場把人釘在講臺黑板上畫滿了語法樹狀圖。”
鬨笑聲炸開。成海卻盯着自己攤開的生物筆記,第一頁寫着“放線菌代謝產物土腥素(geosmin)”,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意。他想起汐見說“不要再說任何有關下雨的話題”時垂下的睫毛,想起她解釋SockTouch時維基百科式的冷靜語氣,想起她道謝時那聲毫無防備的“嗯,謝謝”。
——她從來不需要別人替她撐傘。
走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響。成海抬頭,看見觀月風羽子抱着一摞打印紙衝進教室,髮梢還沾着水珠,運動服外套敞開着,露出裏面印着卡通柴犬的T恤。“抱歉抱歉!打印機卡紙卡了整整十分鐘!”她喘着氣把資料分發給前後排同學,指尖無意擦過成海手背,帶着雨水的涼意,“對了,成海君,汐見前輩讓我轉告你——”
話音未落,教室後門被推開。汐見站在逆光裏,制服領口第一顆紐扣不知何時鬆開了半寸,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瓷白肌膚。她目光掠過風羽子,停在成海臉上,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觀月同學,今天活動室的備用鑰匙,麻煩交給我。”
風羽子愣住,下意識摸向褲兜:“啊?可是我明明記得——”
“你昨天放學時,把它忘在手工室第三張工作臺抽屜裏。”汐見走近兩步,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抽屜最裏面,壓在去年文化祭的紙雕兔子底座下面。”
風羽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前、前輩怎麼知道?!”
汐見沒回答,只伸出手。陽光終於刺破雲層,在她指尖鍍上一層薄金。成海看見她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舊痕,像是被什麼細小堅硬的東西長久抵住留下的印記。
風羽子手忙腳亂掏出鑰匙,金屬在光下閃了一下。汐見接過時,拇指不經意蹭過對方指節,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她轉身離去前,目光與成海短暫相接,眼底沒有情緒,卻讓人心尖發顫。
“那個……”成海突然站起來,“汐見同學,今天的生物實驗課要用洋蔥表皮細胞裝片,我多做了三份備用……”
“不用。”汐見頭也不回,“觀月同學已經帶夠了。”
教室門合攏的輕響裏,成海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異常。他低頭翻開筆記,發現第一頁“土腥素”旁邊,不知何時多了幾行極細的鉛筆字,字跡清瘦凌厲:
【土壤中放線菌分解有機物時,會產生孢子。
孢子借雨水飛濺傳播,附着於植物表面形成共生膜。
——這種膜,能讓宿主在持續陰雨中維持光合作用效率。
(注:人類皮膚同樣存在類似共生菌羣。
但梅雨季溼度超85%時,部分菌羣會失衡。
所以,長筒襪需要SockTouch。
所以,她今天塗了兩次藥。)】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末尾墨色略深,彷彿書寫者用力頓了筆。
成海喉結滾動。他猛地合上筆記,抓起書包衝出教室。走廊盡頭,汐見正拐進樓梯間。他追上去,在轉角陰影裏抓住她手腕:“等等!”
她沒掙扎,只是側過臉。雨水順着她額前碎髮滴落,在制服肩線洇開一小片深色。成海第一次看清她瞳孔顏色——不是純粹的黑,而是沉澱着墨綠光澤的深褐,像暴雨將至的森林湖面。
“你偷看我筆記?”她問。
“不是偷看。”成海喘着氣,“是……你寫得太明顯了。‘所以,她今天塗了兩次藥’——這句根本不像你會說的話。”
汐見靜靜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半晌,她忽然抬手,指尖拂過自己左耳耳垂。那裏戴着一枚極小的銀色兔耳耳釘,在昏暗樓道裏泛着微光。“觀月同學送的。她說……兔子不會淋雨,所以要幫我擋雨。”
成海怔住。
“但兔子其實怕水。”汐見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積水錶面,“它們的毛吸水後會變重,體溫流失速度加快三倍。所以真正擋雨的,從來不是耳朵。”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成海臉上:“是你撐傘時,把傘面往我這邊偏了七度二十三分。”
成海感到血液轟然衝上頭頂。他想起每天早晨地鐵站出口,自己總下意識調整傘柄角度,讓透明傘面傾斜,恰好爲她遮住整片天空。而汐見從不提醒,只是安靜走在他右側,髮梢偶爾掃過他手背,帶着柑橘與雨水混合的清冽氣息。
“那……”他聲音發啞,“爲什麼上週三,你明明看見我在活動室門口,還要假裝沒發現?”
汐見垂眸,看着兩人交疊的手腕。她的皮膚很涼,脈搏卻跳得很快。“因爲那天下午,我撕掉了觀月同學給我的入部申請表。”她抬起眼,“撕成八十二片。每一片,都比你生物筆記上的細胞裝片更薄。”
成海腦中轟然炸開。八十二片——那是觀月風羽子生日當天,汐見默默數過的、她練習舞蹈時摔倒的次數。
“你都知道。”他喃喃道。
“我知道你每週三放學後,會繞路去便利店買兩盒草莓牛奶。一盒給觀月同學,一盒……”汐見忽然踮起腳尖,嘴脣幾乎貼上他耳廓,“放在活動室窗臺最左邊第三塊磚縫裏。因爲你說過,那裏陽光最好,草莓牛奶不容易變質。”
成海僵在原地。那扇窗臺,他確實每天擦拭,卻從未想過,有人會數清磚塊排列。
“我還知道,”汐見鬆開他的手腕,從制服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你上週交的生物作業,第一頁被咖啡漬暈染了。所以昨晚,我重抄了一份。”
她把紙塞進他手裏。展開時,成海看見自己潦草的字跡被工整謄寫,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而在作業末尾空白處,汐見用鉛筆畫了一株小小的、正在分裂的洋蔥表皮細胞,細胞核裏,兩枚並排的染色體被細心塗成了櫻粉色。
“觀月同學說,”她轉身走向樓梯,“真正的女主角,從來不需要別人替她擋雨。”
雨聲忽然變得清晰。成海站在原地,看着那張作業紙在手中微微顫抖。紙頁背面,一行極小的字幾乎被揉皺的摺痕掩蓋:
【但如果有個人,願意把傘面偏七度二十三分——
或許,可以試試讓傘下的世界,多停留一秒。】
他攥緊紙張,追下樓梯。轉角處,汐見正站在一樓大廳玻璃門前。窗外雨幕如織,水珠在玻璃上縱橫奔流,將整個世界扭曲成晃動的光影。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冰涼的玻璃上,彷彿想觸碰某個遙遠而確定的存在。
成海停下腳步。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爲何總在梅雨季想起夏天——不是因爲祭典與花火,而是因爲某種固執的期待:期待某天雲層裂開,陽光會像金箭般劈開雨幕,照亮她耳垂上那枚銀色兔耳,照亮她指尖未乾的鉛筆痕跡,照亮她眼中沉靜的、墨綠色的森林湖面。
而此刻,玻璃倒影裏,他們的影子被雨水拉長、交融,最終模糊了邊界。
成海慢慢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將傘面穩穩地、徹底地傾向她那一側。
雨聲喧譁,世界潮溼而柔軟。玻璃上,兩道影子靜靜依偎,像兩株在雨中悄然纏繞根系的植物,等待同一場晴光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