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開場,陳培斯再也忍不住,撓着頭髮起了牢騷:
“我剛纔瞅了眼節目單,根本沒咱們《喫麪條》!咱這倆月不白準備了?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趟,全白費工夫!”
朱石茂也沒了往日的冷靜,默默掏出根菸,點上後猛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裏,眼神透着股疲憊。
他沒說話,心裏卻翻江倒海。
要是真這麼忙活一場,最後連舞臺都沒上去,不光自己憋屈,還得被人揹後笑話。
更怕回家面對妻兒:要是孩子蹦着問:“爸爸,你最近忙啥呢?是不是要上電視了?”
他都不知道該怎麼答,總不能說“爸爸沒選上,白忙了”。
伍六一看着兩人的模樣,心裏也不好受。
他知道,朱石茂家裏的老人還盼着看春晚,陳培斯更是跟街坊拍着胸脯說“肯定能讓你們在電視上看見我”。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清晨到傍晚,後臺的人越來越多,燈光越來越亮。
他們三個卻像被遺忘了一樣,蹲在角落,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直到晚上七點半,離春晚開場只剩半個小時,後臺開始清場,黃一賀才滿頭大汗地找到他們。
他一把抓住伍六一的胳膊,聲音因爲急促而有些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六一!老茂!培斯!別蹲了!我決定了,今晚你們上!”
三人猛地抬頭。
黃一賀又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語氣裏帶着期許:
“好好演,別讓我失望,更別讓全國觀衆失望!”
陳培斯手裏的劇本“啪”地掉在地上,又趕緊撿起來:
“黃導......您說真的?我們真能上?"
“真的!”黃一賀點頭,指了指旁邊的臨時化妝間,“快,我讓人給你們騰了個位置,趕緊換衣服,對對詞,還有二十分鐘,該候場了!”
伍六一看着黃一賀匆匆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又驚又喜的兩人,突然笑了。
他撿起地上的劇本,拍了拍兩人的胳膊:
“別愣着了!走,對詞去!也別讓我失望!”
兩人重重點頭,異口同聲道:
“伍老師,您放心!”
這段時間,喫伍老師的,喝伍老師的。
若是演砸了,他們自己都不會放過自己。
晚上八點整,隨着演播廳裏響起開場音樂,首屆春節聯歡晚會正式拉開帷幕。
這也是春晚首次嘗試現場直播,沒有提前錄好的備用素材,舞臺上的每一個瞬間都直接傳向全國千萬家庭的電視屏幕。
老伍家一家人圍着彩電,等待着伍六一所說的《喫麪條》,這個小品。
這些日子,兩位演員在家裏喫睡,一家人也對這兩個人都熟悉了。
更加劇他們對這個節目的期待。
而在演播廳後臺,伍六一、朱石茂、陳培斯正擠在候場通道的角落。
接近十點時,工作人員匆匆跑過來:
“《喫麪條》準備!前面還有三個節目,趕緊到上場口候着!”
三人立刻起身,順着通道往前走,離舞臺越來越近,連觀衆的笑聲、掌聲都聽得愈發清晰。
陳培斯的手心已經沁出了汗。
朱石茂和陳培斯不停調整呼吸,嘴裏默唸着臺詞,爭取以最好的狀態上場。
這時,一陣熟悉的歌聲從後臺另一側傳來,是李谷一剛唱完《年輕的朋友》,正往這邊走。
她沒回休息室,畢竟魔術《彩扇爭豔》結束後,還要接着上臺唱《春之歌》。
這是首屆春晚的常態,頂流演員往往要連軸轉。
李谷一今晚要唱6首獨唱、2首合唱,馬季也得演三個相聲,沒人有閒下來的功夫。
李谷一在通道旁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剛想歇口氣,就對上了朱石茂和陳培斯的目光。
兩人瞬間更緊張了。
眼前這位可是大陸文藝界的頂級歌唱家,全民追捧的國民偶像。
後世所有的頂流,加起來都不夠她一個人打的。
而且,在春晚結束,她第二天還要參加深城劇院舉辦大型表演,演出面向港澳商界。
按當時的交通,要從燕京飛往羊城,再經輪渡跨越珠江水道的兩個渡口,還要經過邊防安檢,正常情況下一天內根本無法抵達。
爲此,經過各方協調。
央視派專車送她一路綠燈到燕京機場,羊城帽子在機場等候,全程護送,沿途邊防關卡免檢、井車開道。
不怪,朱石茂和陳培斯緊張。
還是伍六一先走上前,笑着打了招呼:
“李老師好!我們三個都是您的歌迷,您的《拜年歌》一開場,我們在後臺都跟着哼呢!”
李谷一雖名氣大,卻沒半點架子,聞言溫和地笑了笑,起身點頭:
“你們好!是準備上臺表演吧?別緊張,放輕鬆就好。
見氣氛緩和下來,朱石茂和陳培斯才鬆了口氣。
伍六一忍不住問:“李老師,今天....會有機會唱《鄉戀》麼?”
這話一出,李谷一先是愣了一下,朱石茂和陳培斯也瞬間僵住。
他?心裏都咯噔一下!
要知道,《鄉戀》在當時還是“禁歌”,被貼上“靡靡之音”的標籤,連提都很少有人敢提。
其實這首歌跟“低俗”根本不沾邊。
歌詞以昭君出塞爲原型,寫的是王昭君離開家鄉秭歸時,把山水當作親人、寄託鄉愁的情愫。
既不以宏大主題爲核心,而是以鄉愁、情愛,這種細膩化的私人情感,被認爲“低沉頹廢”、“缺乏正面表達”。
最重要的是,“輕聲+氣聲”唱法,會讓人想到呻吟。
所以被禁。
李谷一很快回過神,語氣輕緩:“應該沒什麼機會吧......畢竟之前沒安排。”
“我覺得很有希望。”
伍六一忽然開口,指了指樓上的電話點播室,“您看,今晚央視安排了四部電話機,觀衆能直接點節目,人民愛看的,纔是最重要的。
他心裏清楚,前世就是這晚,40萬觀衆打電話點播《鄉戀》,黃一賀導演頂着巨大壓力,最終讓李谷一唱了這首歌。
也就是從那時起,《鄉戀》正式解禁,更向外界傳遞了一個重要信號:
文藝作品不必都依附於政治口號,個體情感的表達同樣有生命力,藝術創新終會戰勝保守教條。
此刻說這話,也是一種同病相憐。
《喫麪條》不也一樣,因“沒思想意義”,差點春晚的大門都進不去?
李谷一順着伍六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閒聊間,時間過得飛快。
隨着京劇《空城計》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前臺傳來熱烈的掌聲。很快,馬季拿着節目單走到舞臺中央,笑着看向觀衆席:
“剛纔的相聲大家聽得過癮嗎?接下來這個節目,有點特別,它不是相聲,也不是歌曲,
講的是一個拍戲的小故事,咱們一起來看看,下面請欣賞小品《喫麪條》,表演者朱石茂、陳培斯,編劇伍六一!”
報幕聲剛落,候場通道的燈光驟然亮起。
朱石茂深吸一口氣,拉着還在整理衣領的陳培斯,快步走上舞臺。
兩人剛站定,臺下就響起一陣好奇的掌聲,“小品”這個詞對如今的觀衆來說還是新鮮事。
大家都坐直了身子,想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節目。
而老伍家的正堂裏,張友琴激動地拍了下大腿:
“來了來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了電視屏幕上。
而在現場。
只見,一個穿着西裝,一個像個地痞流氓,兩個模樣反差極大。
“這倆是演什麼的啊?”前排有觀衆小聲嘀咕,“看着不像唱歌的,也不像是說相聲的,也沒拿快板。”
旁邊人也皺着眉搖頭:“不知道,沒見過這形式,再等等看。”
話音剛落,就見陳培斯男人先開了口,聲音透過音響傳得清亮:
“導演!你要找演員?導演、導演,您看我行嗎?你看......
觀衆們更納悶了。
這是在演拍戲的場景?有人悄悄跟身邊人說:
“這是話劇片段吧?可怎麼沒佈景啊,就倆人站那兒說?”
正議論着,朱石茂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揮揮手:“好了好了,就讓你試試。”
臺下立刻傳來一陣低笑,有人忍不住點頭:
“不管是什麼,這股子討好勁兒演得真像,跟咱單位裏想找領導辦事的臨時工似的。”
朱石茂:“你看,這是一碗麪。”
陳培斯:“嘿!我今天正好沒喫飯。”
這樣的包袱,一個一個的往外撂,觀衆們的笑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掌聲也一個接着一個。
後臺的伍六一看不到舞臺畫面,卻能清晰聽到這熱烈的反饋。
笑聲沒斷過,掌聲越來越響,他懸着的心徹底放下,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成了!
旁邊的李谷一也被這氣氛鼓動,原本整理裙襬的手停了下來,好奇地踮起腳尖,努力往舞臺方向張望。
想看看這能讓觀衆笑成這樣的表演到底是什麼模樣。
可通道口被道具架擋着,只能看到一點舞臺燈光,她忍不住小聲說:
“這節目也太受歡迎了,光聽笑聲就知道有多好看。”
隨着劇情推進,陳培斯爲了演好戲,一碗接一碗地喫,從最初的興奮到後來撐得蹲不下去,腰都直不起來,再到最後打嗝兒說
“實在不行了,你愛找誰拍找誰拍”,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真實得讓人忍俊不禁。
坐在嘉賓席的侯寶林先生,此刻也放下了手裏的茶杯,輕輕點了點頭,側頭跟身邊人說:
“這新形式有意思,不靠說學逗唱,就抓着生活裏的小細節逗樂,很貼合羣衆,老百姓的樂子,本就藏在這些細微之處裏。
後臺的黃一賀則長長舒了口氣,攥着節目單的手慢慢鬆開。
他看着通道外傳來的光亮,聽着持續不斷的掌聲,心裏懸着的石頭終於落地。
從力排衆議留下《喫麪條》,到現在收穫這麼強烈的觀衆反饋,他總算能給臺裏,也給這三個年輕人一個交代了。
一旁的姜昆卻面露覆雜之色,原本跟着鼓掌的手漸漸停下,眉頭微微蹙起。
他望着舞臺方向,眼神裏滿是思索。
這“小品”雖簡單,卻憑着生活氣和真實感牢牢抓住了觀衆,他隱約預感到,這種新形式一旦火起來,一定會對傳統相聲產生巨大的衝擊。
“這伍六一纔多大年紀,怎麼就能想出這種路子?”
他忍不住在心裏嘀咕,既佩服這年輕人的才華,又難掩對相聲未來的憂心忡忡。
也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歡樂之中。
坐在中間的,審查組的張組長面色鐵青,拳頭攥得緊緊的。
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給黃一賀好看!
等明天,他就把黃一賀批一頓,然後再給老領導拜年的時候,狠狠地給他告上一狀!
當然,除了極個別人外,大部分人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中。
當朱石茂喊出“給在座的觀衆朋友們拜個年”時,“陳培斯趕緊拱手行禮。
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再次炸響,幾乎要掀翻演播廳的屋頂。
“這節目叫啥啊?”有人邊學邊急着問,旁邊人趕緊指着節目單念:
“《喫麪條》!表演者朱石茂、陳培斯,編劇伍六一!記下來記下來,以後有他們倆演的,咱還看!”
舞臺上,朱石茂和陳培斯鞠躬謝幕,臉上滿是激動。
臺下,觀衆們還在熱烈鼓掌,久久不願停歇。
而無數電視機前的人們,也笑得直不起腰。
遠在徽省查灣村的查海升,用自己的稿費給家裏買了個黑白電視機。
看着裏面小品,也不禁笑出了聲。
他指着電視,對母親說道:“媽!這個小品,就是我師父編排的。”
查母帶着溫柔的笑:“那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吧?”
“是啊!”查海升感嘆着:“他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我能有這麼多稿費,也都是被他教出來的。”
查母:“那你得多感謝人家。”
查海升重重點頭:“他老了,我給他送終。
與此同時,對着電視傻樂的陶惠敏,內心生出一絲驕傲。
雖然,這份驕傲的源頭,並未來自她。
但不知爲什麼,看到伍作家獲得認可,彷彿認可到了她頭上。
而在老家,伍美珠更是笑到在自己牀上翻來覆去的打滾。
“哥也太厲害了吧!這小品也太逗了!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張友琴和伍志遠在客廳裏聽着,也忍不住跟着笑,眼裏滿是自豪。
自家兒子編的節目,能讓全國人都這麼開心,值了!
忽然,張友琴一拍大腿。
“是不是該下餃子了?兔崽子說,表演完就往家裏趕,他騎着那八嘎,十分鐘不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