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街坊鄰里的談資卻已徹底變了風向。
以往碰面總聊“誰家年夜飯弄了幾個菜,喫的什麼餡的餃子”、“誰家鞭炮放了百八十響”。
今兒個一開口,全繞着昨晚的春晚打轉!
作爲首屆,面向全體人民的晚會,引起了巨大的關注。
在這其中,有兩個節目,一直被人們津津樂道。
一個是,李固一破天荒唱了《鄉戀》,讓廣大人們,光明正大的感受了一把“靡靡之音”。
另一個,就是小品《喫麪條》了。
這個新形勢的喜劇,讓不少人,到了今天還在回味。
“那喫麪條的可太逗了!”
“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可太有意思了。’
“那倆演員演得太逗了,我家孩子笑到?地上!”
更有住在復興路旁的老街坊,大清早揣着熱乎的油條就往央視演播大廳跑,扒着門口的欄杆跟保安求情:
“同志,能不能再放遍《喫麪條》啊?昨晚我家老婆子下餃子去了,元宵再演一場也行啊!”
不過,在這光電大樓裏,氣氛卻有些緊張。
黃一賀站在桌前,有些侷促不安,手都不知道該放在何處。
對面的審查組組長,正皺着眉盯着他,指節“篤篤”叩着桌面,聲音裏滿是壓抑的怒火:
“老黃啊老黃!你也是老格命了,怎麼能犯這種低級錯誤!《鄉戀》是能隨便放的?還有《喫麪條》,那玩意兒算什麼正經文藝節目?”
黃一賀陪着笑:“我覺得,人民大衆想看....”
“扯淡!他們懂什麼?”張組長沒等黃一賀話說完,便打斷了他。
“教化你懂麼!我們當前大多數羣衆素質還不夠高,你需要你引導,把他們從泥腿子,引到正途上,而不是迎合泥腿子的喜好!”
黃一賀越聽越不是滋味。
什麼泥腿子?
這才過幾天好日子?
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土地裏刨食的?
什麼地主階級發言?
他的語氣也不再恭敬,而是直起腰來:
“張組長,我對你的理念很不認同,人民羣衆喜好的,纔是大衆的,我認爲文藝工作者不該高高在上,反而應該去迎合最廣大羣體的要求。”
“你!”張組長氣急敗壞地指着黃一賀,“你這是本末倒置!是典型的又傾思想!”
“咱倆誰本末倒置,還真不一定!”黃一賀梗着脖子,寸步不讓。
“放肆!”張組長“啪”地拍了桌子,桌上的文件都震得跳了跳,“我現在就去找老領導告你一狀,讓你知道什麼叫原則!什麼叫底線!”
“您隨意。”黃一賀別過臉,沒再看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砰”地被推開,一個工作人員滿臉急色衝進來,頭髮都跑亂了,嘴裏喊着:
“黃導!黃導!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張組長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厲聲呵斥:
“毛毛躁躁的!沒看見我正跟你們黃導談工作?懂不懂規矩?”
工作人員瞟了眼張組長,糾結也就半秒。
比起領導的臉色,剛接到的消息纔是天大的事。
他徑直繞開張組長,衝到黃一賀面前,聲音都在發額:
“黃導!剛纔劉大祕親自來了!說......說想讓《喫麪條》的團隊,明天去海子裏表演!”
“海子”兩個字一出口,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
黃一賀愣了足足三秒,纔不敢置信地追問:
“是.....長安街那個海子?”
“四九城還能有幾個海子啊!”工作人員急得直跺腳,“劉大祕說,領導昨晚看了節目,覺得特別好,想讓身邊的同志也看看!”
黃一賀這才反應過來,顧不上跟張組長掰扯,拔腿就往門外衝。
辦公室裏,張組長僵在原地,臉上的怒火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傻眼的錯愕。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喫麪條》居然被欽點了?
他剛纔還放狠話要告黃一賀,這要是傳到領導耳朵裏.....
不堪設想啊!
冷汗順着張組長的後背往下淌,浸溼了襯衫。
他開始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腳步越來越亂,嘴裏還唸唸有詞:
“完了完了,要是黃一賀跟劉大祕提一句,哪怕就透個話頭,我這前途....”
越想越怕,他的腳步更快了,額角的汗珠子順着臉頰往下滾。
兩個小時後,黃一賀推門進來時,就見張組長還在屋裏轉圈,臉色慘白,眼眶都有些紅。
“張組長,您還在這?是還想追究剛纔的事?”黃一賀語氣裏帶了點揶揄。
“哎呀!怎麼會呢!”
張組長瞬間換了副嘴臉,一把扶住黃一賀的胳膊,臉上堆着諂媚的笑,
“老黃啊,我剛纔在您辦公室好好反思了!我這思想覺悟太低了,犯了脫離羣衆的大錯!我檢討,我深刻檢討!”
看着張組長前一秒拍桌怒吼,後一秒點頭哈腰的模樣,黃一賀差點沒忍住笑。
這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也難怪人家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張組長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試探:
“剛纔.....咱倆討論的話,你沒跟劉大祕提吧?”
“沒有。”黃一賀搖搖頭,“劉大祕就交代了表演的事,沒多待。我剛纔出去,是通知三個年輕人準備,他們還不知道這事呢。”
張組長這才長長鬆了口氣,連忙說:
“那就好!那就好!老黃啊,替我給那三個年輕人帶個話,我特別看好他們!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而得到消息的三人組,每一個都愣住了。
這種機會,落在誰頭上,誰不惜啊?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便來到演播廳候着。
黃一賀也僅僅比他們慢了半個鐘頭。
表演是晚上,但誰也不敢怠慢,真等到那時候,慢悠悠過去。
原本這種表演,只需要朱石茂和陳培斯兩個表演者過去就行。
但聽黃一賀說,上面欽點了編劇到場。
所以才輪到了伍六一。
伍六一不由暢想,自己是不是能夾帶點私貨......
想着想着,他趕緊甩了甩腦袋,這可不興來啊!
老實本分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好不容易推到下午六點,,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演播廳門口。
車身線條方正,車頭的“上海”標誌格外顯眼。
是上海牌SH760,2.2升直列6缸發動機,當年中國首款規模化生產的轎車,尋常人難得見一次。
司機下車拉開後門,笑着說:
“三位老師,黃導,該出發了。”
三人坐進後排,陳培斯剛坐下,腿就控制不住地抖起來。
他湊到朱石茂耳邊,小聲嘀咕:“老茂,咱一會兒見了領導,要跪麼?我爸當年見領導,都得提前練鞠躬。”
朱石茂被他逗得樂了,拍了下他的腿:
“大清早亡了!現在不興這個,正常問好就行,別瞎搞那些虛的。”
“嘿嘿!我就是緩解下氣氛。”
陳培斯嘴上這麼說,腿卻還在抖,
“你不知道,我爸當年作爲全國22位優秀文藝工作者”被總裏接見,還合了影,回來吹了一輩子!今天可輪到我了,等回去我也得跟我兒子好好顯擺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