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臨睡前,董良傑想到了一件事:“媳婦兒,教村民認識和處理藥材這事,要不要和嶽父說下?”
雖然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東西,董良傑覺得,還是應該跟任懷遠說一下。
任秀秀想了想後說道:“我明天回家...
董良傑把錢揣進懷裏,手指在粗糙的紙幣邊緣摩挲了一下,那點微薄卻實在的厚度讓他心裏踏實。黃桃送他到收購站門口,順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小包糖塞進他手裏:“喏,給你和秀秀的,新婚甜甜蜜蜜的,別嫌少。”董良傑沒推,笑着接了,糖紙在午後陽光下泛着蠟質的光,像一粒凝固的蜜。他剛轉身,黃桃又追出來半步,壓低聲音:“對了,昨兒鎮上供銷社老張託我問一句——你們那藥櫃,還接不接活?他想給衛生所打幾組放西藥的架子,要防潮、結實、抽屜滑溜,還得……”她頓了頓,眼尾彎起一點狡黠,“得比你們給秀秀家做的,再精細三分。”
董良傑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把馬鞭在掌心輕輕一磕:“告訴他,接。但得等我們這波山貨清完,得十天。工錢照舊,料他備,我只出工。”
“行,我替你應了!”黃桃揚聲答,轉身時辮梢一甩,扎進收購站門簾裏。
回程路上,馬車顛簸,董良傑把糖紙剝開,裏面是兩顆橘子味硬糖,裹着薄薄一層白霜。他含了一顆,酸澀的甜意在舌尖化開,混着風裏青草與泥土蒸騰的氣息。他忽然想起昨夜任秀秀耳畔那一句“幾根虎骨”,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進深潭,卻震得他後頸汗毛微豎。虎骨……不是野豬肋條,不是山羊腿骨,是真正帶腥氣、帶煞氣、帶命債的虎骨。能存下來,必是藏在祖傳樟木箱底,墊着陳年艾草與桐油紙,隔絕潮氣蟲蛀;能拿出來作嫁妝,更是把命脈都交到了他手上。他當時沒點燈,不是怕看不清,是怕自己眼裏藏不住驚濤駭浪——那不是貪婪,是沉甸甸的託付,重得讓他喉頭髮緊。
馬車拐過柳樹灣,遠遠就見自家院門開着,劉淑芝正踮腳往晾繩上掛一串曬乾的蕨菜。任秀秀蹲在院中石階上,面前攤着幾張粗紙,上面用炭條畫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旁邊還列着小字:赤芍三斤、丹蔘五斤、蒼朮七斤……她指尖沾着灰,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算盤珠子被磨得溫潤髮亮,噼啪輕響,像春蠶食葉。聽見馬車聲,她抬眼一笑,額角沁着細汗,鬢邊一縷碎髮被汗黏住,襯得眉目格外清亮。
“回來了?”她起身迎過來,接過繮繩,手指不經意擦過他手腕內側,帶着日頭曬過的微燙,“賣得順不順?”
“順。”董良傑跳下車,從車斗裏拎下空麻袋,又把懷裏那包糖遞過去,“黃桃給的。”
任秀秀拆開糖紙,拈起一顆放進嘴裏,眼睛微微眯起:“嗯……真甜。”她沒問價錢,也沒問收購站的事,只把糖紙仔細疊成一隻小鶴,放在算盤旁邊。董良傑看着那隻紙鶴,忽然覺得喉嚨裏那點酸澀的甜意,比糖更濃。
晚飯是韭菜炒雞蛋,新下的嫩韭菜,碧綠油亮,蛋花蓬鬆金黃。劉淑芝特意多打了兩個蛋,董培林破例開了半瓶地瓜燒,酒氣沖鼻子,卻暖得人骨頭縫都舒展。飯桌上,董培林抽着旱菸,煙鍋明明滅滅:“今兒下午,村東頭老趙頭來了趟,說他家小子在縣機械廠當學徒,聽人講起個事——縣裏打算在鎮南劃塊地,建個‘農副產品初加工廠’,招人,管喫管住,月錢三十八塊五。”
“初加工廠?”任秀秀放下筷子,眼睛亮起來,“是洗蘑菇、切山核桃、分揀藥材那種?”
“對嘍!”董培林一拍大腿,“就是幹這個!聽說第一批先招二十個,優先招有經驗的,懂藥材、識山貨的。老趙頭那小子,就是跟着收購站的人跑過兩趟,認得幾樣藥,回來吹得天花亂墜。”
劉淑芝立刻看向任秀秀:“秀秀,你懂藥,這機會……”
話沒說完,任秀秀已搖頭,笑得坦蕩:“媽,我不去。”她夾了一筷子韭菜放進董良傑碗裏,“我在這兒守着收購站,比去廠裏強。廠裏是給人幹活,這兒……”她目光掃過院中晾曬的藥材,掃過牆角堆着的嶄新木料,最後落回董良傑臉上,“這兒是咱們的根。”
董良傑正低頭嚼着韭菜,聞言抬眼,撞進她清澈如溪水的眸子裏。他沒說話,只把碗裏那筷子韭菜全撥進她碗裏,又默默添了半碗糙米飯推過去。劉淑芝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把酒瓶朝董培林那邊挪了挪。
夜裏,董良傑在燈下修一把豁了口的鐮刀。砂輪蹭着鐵刃,火星子噼啪濺在泥地上,像一小簇一小簇微縮的篝火。任秀秀坐在炕沿縫一雙布鞋,針線在粗布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燈影搖晃,將兩人身影投在土牆上,一大一小,緊緊挨着,彷彿生來就該如此。
“姐夫今天跟我說了件事。”任秀秀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他說……鎮上糧站的老站長,前兩天去縣裏開會,聽說省裏有個‘知青返城安置辦’,專門給城裏來的知青找活計,也管介紹對象。姐夫說,那站長,託他留意着點,要是……碰上合適的,幫着牽個線。”
董良傑握着鐮刀的手頓住,砂輪嗡嗡聲裏,他聽見自己心跳沉而穩。“哦。”他應了一聲,繼續打磨刀刃,動作沒停,“姐夫心熱。”
“嗯。”任秀秀低頭咬斷線頭,針尖在燈下閃了一下,“可我倒覺得,他未必是替別人着急。”她抬眼,燭光在她瞳仁裏跳動,“姐夫前年冬天,送了兩筐凍梨去糧站,站長老婆病着,喫不下東西,就啃那冰涼酸甜的梨子……後來站長老婆病好了,他再沒提過這事。姐夫記恩,也記仇。”
董良傑終於停下砂輪,抹了把臉上的灰,砂石粉沾在汗漬裏,留下幾道淺痕。“那站長,人不壞。”
“人好,才更要小心。”任秀秀把縫好的布鞋放在燈下端詳,鞋幫上繡着兩朵淡青色的野菊,針腳細密,“好人心軟,軟了就容易被人拿捏。姐夫把這話說給我聽,是想讓我知道,有人惦記着咱們,也有人……在掂量着咱們。”
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燈花,光亮猛地一跳。董良傑看着任秀秀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指腹被針戳出的淺淺紅印,忽然想起白天黃桃塞給他的那包糖。甜是真甜,可糖紙裹得嚴絲合縫,糖塊硬得硌牙——有些情分,得細細咂摸,才能嚐出底下那點微苦的餘味。
他放下鐮刀,走到炕邊,從炕蓆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繫繩,裏面是幾枚銀元,沉甸甸的,在燈下泛着幽微的銀光。“前兩天,去鎮上換的。”他把銀元推到任秀秀手邊,“收山貨的錢,零碎,換成這個,壓箱底,踏實。”
任秀秀沒碰銀元,只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最上面一枚的紋路:“袁大頭?”
“嗯。”董良傑點頭,“民國三年的,成色足。”
任秀秀忽然笑了,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他手裏:“壓箱底?那得壓在咱倆的箱底。”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虎骨,也壓在那裏。等哪天……真要用上了,一起拿出來。”
窗外,春蟲在牆根下織着細密的網,月光無聲漫過窗欞,鋪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融成一片溫厚的暗色。董良傑把布包攥緊,銀元棱角硌着掌心,卻奇異地熨帖。他忽然明白,任秀秀說的“根”,從來不是指這四堵土牆,而是指她願意把命脈交到他手裏的那一刻——那刻起,風雨飄搖,他們便再無退路,唯有並肩,把根扎進更深的泥土裏。
第二天清晨,董良傑套車時,發現車轅旁多了個竹編小筐,蓋着溼布。掀開一看,是十來個青皮核桃,殼上還沾着晨露。劉淑芝挎着籃子從院門進來,籃子裏是剛挖的薺菜,嫩生生的:“秀秀說,核桃補腦,你路上啃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微紅的眼睛,“昨兒晚上,沒睡好?”
“睡好了。”董良傑把核桃筐搬上車,又拎起角落裏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任秀秀今早烙的蔥油餅,層層分明,酥脆噴香,“媽,中午別等我,我去趟縣裏。”
“縣裏?”劉淑芝一愣。
“嗯,送魚。”董良傑翻身上車,馬鞭輕揚,“黃桃爸要的活魚,得去縣水產站碰碰運氣。”
馬車駛出院門,晨風捲起車後塵土。任秀秀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小把新採的艾草,青澀的香氣瀰漫在微涼的空氣裏。她望着車影消失在村口柳林深處,忽然抬手,把艾草揉碎,汁液染綠了指尖。這綠,是春的印記,是藥的苦香,更是她親手埋下的、一粒不敢聲張的種——虎骨在箱底,銀元在枕下,而她的心,在董良傑每一次揚鞭的弧度裏,穩穩落定。
收購站的門板還沒卸下,已有三個外村人蹲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安靜地等着。他們沒說話,只是偶爾抬頭,望一眼那扇緊閉的、刷着淡藍漆的木門。門楣上,董良傑親手釘的“青山收購站”五個字,在晨光裏泛着新木的微光,像一道無聲的契約,正被整個山坳的呼吸,一寸寸,鄭重拓印。