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榆在令冉要報志願的前一天又碰了次面。
他來找她,險些被樓上掉下來的花盆砸到,抬頭往上看,頭頂陽臺飄着鬆鬆垮垮的內衣褲,往下滴水,一個亂糟糟的腦袋冒出來,又極快地縮回去了。
電線杆上貼滿治牛皮癬和無痛人流廣告,門面敞着,藤椅裏坐一個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兀自剔牙,斜眼目送陳雪榆打門前走過。
麪館前排了長隊,附近工地的人過來喫飯,三塊錢一碗的素麪條,可加鹹菜,沒有人加肉。
空氣渾濁,人也渾濁,真是影響心情啊。
陳雪榆是非常愛乾淨的人,他腦子裏想過一個身影,她是從這裏走出去的,背景實在太破、太吵,衛生也不行,明明這兩旁的房子、亂停的車、垃圾,幾乎挨着她,卻不能近身。
這樣的環境裏,竟住着那樣一個女孩子。
令冉正趴陽臺往下看,看人收廢品,是六十歲左右的老夫妻,腮頰紅着,一身衣裳褪了色。
三輪車裝得真高,老夫妻便矮下去。
東西堆一地,小孩子的書本作業也拿來賣,老漢臉漲得通紅,挑起秤桿:“看,高高的!”
女人不怎麼耐煩,興許是熱的:“行了行了,我又不認得秤,人家都電子秤,你這麻煩死了。”
老頭賠笑道:“大姐,電子秤坑死你都不知道,我這不能作假。”
女人說:“誰知道你假不假,快點啦!”
算賬,給錢,女人要那六毛湊個整,老漢說利薄,拉扯了那麼一會兒,女人翻着白眼上樓。
老兩口慢吞吞綁繩子,往下一拉,再拉,不急不躁,這樣拉好了,後頭卻漏掉一片紙殼子。老夫妻都沒話說,彷彿要省說話的力氣,又或者是默契,老漢把那紙殼子撿起來,繩子鬆開,重新綁,一絲不耐煩也沒有。
是這樣的麻煩,沒一個字抱怨,好似天生就要過這樣的日子。
令冉抱着一沓試卷資料下樓給他們,老漢要稱,身後賣甜酒的小車子突突過來,打空了的洗潔精瓶子上軋過去,砰一聲,唬得人一跳。老婆婆便慢吞吞走過去,把癟半邊的瓶子撿回來。
“不用了,你拿去吧。”她這麼一說,老漢很高興,嘴裏道謝謝小大姐,走到三輪車前頭,把座子一掀,放裏面了。
地上那幾只洗潔精瓶子被綁到車尾,叮叮噹噹,撞得響,車子搖搖晃晃開走,太陽光下,就那瓶子顯眼,黃燦燦的,直到窄的路邊突然更亮一霎,走出個人來,極其高挑。
襯得街道灰了下去,更骯髒似的。
陳雪榆也看見了令冉,遙遙地一笑:“總是這麼巧,剛纔往前看好像還沒見你站這兒。”
令冉低眼笑笑,她見他不意外了,清楚是來找自己,過路的也往這邊直瞟,興許還有熟人瞧見,她要是醜一些,反而沒什麼說頭,也不那麼悲哀,越漂亮,人家越是注意到她,隨時隨地能想起肖夢琴的這個女兒。現在有年輕男人來找她,這悲哀就走味了,看,漂亮姑娘總是門路不可限量。除了唸書,她的命運彷彿還有不可計數的可能,十分叵測。
“你記性真好,這兒不容易找,十裏寨挺大的。”
陳雪榆笑道:“因爲是找你,所以記得清,有時間嗎?都沒能好好跟你喫頓飯,喫完飯帶你買買東西,看需要什麼。”
流程真是快,這就要花男人的錢?令冉想起那幾只洗潔精瓶子,眼前閃過煙轟轟的黃,不太真切了。
剛剛的前半句也像極了調情,她沒跟人這樣過,他一出口,那幾個字就是那種意思,但他口氣淺,重心自然往後,便沒有什麼輕佻感。
令冉沒拒絕,早花晚花,她都是要花他的錢的,拆遷款落實前,她也不介意花這個男人的錢。
他肯定習慣給女人花錢,她尊重別人的習慣。
她一邊說,一邊跟他走了。
“能給我買點紙筆嗎?家裏什麼都燒完了,想寫寫字畫點東西。”
陳雪榆問說:“喜歡寫字畫畫?”
兩人順着牆角的涼陰走,他肩寬,影子越界到光裏去,令冉便盯着影子:“算不上,不過也沒其他喜歡做的,沒事的時候當個消遣。”
“上過輔導班嗎?”
“沒有,家裏有字帖畫冊,跟着胡亂學學。”
“你一定有這方面天分。”
令冉抬眼看向他:“打發時間的,天分沒這麼廉價,我不會把這種當天分。”
陳雪榆停下來,上下看她幾秒,又笑着往前走了。
他先帶她來喫飯,選的法餐。這種地方一進來,很有情調,很幽靜的感覺,陳雪榆記得她每句話,笑問道:
“是不是又聞到了一股味兒?”
令冉說:“難得你還記着,有時候我自己都不記得說過什麼。”她穿的難免寒磣了,裙子總是發烏,這不能怪好心的女同學,不是每個媽媽都像肖夢琴,讓白裙子永遠雪白着。
都市最繁華的地段,不缺這樣高檔餐廳,她第一次來,有新鮮感,菜自然是陳雪榆點,旁邊站着人,給講解的。這就是純粹喫飯了,有鮮花,有蠟燭,烘託着氛圍,彷彿坐在這裏的也天生該是一對俊男美女,時間自顧自流逝了,錢也是。
“還合胃口嗎?”陳雪榆問道。
令冉實話實說:“沒喫過,談不上合不合,你經常來這種地方喫飯嗎?”
陳雪榆道:“不經常,花裏胡哨的,偶爾過來一趟換換喫飯的心情。”
有錢真好,說換心情就換心情,令冉瞥一眼他手腕上的表,很簡潔又很美觀,然而桌子上的餐具又換了,因爲菜品也換了。
錢把喫飽飯這檔子事無限拉長,愉悅起生命,喫東西成一件審美的事情。令冉端起杯子,嚐了口葡萄酒,整頓飯下來,陳雪榆不過問她喫的感覺,喝的感覺,好像照顧她的感受是這頓飯的唯一目的。
就算是媽媽,最多也只問一句,好喫嗎?
陳雪榆太細緻,任何人被這樣對待都要陶醉的,好像被愛着。
喫完飯,又帶她去商場買東西。
他尊重她的一切喜好,買生活用品,問她牀上四件套喜歡什麼顏色。
當然還要買衣服、鞋子。
令冉喜歡美麗的顏色,美麗的衣裳,但她不怎麼流露,這些東西會叫人高興,高興又太短,好像這顆心只是借具體的物件暫時還魂,不出幾天,魂要失,魄要散,這些東西單單讓眼睛不寂寞,高興了一下。
無論買什麼,都有人誇她,真心實意地讚美,因爲一個人漂亮實在太客觀,不像其他的可以僞裝。白膩的皮膚、修長的四肢,小頭小臉,走在哪裏都很吸引人。
她穿什麼,戴什麼,反而成模糊的一片,一點也不重要了。
令冉心道他應該是滿意的,她站他身邊,是種合理合適能拿得出手的點綴。
她心裏有點模糊的恐懼,不太具體,只是知道要付出代價,那是件不好的事,可又沒實感,不像做試卷,也不像日常花錢,總有親身經驗。
不過也無所謂了,她目標明確,非要那樣不可,心底甚至懷疑起來,是不是媽媽的死給了她陷入某種深淵的理由,她本就時時伸頭窺探,這下好了,巧立名目,師出有名。
“再看看?”陳雪榆讓人多介紹幾樣款式,令冉摸了摸,“我喜歡棉質,老粗布也行,不喜歡滑不留手的,我媽媽在集市買的就很舒服。”
陳雪榆便讓人換她喜歡的材質,令冉要了一套蘋果綠,一套紫色,再多不要了。
顏色清新美好,跟春天似的,令冉神情裏有種慢慢起來的活潑:“這色像學校的藍花草,我聽家裏養花的同學說,藍花草還叫日日新,天天早上開,傍晚謝,真是好命的花。”
陳雪榆也就跟着她一塊兒看紫色的那套:“畫過?”
令冉偏頭一笑:“你怎麼知道?”
陳雪榆也笑:“看來猜對了,運氣好而已。”
“怎麼猜的?”
“你會畫畫,對顏色肯定比常人敏感,有機會能看看你的畫嗎?”
令冉哂笑:“不了吧,這樣的話我聽很多,人家只是客氣一說,心裏並不想看,更何況,我畫畫不是爲了讓人看的。”
陳雪榆把頭點一點:“說的對,很多時候嘴上一說,心裏念頭壓根動也沒動,但還是要說,有時人跟人要說下去只能這樣。”他笑着換了話題,“或許聊點實際的更好,分數快出來了吧?”
學校……她還活着,活着就得繼續唸書,令冉問他:“明天出分,你比我閱歷豐富,有什麼建議嗎?”
陳雪榆很認真的樣子:“學文學理?”
“理科。”
“估了多少分?”
“六百二左右。”
陳雪榆說:“看來你唸書不錯,有想去的城市嗎?”
令冉臉淡掉了:“沒有,明天下午我去趟學校,老師們對我很好,我聽聽他們怎麼說。”她像想起什麼,“你什麼大學畢業?學什麼的?”
陳雪榆道:“我在英國唸的大學,數學專業。”
令冉問他什麼學校,在雜誌上見過這學校,她不瞭解,但是所好學校。
在好學校裏學數學,陳雪榆一定很聰明。
“你現在的工作,跟你的專業有關嗎?”
“沒什麼關係,也不能說一點關係沒有,學習的過程跟體驗還是會影響做事風格的。”
“是你喜歡學的專業嗎?”
“算是吧,感覺還好,”陳雪榆第一次說自己的情況,“我現在在家裏公司做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在家裏公司做事了,你還能找到別的工作嗎?”
“應該能,”他笑笑,“我看着很像不學無術的人嗎?”
令冉微笑搖頭:“不像,你這樣很好,有自己的能力,在哪兒都可以生活,我一直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你對學什麼專業有看法嗎?”
陳雪榆道:“還是理工科吧,熱門的金融土木類不見得會一直熱,不要什麼熱就一頭扎進去,當然,計算機類這種熱門也是可以的,看你興趣。你對什麼感興趣?”
這樣說下去,真是太正經了,很難想象他的邀請是要她一起同居,他此刻太正常人,讓兩人的關係看上去都乾淨明亮起來。
陳雪榆顯然是有很多社會經驗的人,她知道這個世界複雜,但她還沒真正參與進去,將來參與不參與不清楚,也許靠着慣性,她一邊參與一邊旁觀着,前提是她一直活着。
如果她長相平平,也許跟眼前人關係真的能……不會的,他不會跟自己有任何瓜葛,令冉想到這,面上還是淺淺的笑意。
“謝謝你的建議,我再聽聽老師們怎麼說。”
陳雪榆又帶她去選手機,她也沒拒絕,他給她買了蘋果手機,說其實秋天會發布新品,到時可以再換。他太慷慨,又肯花時間,誘惑又濃又甜,人都要暈在裏頭了,一個人要是過慣了這樣的日子,是再沒法回到從前的。
腐蝕一個人的意志,不用太久,花團錦簇金碧輝煌的日子,玫瑰一樣。起初,也許人還會掙扎下,告訴自己絕不貪戀虛榮、富貴,慢慢的,就會離不開了,怎麼還願意自己慢慢掙錢呢?
他的手段常見卻高明,永不過時。
令冉握着蘋果手機,看那缺口,想起《聖經》裏夏娃叫蛇引誘喫下果子,那果子直到今天都還在,她現在就在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