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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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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冉沒接,淚光閃爍那麼一會兒,這人車子裏還是香皁的氣味,但這人的氣味、感覺,他的生活,都是跟她完全不同的。

正峯寺沒聽過,紅牆灰瓦,大樹遮天蔽日,香客不多,廟宇非常乾淨,乍一看超凡脫俗,裏頭唸經的和尚有沒有脫俗,不清楚。令冉沒進過寺廟,人少真好,不鬧也不吵,沒有油煙味,是檀香,卻也不是她喜歡的。

陳雪榆跟主持認識,過去溝通,這個事情解決起來簡潔輕便,好像就是幾句話的事。

同樣是說話,有的人每個字都有價值、效果;有的人一開口彷彿全世界都聾子,人家一個字也聽不見,說也是白說。

放骨灰盒的地方金光閃閃,蠻漂亮,這地方也好,上有日月星辰,下有清風綠蔭,比肖夢琴活着時候的家還要敞亮。主持唸了幾句什麼,這是法事,超度亡魂,亡魂要去哪裏,主持未必知曉。

陳雪榆也是很肅穆的,什麼樣的場合,要什麼樣的禮節,他從不出錯。等一切結束,他的神態便成關切,有了人情味兒。

“口渴嗎?過來喝杯茶。”陳雪榆請她到後院,那裏有個小小的茶室,清涼宜人。

十裏寨的男人也愛喝茶,漬黃了的水杯,茶葉很多,在裏頭載浮載沉,那麼大的杯子,一半是水,一半是茶葉,又解渴又提神。陳雪榆不用大杯子,器物精緻,也不是抓一把茶葉丟進去,而是把這事弄得很複雜,功夫細。

茶水顏色清、淡,看着不出奇,陳雪榆說:“嚐嚐看,合不合口味。”他跟她說話,可不是當小孩子,完全成年人的那種感覺。

令冉不懂,低頭嚐了一口,嘴巴裏香,一下就散開,等到嚥下去彷彿五臟六腑也叫茶味香去了。

她心裏不知爲什麼,浮起淡淡的嘲諷,茶跟她生疏。

“還可以嗎?”陳雪榆問她。

令冉說:“我沒喝過茶,都是喝白水,也不知道怎麼評價茶,只能說很好喝,很香。”

她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腿上,陳雪榆極快地看她一眼,她頭髮亂着,烏黑烏黑的,臉卻雪白,嘴脣還是缺少血色。

“覺得好喝就是好茶,如果你喜歡,把這茶葉帶回去喝。”

令冉搖頭:“謝謝,我用不到,你已經幫我很多,我沒什麼對等能回報的,可能要你喫虧了。”

陳雪榆道:“言重,我也不是那種不能喫一點虧的人,更何況,我不覺得現在喫什麼虧了。”

令冉捏着草帽邊緣,她總是給人很嫺靜很靦腆的感覺,其實說話的腔調是泰然的,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換作旁人,你也這樣熱心嗎?”

陳雪榆語氣坦蕩:“大概不會。”

令冉點點頭,若有所思:“那我可能還是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眼睛看過來,陳雪榆沒回避:“方便問個問題嗎?”

她慢慢道:“你看,我現在就要付出代價,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回答你一百個問題也是應該的。”

陳雪榆短促笑一聲:“你這麼說,我不好問了。”

令冉聲音輕似羽毛:“沒關係,你大概想問我家裏其他人呢,問我一些私事。比如,我叫什麼,多大了,家裏面什麼情況。”

陳雪榆說:“你可能判斷錯了,我只是想問問你,身體有沒有什麼不舒服,天氣很熱,我看你有些疲憊。”

若是換作一般人,總該心存感激,或者體會到一陣陌生人帶來的溫暖。令冉沒有,她不用從旁人身上得到溫暖得到關愛,如果有什麼需要,僅僅停留在感官上,陳雪榆是個英俊的年輕男人,她的眼睛用審美的態度去看他,她喜歡他身上的美感,好看的五官,好看的身量。

“沒有,沒什麼不舒服,這兒清清涼涼的,空氣也新鮮,我喜歡開闊的地方。”令冉面孔上突然帶了點笑意,“剛纔你看見貓了嗎?有隻黑貓過去了,皮毛油亮亮的,是隻好貓。”

陳雪榆往四下看看,沒有貓,也許是跑得太快,她在這一瞬間流露出一點生命力,像尋常女孩子那樣。

“你喜歡貓?”

“談不上,我只是看它養的很好,很漂亮,讓人看着心情好。”

她把茶水喝完,問道:“我還能再要點兒嗎?”

陳雪榆給她倒滿,很紳士的態度,一切都那樣恰當,令冉默默看他,他察覺到,笑着問一句:“在審視我嗎?”

他這語氣帶點相熟的意思,連此刻的相熟,都很合適。

令冉說:“想到一個詞,道貌岸然。”

陳雪榆眼睛裏沒一絲詫異,他微笑:“看來我給人印象很不好。”

令冉卻說:“不是,你像道貌岸然的本意。”

陳雪榆是沒想過這個常見詞本意的,坦然請教:“怎麼說?”

令冉道:“我看過的書上說,道貌岸然意思是一個人在秩序位置上的樣子,像河岸一樣不能移動錯位,他該是什麼樣,就得呈現那個樣子。”

陳雪榆笑問:“我該是什麼樣子?”

令冉目光在茶具上:“你喝茶得這樣喝,纔是你該有的樣子,不能像我們那的人,捏一撮茶葉,開水泡一泡就行。他們也不會像你這樣喝茶。”

陳雪榆評價道:“我第一次聽人這麼解釋道貌岸然,有道理,也很有意思,你是文科專業嗎?”

這好像是把她當成年歲要大一點的人,令冉很習慣,她總是比同齡人顯成熟,也確實比大部分同學長一歲。她出生很久才上的戶口,上學也晚,身份證上倒小,不滿十八。

“我高中唸的理科,大學要學什麼我還沒想好,報志願時會請老師給我些建議。”

陳雪榆這纔像是流露一點驚訝:“你剛參加完高考?”

令冉淺笑,她的嘴脣沒有血色但脣形很美,她天生像年輕的女人,站着,坐着,說話的樣子,都很有女人嫋娜的味道,好像她沒有尷尬的青春期,她的五官、身材早早地長開、綻放,是一朵開很好的花。

“看來我老了,你已經很委婉了,沒有問我在哪裏上班。”

陳雪榆低頭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當然不老,剛高考完的學生應該很放鬆,像小孩那樣,”他神情的轉換非常自然流暢,很能體諒她的不幸,“希望家庭的變故不會讓你一蹶不振。”

令冉竟還能微笑應對:“謝謝你的善意。”

陳雪榆說:“我知道這話輕,甚至會引起別人的反感,但有些時候正確的話還是得說。”

令冉道:“沒關係,你不會惹人反感。”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是要走的意思了,陳雪榆慢慢站起來,“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聯繫。”

“我們萍水相逢,又到該散的時候了,我現在也想不出有什麼需要別人幫忙的,但還是要再次謝謝你。”

陳雪榆點點頭:“不客氣,這樣也好,你隨時能過來這邊看望你媽媽。”

她順着臺階往下走,陳雪榆跟在後面,令冉回頭,只是靜靜注視他,陳雪榆很高大,她眼睛裏有欲言又止的東西,讓人忍不住主動去問。

“怎麼了?”

令冉抿了抿頭髮,像是很淡地笑一下,沒說話繼續朝寺廟門口走去。

“我想打車回公園騎車,不想再耽誤你時間,”她聲音柔弱,“我沒帶錢,你可以幫我付車錢嗎?”

她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好像花男人的錢心安理得,但她那個樣子,實在不像喜歡佔人便宜的。一旦她開口,沒人會覺得她貪圖什麼,只會心甘情願幫她。

陳雪榆是很大方的男人,也不會計較這種小錢:“剛纔就是想說這個的嗎?”

熱的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隨風起來,裙襬也是,似有若無搔過他的手臂。

“不是,下次來看媽媽,我會把錢給主持的。”

陳雪榆道:“那倒不必,一點小事,不用一板一眼算清楚。”

令冉站他身旁,安靜了,她的頭髮、裙子,反覆叫風往陳雪榆身上吹,像蝴蝶那樣上上下下,他沒有避開。

這地方出租車來得少,等了好一會兒,令冉動也不動,直到車來,陳雪榆替她拉開車門,跟司機師傅交待清楚,令冉一直望着他,他視線投過來,她便伸出隻手:“再見。”

陳雪榆遲疑剎那,旋即輕握一下:“再見。”

手的觸感是軟的,短暫相交,極快分開了,她的小拇指似乎是勾了那麼一下,不知是不是錯覺,陳雪榆低頭看了看手。

車子啓動,他往前走兩步,目送它遠去。

今天是十五,每個月的十五陳家人都要聚餐,這是規矩。

陳雪榆的父親陳雙海是本市錦榮實業集團的董事長,六十多歲的人,愛跑步、遊泳,一生精力旺盛,有過三段婚姻。這三段婚姻,發生在他人生不同階段,現在他老了,原配甚至早生病亡故,他如果還有歸屬的話,最後一個女人,理所當然應該是貼身保姆一樣的人物。這是陳雪榆的判斷,果不其然,陳雙海依舊繁殖能力驚人,有了第一個女兒和最後一個兒子,這讓陳雙海意氣洋洋,老來子取名陳雪揚,罕有的未聽大師卜卦,兒女的名字中應含“木”方能興家。

但陳雪揚是個傻子。

尋常人能理解的那種傻子,不說話,不應聲,自己玩兒自己的,大約還是因爲陳雙海年紀大了?這話沒人敢說。

來聚餐的三個人,雷打不動,長子陳雪林是原配所生,三十出頭,人很英俊有些匪氣,在婚姻態度上跟老子如出一轍,離過兩次婚,他真誠地愛每一任妻子,但這愛狂熱短暫,猶如颶風。他的生活中不能缺女人,每每陷入愛情,又很捨得拿婚姻做保證。

陳雪榆是父親第二段婚姻的產物,他的母親出身很好,她年輕時一度被陳雙海吸引,不顧家庭阻攔,嫁給這樣的富商。但丈夫一天比一天老,這讓她漸漸無法忍受,她對他沒了崇拜、愛慕,在看到他臉上第一塊老年斑時下定決心離婚,並很快投入第二段婚姻,開啓新的生活。

必來的有個外姓人,跟陳雪林同歲,叫時睿,是陳雙海的養子。時睿的父親跟陳雙海曾經是親密的生意夥伴,人離世後,留下孤兒寡母,被陳雙海照顧得很好。

這個家裏,還有一個剛步入青春期,十二歲的小女兒陳雪櫻,她摔斷了腿,不能去上學每天在家裏發脾氣。她的母親,是陳雙海在火車上認識的南方姑娘,也是現在家裏的女主人,她剛四十,依舊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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