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榆晚上有個飯局,這次請的是住建局局長,局太多,哪些人能湊一塊兒,哪些人不能,請客喫飯都是有講究的,該花的茶水錢,一分不能少。
人也形形色色,有人端着,有人狡猾,有人臉皮厚手直接伸到眼皮子底下。又或者,事情進展好好的,突然冒出個部門說你這不合格,那裏違規,總是要解決的。
吳局長來晚了,同行的是女副市長的祕書。
喫飯的地方很隱蔽,是處古建,鮮有人知,外觀有些陳舊不起眼,裏頭卻別有洞天,能做私人高級宴會。
吳局長一來,便笑道:“導航都找不到的地方,夠偏的啊!”
今天陳雪林也在,他認識這祕書,客套幾句人都坐下了。吳局長介紹祕書說,“過幾天柳市要去外地做個調研,小葉明天就過去,我跟你們說,小葉人雖年輕,寫得一手好文章,小葉大學讀的什麼專業?師範是不是?”
葉祕書謙遜地微笑着,點頭稱是。
“小葉唸書的時候,就會寫文章,才子,來來來,小葉,雪林你認識,這是錦榮實業的二公子陳雪榆,我跟你說,他唸書時聽說也能寫文章,博覽羣書!你倆該好好聊聊!”
吳局長非常健談,只是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陳雪榆是會做文章的人,陳雪榆笑道:“吳局謬讚了,我哪會這個,不過唸了幾天書,論專業性跟葉祕自然沒得比。”
能給領導寫稿子的人,是要有點本事的,領導去調研,你要先過去搞清楚是哪些事,從哪幾個方面去說,稿子要明瞭,領導是不可能事事親爲,什麼都知道的。葉祕書三十出頭,很自矜,卻也很能喝酒,酒是什麼檔次的酒,一入口就知道。
陳雪林親自給人倒酒,笑說:“吳局還真說對一點,雪榆是個愛看書的人,不像我,一看書就要發睏。”
“好了好了,”吳局笑着去擋,“太多了,雪林,我可是知道你酒量的,你得滿上!”
陳雪林一向豪爽,酒量驚人,不上臉,也不會發酒瘋,不像有的男人,喝多了便露醜態,胡言亂語,脫衣服,尿褲子,清醒後什麼也不記得。
“雪榆呢?”吳局長一見他杯子裏那點酒,臉一垮,“雪榆你這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陳雪榆微笑着斟滿,仰頭一飲而盡,衝吳局長亮了亮杯底,吳局長興奮起來,“好,好,走一個走一個,小葉,你也來!”
吳局長上臉,很快那面孔成豬肝紫,油光光的,倒是葉祕書,戴着黑框眼鏡,嘴脣厚厚的,打了髮油,人很精神。陳雪榆含笑陪着這兩位說話,他在這樣的飯局上永遠是最好的聆聽者,專注,會接話,不過分殷勤,也絕對不冷淡,他跟陳雪林大開大合的風格完全不同。
旁人看,他是很內斂的那種人。
這家會所的菜餚非常講究,菜貴,酒也貴,陳雪林又起身,親自給兩人佈菜。
“吳局,葉祕,來嚐嚐這家的黃油蟹。”
“唔,這是青蟹?”吳局長很有興致。
幾人圍着螃蟹討論起來,桌上還有鮑汁扣花膠一類海珍品,吳局長是個美食家,酒要求不高,一定要喫好的。他早年家境貧寒,據說幼年時有喫不飽經歷,一是餓怕了,二是窮怕了,這是吳局長生平兩大畏懼事。
陳雪林同爲行家,洋洋灑灑,言談間時不時爆出一二爽朗笑聲。半途,吳局長接了一通電話,也不避諱,當着幾人面說完,掛掉道:
“老家正蓋房子,找人看,說門口得放塊石頭,我是不信這個的,沒辦法,老父親深信不疑,非要我弄塊石頭回去。”
“吳局老傢什麼地方?我有個做玉石生意的朋友,也略懂風水,可以上門看看,幫吳局參謀參謀,這個東西,不能說全是迷信,任何事都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老一輩講究這個是傳統。”
陳雪榆很自然接過話頭,他人漂亮,氣質溫和,這樣的話說出去一點諂媚的感覺都沒有,吳局長笑道,“麻煩,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
陳雪榆說:“不麻煩,正好那朋友懂一些,要不然也不敢隨便上門,”他又很自然地轉向葉祕書,“葉祕是文化人,不知道對篆刻有沒有過研究?”
葉祕書推推眼鏡,笑道:“陳老闆這麼問,看來研究過,我倒顯得班門弄斧了,不過大學時確實迷過一陣,如今工作忙,閒的時候當個愛好權當放鬆了。”
陳雪榆點頭讚賞:“葉祕書雅緻。”
葉祕書說:“要說雅緻,比吳局差遠了。”
吳局長喜歡郵票,收集絕版郵票。
說起郵票,他擺擺手:“?,那玩意兒馬上退出歷史舞臺了,年輕人誰玩這個。”
陳雪榆道:“聽說這兩年郵市行情還不錯?”
吳局長道:“前年,包括今年確實不錯,不過這個東西長遠看肯定是沒戲,年代不一樣了嘛,我也就是個愛好,沒什麼經濟價值。”
價值有沒有不清楚,價格是有的,最貴的一張十萬塊。
陳雪榆笑道:“經濟價值能算的出來,但也不只有經濟價值是價值,精神層面一樣的。”
吳局長看着大家:“我就說,雪榆生意做的好,還是個高材生,你跟他聊什麼他都知道,好像就沒這個人不知道的東西。”
陳雪榆道:“吳局又謬讚了,混口飯而已。”
陳雪林笑笑地看過來兩眼,又開始新一輪的勸酒,吳局長再喝,豪興也起來,摟過陳雪林肩膀,開始稱兄道弟,陳雪榆在旁邊微笑看着。
看什麼呢?陳雪林時不時跟他碰着目光,他們是兄弟,但實際在一起生活的經歷非常少,彼此不瞭解。陳雙海瞭解這個兒子嗎?也未必,天曉得他在國外學什麼,做什麼。
他們都以爲他早早出去,肯定是洋鬼子做派了,即便回來,那一定不太適應國內的人情世故。恰恰相反,陳雪榆一回來,便是很自如的樣子,從沒離開過似的。該怎麼說話、怎麼做事,爐火純青,不浮躁,不油滑,太有眼色,好像生來就是叫人愉快的。
但他腦子裏怎麼想的,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陳雪林自覺對他有點感情,但他們這樣的家庭,感情是很虛的東西,他對人家有感情,也許別人只喝他血,喫他肉呢?
這頓飯喫得夠久,出來還得拉扯那麼一會兒,陳雪林安排司機送這兩人。
“怎麼樣?雪榆,腦子還清楚嗎?”陳雪林雙手叉腰上,大喇喇站那看他笑,“我知道你不愛喝,能怎麼辦呢?”
陳雪榆酒量也很好,他一般只一杯,剩下再喝借紙巾拭嘴時便暗自吐掉了。他很愛惜自己,不是那種沉迷酒色的人,太不自律,也顯得醜陋,一個人長期浸淫那玩意兒是會變形的。
“還行,回頭我找人把東西送鄉下去,再給葉祕書拿田黃石。”陳雪榆身上沾染菸酒氣,他輕輕一撣,“你怎麼走?我讓小張先送你?”
陳雪林笑道:“你腦子清楚,你來開吧,咱們兄弟再說說話。”
“我喝酒了。”
“喝酒又怕什麼,查到了我給你找人。”
陳雪榆笑笑:“何必弄那麼麻煩一出?你上來,讓小張先送你。”
陳雪林習慣性去攬他肩膀:“你小子,一直都愛裝。”
陳雪榆道:“我是不想麻煩。”
陳雪林要去一個女人那裏,他生活裏不能缺少活色生香的東西,一刻也不能少,要不然,總覺得怪寂寞的。他不太能理解陳雪榆一個人住,連個女人也沒有的生活。
“爸想給你牽個線,那天提了一嘴,畢竟你也老大不小了。”
陳雪林湊他跟前,“你跟大哥說說,是不是留學的時候受過什麼情傷?”
司機小張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不該聽的,一個字也不會聽進去,陳雪榆道: “沒有。”
“你怕女人?”
“談不上。”
“喜歡男人?”
陳雪林說話也放肆,哈哈大笑:“我知道國外開放,喜歡男人也沒什麼大不了。”
陳雪榆說:“我不喜歡男人,大哥喝多了。”
“對女人還是有興趣的?”
陳雪榆微微一笑:“有。”
陳雪林熱絡不已:“說說看,喜歡什麼樣的,我給你物色物色。”
陳雪榆知道他對女人的興趣很深,談過的女朋友,不計其數,這麼一個看着做什麼都很狂放的人,其實心裏什麼都有數,從不出亂子。
“大哥猜我喜歡什麼樣的呢?”他不想回答的時候,就會把問題扔回去,陳雪林發現了這點,真美好的夏夜啊,他幾乎想讚歎,一聊女人他心情就愉悅起來。
陳雪林說:“漂亮的,不能是草包,得有點文化,不能咋咋呼呼,也不能太悶那樣沒意思,我猜的對不對?”
他自己對有沒有什麼高學歷倒不在乎,他喜歡世俗一點的女人,會撒嬌,熱乎乎的,適當作一作,牀上放得開,這樣的最好了,但不能真給他惹出麻煩,那就頭疼了。
陳雪榆不置可否,眼睛往外頭看去,外頭無非晚風,街道,都市的夜。莽莽的樓裏綴着光,車燈昏暗暗把人的臉龐輪廓印到玻璃上去,他好像瞧見了自己,卻只是個虛影兒,得別人看才成。
“大哥替我設想的不錯。”
陳雪林真心實意勸他:“趁結婚前,看上誰就跟誰認真搞一搞,等結了婚總不方便,離婚更受罪,要算賬分錢,別學我。”
陳雪榆笑,誰說要學他了嗎?他不習慣跟陳雪林親近,陳雪林清楚,但依舊要做出大哥的樣子。
“考慮考慮我說的?”
“我儘量。”
“雪榆,你看看你,跟我說話總這麼客氣,太生了,你也回來兩三年了,是不是?”
“大哥希望我對你不客氣?”
陳雪林心裏一驚,轉頭笑了:“看你這話說的,把天都聊死了,走吧走吧,真是怕你。”
陳雪榆笑笑,不再說話。
他把陳雪林送到目的地,是某個公寓的門口便利店,店亮着,白白的光,有個身姿婀娜的女人穿着件深色吊帶裙站那兒,陳雪林一下車,大步走過去,幾乎是把女人捲到自己懷裏,兩個人都鳥兒似的輕盈,在那白的光裏燃燒起來,很快,往夜色裏走,火光卻拖了一路,星星點點,還爍爍四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